第十三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三章

克里特神态庄严而焦虑。她仿佛是被死神夺去生命的英雄的母亲,身上带着那种非常古老、神圣的痛苦和自豪。

柯斯马斯骑着骡子走在前边,科斯汤迪斯背着铲头牧棒在后边步行;当他们出了坎迪亚,来到种植橄榄和葡萄的农村时,天快黑了。景物在眼前摆动,黄棕两色,好像一张虎皮。前面是狄克特山,在秋日的柔光下显得十分宁静。后面屹立着伊达山,太阳映照山顶白雪,它恬静、坚毅、善良,宛如一位百岁老人。到处是新翻耕了的田野,土色黑油油的。这里和那里,可以看见一些张着银白色枝子的橄榄树和大柏树,伸展着弯曲枝条的葡萄丛,上边没有叶子,两三粒没有摘下来的葡萄挂在枝上。

柯斯马斯如饥似渴地观看周围。“这就是克里特,这就是生我养我的土地,这就是我的母亲……”他对自己说,这时他的心在激烈地跳动。在国外时,他想念克里特,从内心发出严厉无情的声音。“你直到现在,做了些什么呢?”他自问,“你不害臊吗?这么长时间,你一直在空谈,纠缠在言谈里,你不顾现实而沉浸在梦想中。我不要你这样的人!”这是附在他身上的克里特发出的叫喊。于是,他低下头来,默不作声。

这时候,他踏在自己的国土上。他呼吸着百里香和风轮菜的芬芳。他不能逃避这个声音。他必须作出答复。什么答复呢?他什么都没有干,他不值一文。他的手、腿、胸脯只是些没有用的肉。他成了他的那个强悍不驯的种族的耻辱。

他现在到哪里去呢?去掩埋他家族中的一头狮子,再去迫使另一头狮子投降。他竟落到这步田地!他朝科斯汤迪斯转过身去,想听听人的声音。

“跟我讲讲我祖父席发卡斯队长的事,科斯汤迪斯。走到前边来好让我听得见。”

他递给科斯汤迪斯一枝烟卷,牧人把它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你想我跟你说些什么,东家?”他说,“我们活着,可他快死了。他吃、喝,杀土耳其人,都干得够痛快的了,愿上帝饶恕他!他这辈子过得不错,真不错,他没有什么可埋怨的。当他盖羊圈的时候,一笼屉鲜奶酪,他两口就吃完。然后一条棍子扔出去就打死一只野兔。他对我说:‘科斯汤迪斯,给我把它烤熟!’我把野兔烤了给他,他吃得连一根骨头都没有剩!他能吃,能喝,我听说他入洞房那晚压塌了三张床。你别笑,东家,我跟你说的是真事!”他停下来,摘了头巾,拭他那黝黑脸上的汗,自己也笑了起来。

“你知道你祖母,她怎么结的婚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跟我说吧,科斯汤迪斯!”

“她父母不愿意把她给你祖父。听说,你祖父那时候穷,可他们是有钱的头面人物。另外,你祖父有股疯劲,老鼓动叛乱,动不动为了一点事就跑去参加游击队,而他们是些抬轿子吹喇叭的人物。总之,他们不是同类。你祖父请人去说亲,还请了耶稣基督修道院院长去。可是女方父母答复是:‘不行,不行,不行,我们不愿意!’‘啊!是这样,’你祖父说,‘你们瞧着吧,戴绿帽子的东西!’有一天夜里,他骑上马来到女孩子的村庄。他带着一桶汽油一盒火柴。他缠头巾的角上系着一只订婚戒指。他一进到村里就开始把所有的房子都浇上汽油。‘嗨,老乡们!’他喊着,‘嗨,老乡们!我要在你们这儿放火啦!’老乡们都认得他的声音,赶紧跳下床。女孩子的父母也都惊醒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席发卡斯队长,你别跟我们过不去呀!’

“‘把蕾妮奥给我!’他喊道。

“‘你不怕上帝吗?’

“‘别把上帝和我的事掺和在一起,把蕾妮奥给我!订婚戒指在这里!’

“他摘下头巾,解开扣子,大声喊道:‘你们挑吧,要火还是要戒指?’

“‘愿上帝惩罚你,无法无天的家伙,’女孩子的父亲说。

“‘要火还是要戒指?’你祖父又大声喊。

“‘可怜可怜这个村子吧!’

“‘要火还是要戒指?’

“老乡们恼火了。‘怎么?让这混蛋在我们村里发号施令?小伙子们,起来抵抗!’这时神甫出来说话了!

“‘兄弟们,要敬畏上帝,让一让这个着了魔的人吧!’

“他转身朝女孩子的父亲说:‘行啦,老米诺提斯,这个求婚的年轻人挺不错,把女儿给他吧!’

“一些明智的人也表示赞同。

“‘我把她给你,无法无天的家伙。’女孩子的父亲喊道,‘可你立刻就得走!’

“‘我现在就立刻要她,去给我把她找来!’

“这父亲一面咒骂,一面去找女儿。女孩子的母亲叫苦连天走出来。

“你祖父弯下身去把女孩子抱起来放在马屁股上。他用马刺刺了一下马,扬起大片尘埃。老乡们和神甫气喘吁吁,在他后边跑。拂晓时候,他们来到彼得罗凯法洛,就在这里给两个年轻人办婚事。‘现在你们回去,赶快!’你祖父喊道,‘礼拜天请大家吃酒席。那时候,欢迎你们来。现在我有活儿干……’”

科斯汤迪斯把夹在耳朵上的那枝烟卷取了下来。

“男子汉娶老婆就应该是这个样娶法。”他说。他拿起药线、火绒点火。

他们穿过两山之间的小谷。一条溪水在白石头上流。

“你渴吗?”科斯汤迪斯问道。

“不渴,快点吧,科斯汤迪斯,我们要晚了。”

“我渴呀,等会儿!”

他趴在石头上,把嘴巴上下的胡子都浸到水里,像只老虎似的舔着喝水。

“他要把溪水喝干了。”柯斯马斯打量着这个山中巨人,一边心里想。他凝视着对方的一双坚实的小腿、细长的身材、拳曲的头发而对自己的种族感到自豪。

科斯汤迪斯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弄干胡子上的水,又背上铲头牧棒。

“就在我趴在上面喝水的这块石头上,”他说,“我把基督徒的死敌阿尔巴尼亚人侯赛因杀死。我发过誓每次经过小谷必定喝这溪水。不论渴还是不渴,我都喝!”

“是你杀的,科斯汤迪斯,就一个人杀的?”柯斯马斯问道,大主教前一天才对他讲了这一骇人的事迹。这似乎就是引起坎迪亚大屠杀的原因之一。

“当然是一个人,”科斯汤迪斯答道,“你以为怎么着?他一个人,我也得是一个人。我知道这条狗,他从这里过。他烧了一个村子。待会儿走过的时候,你就看见了。他把所有的男人都杀了。于是我发誓也把他杀死。他要从这小谷穿过,我就潜伏下来。”

“可是你怎么杀的他?”

“怎么!怎么杀一个人?我拿起刀子割他脖子。随后就参加了游击队。”

“你也参加了游击队,科斯汤迪斯?”

“我是个男子汉,对不对?所以我就去见老席发卡斯,我跟他说:‘把羊群交给查里迪摩斯,他老了,打不了仗,我可以拿起枪来。’——拿枪去吧,你祖父立刻答复我说,拿起枪来,该死的科斯汤迪斯,你能杀多少土耳其人就杀多少。尽量别给我丢脸。——你不用担心,老席发卡斯,我回答他说,可是我不加入你儿子的队伍,我得跟你说清楚!他总是要包打天下,什么都不给别人留下。一旦有件危险的活儿,他就跑上去。于是我就加入了伏拉贺斯的队伍。我能杀多少土耳其人就杀多少,直到上礼拜天,队长把我叫去说:‘回家去,科斯汤迪斯!战争结束了,大主教给我送来一封信。他说我们得放下武器。走吧,回去,祝你健康……科斯汤迪斯队长!’‘科斯汤迪斯队长!’我对他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嘛,’他答道,‘你干得很好,甚至立了大功,你杀了阿尔巴尼亚人侯赛因。我要给你一张纸,队长证书,你可以把它镶在镜框里,留给子孙看。’——纸上写些什么?我问他。‘你英勇作战,等到克里特解放了的时候,你有权领取退休金。’‘拿来吧!’我说。他把他的秘书叫来,给他一张纸,那人就写起来,写个不停。接着,队长在上面盖上戳。”

“现在你的这张纸呢,科斯汤迪斯队长?”

“我把它撕了,东家。难道我干活是为了这张破纸吗?我是为克里特呀!”

科斯汤迪斯离开远些,吹起口哨来。他们到了第一个村子。除了两三幢房子外什么都没有了。几个衣衫褴褛的妇女从废墟走出来。一个少女折下种在仍然完整的花盆里的一枝罗勒,朝柯斯马斯扔去。

“欢迎你们!”她喊道。

“这就是被那条狗、阿尔巴尼亚人烧的。他是和他的一群狗来的,他知道最强的男子汉在山里战斗。‘所有六十岁以下的男人都到教堂院子集合,我要对他们讲话!’这个混蛋命令说。他事先派人把村子包围了,谁都逃不出去。所有的年轻人和一些中年人,总共大约四十人在教堂集合了。在场的一个小驼子走到前面来对侯赛因说:‘要是把这些小伙子们全都杀了,我也没脸活着。你就把我杀了,救出一个来,随便你挑……’阿尔巴尼亚人笑起来。他抓住驼子,把他和其他四十人放在一起。他转过身来向跟随他的狗兄弟们发出命令:‘向异教徒开枪!’”

“别说啦,”柯斯马斯说,“别说啦,科斯汤迪斯,够了!”

可是科斯汤迪斯停不下来,他眼前还是这一片鲜血。

“他们继续射击。有几个直挺挺地向前倒下,但另一些蜷曲在地上呻吟,半死不活。这时他们挖个坑,把那些人都扔下去。但坑不够深,到现在还发出臭味。走,你去看看!”

“我不想去看,这就够了。”柯斯马斯颤抖着说。他用马刺刺了一下骡子。

他们到了村庄的广场。老乡们都聚拢来了。只有老人和站在后边的几个妇女。村长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头,摘了帽子走向前来。

“我们连把让你们坐的椅子都没有,”他说,“我们没有让你们渴了喝水的杯子。你们饿了也没有面包。那些狗把什么都给我们烧光了。愿上帝也把他们烧光!”

“连个能跟你说说话的男子汉都没有。”一个老婆子说着连声哀叹,她周围的妇女也跟着悲伤起来。

“振作起来,妇女们!”老人说,“一八六六年起义的时候,情况不也是一样的吗?当时只剩下两三个婴儿,就从他们那里产生了一个村子。只要还留下一男一女,克里特就不会灭亡!”

一位妇女用贝壳装着清水递给柯斯马斯。他低下头去喝水,可是他的心却无法感觉轻松。

老人朝科斯汤迪斯转过身去。

“愿上帝给你的手降福,年轻人,”他说,“让你带着那把杀狗的刀子一起进入天堂。愿上帝也给你的刀子降福!”

“走吧!”柯斯马斯再也按捺不住他的激动心情,他说,“再见!”

老人们拄着拐杖,默默地看着他们离开。老妪们拭着眼泪。一个少女站在家宅的废墟上望着科斯汤迪斯矫健地走下山坡,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上去。

太阳下山。他们这时到了一块空旷的盆地,那里耸立着几棵橡树,在阴暗中变成了黑影。

“快走,”科斯汤迪斯用棍子敲打着骡子说,“快走,得在天黑以前到村子。我们住到老库贝林娜家去。她是我姨,我母亲的妹妹。她没有房子,可是有一副好心肠;她会安置我们的。这个村子也不比别的村强,连一幢立着的房子都没有了。那群该杀的狗也经过这里了!”

一个小老太婆,光脚,半瞎眼,背着柴火走过。

“你好,老奶奶。”柯斯马斯问道,“生活得怎样?”

“过的是狗的生活,孩子,”她答复说,“嗨!上帝别再叫我们遭灾啦!”

“土耳其人也让你受害了?”

科斯汤迪斯迅速地向他做了个叫他不要说话的手势。

“你说什么,孩子?我听不清楚。”

“再见,老奶奶,我们走啦。”

“你是克里特人吗?”

“是的。”

“给你祝福!生孩子,克里特没有人了;生孩子,别让克里特人从地面上消失。克里特还有用。”

“走吧,”科斯汤迪斯说,“我们晚了。”他用牧棒戳骡子。他们离开了。“总算有运气,她没有用石头子接待我们。我们侥幸脱险了。这是老科斯唐迪尼娅,人们叫她哈吉娜。这可怜的老婆子,她一看见男人就失去理智,扔石头赶他。她把所有男人都当作土耳其人。”

他弯身去拾地上的几个橡栗似的东西,拭一拭就吃了。他看见柯斯马斯用惊奇的目光打量他,他就笑起来。

“这不是橡栗,”他说,“是栗子。至少当人们饿了的时候是这样说的,天黑了,看不清楚。关于刚才那个哈吉娜,听我说说,你会惊叹的。这可怜的老婆子,她原来有四个儿子,都是漂亮小伙子,身材细长,长得像柏树似的。他们四个人都进了山,在伏贺拉斯队长领导下战斗。一个夜晚,他们下到村子里来看他们病重的母亲。拂晓时候,土耳其兵来了,闯进他家里。四个小伙子都还睡着。他们赤手空拳被土耳其人抓住,捆绑起来,让他们靠在墙上。这位母亲倒在军官脚下啼哭。军官嬉笑。‘你在四个当中挑一个吧,’他说,‘我不杀他。’母亲颤抖着注视儿子,挑哪一个呢?

“‘母亲,’三个没有结婚的儿子说,‘挑尼古里斯,他结婚了,有老婆孩子。’这时尼古里斯发火了。‘我?我有孩子,’他说,‘已经留下种子了。应该是你们中间留下一个,好要老婆生孩子。’于是这三个人互相推让吵了起来。结果,土耳其人不耐烦,一脚把老婆子踢开,举起一只手。四棵柏树一齐倒下,占了整个院子。”

“该死的科斯汤迪斯,你怎么能够讲这事也讲得这么活龙活现?”柯斯马斯大声说,“你怎么能忍受得了?”

“人是有抵抗力的,东家!”对方笑着答道,“石头、钢抵抗不了,可是人能抵抗得了……我们说够了,走吧,天黑了!”

他们离开了平地,山耸立在前面。

“村子到了!”科斯汤迪斯用手指着什么东西说。柯斯马斯朝那里望去,只见山坡上的一堆石头。

“哪里?”他问道,“我看不见。”

“你前面,就是那些石头,”科斯汤迪斯说,“现在你就要看见人了。那不是,狗已经闻出我们的味儿了。”

两三只狗吠着从废墟中冒出来,饿得两肋凹陷。这时天全黑了。

“我看不见亮光。”柯斯马斯说。

“东家,你想他们哪里来的油或是煤油呢?太阳下山,就躲到废墟里,像猫头鹰似的。”

“欢迎你们!”石头堆上露出四五个头,发出声音说,“你们上哪儿?”

“到库贝林娜家,”科斯汤迪斯说,“我们在她那里过夜。”

五六张嘴哈哈大笑。

“你们有点什么吃的吗?”其中一个问。

“有啊。”

“那好啦,老库贝林娜也有吃的了。你们有盖的毯子吗?”

“有啊。”

“那好啦,老库贝林娜也有盖的了!”这里的声音又说。这时石头堆后边发出一阵哄笑。

“这里人们都笑,”柯斯马斯惊奇地说,“他们没有受苦吗?要不就是他们克服了灾难?”

“最初,他们很痛苦。你想他们能怎样呢?他们都是人嘛,”科斯汤迪斯解释说,“后来,他们知道难过也没用,就让伤心难过见鬼去。甚至还有一个里拉琴手弹唱起来。这些可怜的人,不喝酒也陶醉起来,像蝎子似的,在石头上男女相爱……人的灵魂会遗忘,你知道,她会忘掉,可怜的人。所以人们说灵魂是永存不灭的!”

他停下来,数倒塌了的房屋,也就是他面前的一堆堆石头。

“四、五、六,这就是我姨的房子!”他说,“我们用不着敲门,没有门了。嗨,库贝林娜太太,”他喊道,“走到阳台上来!”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身体虚弱的老婆子,拄着多节的木棍,出现在瓦砾堆上。

“是你吗,科斯汤迪斯?”她问道,“你永远都没个正经的?谁跟你一块来的?”

“开门,我跟你说,我们要进来!”科斯汤迪斯答道,“杀两只母鸡,叫你的仆人做来吃,一只炖,一只烤,外加土豆。开柜子把亚麻的和丝绸的被单取出来,给我们把床铺上。姨,很高兴又见到你。愿你的王国给你幸福和欢乐!”

“照你的命令办,冒失鬼,”老婆子答道,“欢迎,老爷!”她一面对柯斯马斯说,一面摸索着朝前走。柯斯马斯已经下了坐骑,在废墟上踉跄而行。“欢迎你,孩子。别听科斯汤迪斯这个神经病的。这里的一个角落,有个小芦苇顶棚,就是客房。进来吧。”

他们蹲在石头上。科斯汤迪斯拾了一些小树枝生火。柯斯马斯打开褡裢,取出他母亲给他准备的丰盛饭餐。库贝林娜太太在他旁边坐下。他们互相寒暄,老婆子画了个十字,三个人都吃起来。

“你们应该每天晚上都来,孩子们,每天晚上。这样,我也就有吃的了……你们有酒吗?”

科斯汤迪斯的酒壶,他们传着对口喝。老婆子的眼睛闪烁着亮光。这位库贝林娜大妈当年准是挺漂亮的。现在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深黑的眼珠子在闪动。

“嗨,姨,”科斯汤迪斯说,“这酒喝了叫人高兴,你允许的话,我就要唱啦。”

“随你愿意,”这个不幸的女人回答说,“你不是活着吗?那么就唱吧,该死的科斯汤迪斯!”

这个精力充沛的巨人唱起来了。老婆子听着,张开缺齿的嘴傻笑。“我和我姨泰奥多拉——我们一块进城去——路上我和她说话,她和我说话——我摸她,她摸我——上帝的旨意要我姨——仰面朝天倒在我面前——啊!我的姨,你多么美!——啊!我的姨,你要是别人的话!——小伙子,干你的——以后我还是你的姨。”

小老太婆重新活跃起来,鼓掌,面颊通红。柯斯马斯睁大眼睛看着她。他心想:“多么了不起的精神力量啊,而这就是克里特。”

“贫穷需要快活,孩子,”老婆子笑着说,“痛苦需要娱乐,不然的话它就把你吞吃掉。我们为什么要让这婊子吞吃掉呢?还不如我们自己把它吞吃掉!”

“我这时就在消遣,”她一面说,一面用拳头敲打石头,“我经受过死神的考验。我怎么向这个恶棍报复呢?我现在七十岁了。我已经不能再生孩子,不然的话,不然的话,她会得到我的消息的!”

“给我们讲讲你的不幸遭遇吧,姨,这会让你舒畅舒畅。”科斯汤迪斯说。

“你想要我讲什么呢,可怜的科斯汤迪斯?我现在嗓子都干了。在那里,离这儿很近的一个山洞里,我藏过一个土耳其军队追捕的希腊步兵。我的孩子没有东西吃,可是我得养活他。我的孩子没有被子盖,可是我给了他一条被子。有一天,一个土耳其军官带着队伍进到我家来。他对我说:‘要是你不把希腊步兵交出来的话,该死的库贝林娜,我就枪毙你的独生子。’——我不交,我答复他说,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可是你得知道,是我,老库贝林娜跟你说的,以后还要再说。克里特的苦难必将击败土耳其。是的,它必定战胜土耳其,我用我的头作赌注。你拿什么打赌?我拿我的头!那条狗大发雷霆。就在这个被诅咒的时刻,我的儿子回到家里。土耳其兵抓住他,把他靠在墙上。他们举起枪来。这时土耳其军官看着我。‘不要出卖他,母亲!’我儿子喊。‘我决不出卖他,放心吧,孩子,永别了!’他们把他枪毙了,并且烧掉我的房子就走了。”

“你为什么这样做呢,老奶奶?”柯斯马斯站起来大声说。

“我这样做,”老婆子平静地答道,“因为在那边,在鲁梅利的一个村里,希腊步兵有一个母亲,我知道,我还知道什么是一个母亲的苦难。”

柯斯马斯整夜合不上眼睛。他在想着老库贝林娜。“多么高贵的情操啊!”他想着,“好像有一股神圣的火焰在激励着克里特,一股可以叫作‘灵魂’的火焰,它是超越了生与死的。自尊、顽强、勇敢?或是三者合在一起,再加上一些无法描述、难以衡量的做人的自豪感……”

第二天,他们临行前向老妪告别;她弯身在院子里挖出一块血迹斑斑的石头,递给柯斯马斯。

“我没有别的礼物送给你,”她说,“噢,拿着这块石头作纪念吧。为了叫你想着克里特。”然后,指着石头上的深红色斑点:“这是我儿子的血……”她说。

两人重新上路。科斯汤迪斯走在前面,铲头牧棒扛在肩上。他唱着歌。柯斯马斯沉默着环视左右。这天,他第一次感觉到祖国深沉严肃的召唤。这块不屈服的严峻的土地,不给归来游子以片刻的安适、平静与休息,克里特有些不近人情。无法知道他对自己儿女是爱还是憎。可以确定的是,她要把他们锤炼成铁骨钢筋。

他回头盼顾村庄和那里一堆堆的石头。他看见废墟中的妇女和儿童,听见叫喊和笑声。“这些人有多么了不起的力量!”他思忖着,“多么了不起的灵魂!几千年来,他们与砏岩峭壁斗,与人间纷扰斗,与饥渴斗,与死亡斗。而且他们从不退让。他们甚至不埋怨一声。到了绝望的边缘,克里特人还找到了解脱。”

当他们来到老祖宗的村庄时已是中午时分。来自非洲的南风吹拂大地;山峦后面的海,翻起白浪。

老席发卡斯的房子建造在村子的高处,十分宽敞,有榨油间、酿酒房、马厩、仓库、一排排的酒桶和酒缸,宽大的走廊,高屋顶的房间——夏天在那里堆放的毯子、被子和绣花单子高到房梁。门都敞开,人们都来打听多少天来与死亡作斗争的老队长的消息。在房子里,老人的儿媳妇和孩子们走来走去,数着有多少缸橄榄和油,多少桶酒,房顶上挂着多少块羊皮,板架上放着多少熟干酪和鲜干酪,大声计算着每份该多少。老人还活着他们就分家了。

老祖宗生气了:

“把我弄到院子里睡,我不愿意听你们的!”

大家把他连床垫一起搬到院子里。

“让我躺到柠檬树下边的地上。把我的拐杖拿来。我想在这里归天,紧贴着地,我靠着它,它靠着我。把我稍微抬高点,我要看着周围。”

大家把他抬高,背上放了个靠枕,并把他的拐杖和一大杯喝的水放在他旁边。

“现在你们走吧,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他吩咐说,“叫特拉萨基来坐在旁边,只叫他一个人来。”

他环顾左右,看看院子、马厩、酒房、井、水池以及大门左右竖立着的两棵柏树,闻着柠檬叶的香气。他非常喜爱这种香味,他满意地抚摸在他胸前散开的大胡须。他感觉到有人在他后边呼吸,转头看见一个胖胖的、蓄着浓密头发的年轻人在打量他。

“我说,你是谁?”老人问道。

“科斯汤迪斯。”

“是谁的儿子?”

“你的儿子尼古里。”

“你想干什么?”

“你精神还好,爷爷,我急着去看牲口。那么,我走了。”

“走吧,别在这儿白白地等着,我一时还死不了。把牲口看好。”

青年牧人拿起老人的手去吻。

“你给我祝了福才走,我等了一个早晨就是为的这事。”

“那么我给你祝福,你现在可以走了。还有,你听着,到房子里去叫他们把餐桌搬到院子里来。请那几位队长到我这里来吃,我想看他们。他们还在吃吗?”

“还吃着呢……我的天,昨天晚上他们就到了,爷爷,他们一直没有停地吃。有时他们的头倒在旁边人的肩膀上睡着了,一醒过来就接着再吃。教师也在这里,他带着里拉琴来弹。而且他还戏弄女人。”

“你忘乎所以了。冒失鬼。住嘴。按我吩吩的去做。告诉他们把桌子搬到这里来,好让我看得见队长们吃。要是他们走不动的话,你就扶着他们,科斯汤迪斯!别笑。他们是队长,你知道吗,要尊重他们!去吧!”

查里迪摩斯气喘吁吁地来了。老祖宗派他去通知米哈伊队长自己病危,在等待与这个小子告别。

“他是怎么答复你的?”他见到他的羊倌就问,“他来吗?”

“他嘱咐我对你说:‘我不能放弃我的岗位,父亲。宽恕我,我不能啊,从远处给我祝福吧,再见了!希望我们很快重逢!’这就是他托我向你说的话,我跟你说了。”

“他的主意不错。他干过一次蠢事,吸取了教训。我从远处为他祝福。”老人说。他举起一只手画了个十字。

他转身对特拉萨基说:

“特拉萨基,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吗?”

“我明白,爷爷,我全都明白。”

“睁开眼睛,特拉萨基,注意你周围。张开耳朵听,什么都不要忽略。现在你看三位大队长,三座山来了。”

正当老祖宗说话的时候,村里的青年木匠斯塔伏鲁琉斯来到大门口。是老人的孙子们把他找来为做棺材量尺寸的。他像个小偷似的进来,畏畏缩缩地走到老人跟前。老祖宗眯缝着眼睛,装作没有看见他。他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伸张双臂去量身体长度,一面又向前问话,想不让老人觉察出来。

“你好,席发卡斯队长!你今天看起来好些了,感谢上帝。啊!你,连死神都要被你战败了!”

老人眯缝着眼睛看斯塔伏鲁琉斯哆哆嗦嗦地偷着量,他垂下来的浓髭掩盖着的嘴微笑着,对木匠说:

“别害怕,好斯塔伏鲁琉斯,你干脆把米尺拿出来量吧!”

木匠霎时愣住了:

“你说的是哪里的话,队长?”

“我跟你说,把你那米尺拿出来量!”

木匠看见老人伸手去拿拐杖,害怕了,赶快从腰带里掏出米尺,沿着这个令人生畏的身体拉开米尺。

“多长?”老人问。

“一米八五,队长。”

“我抽缩了,”他叹道,“我老了嘛!再量身宽!”斯塔伏鲁琉斯量完身宽就停下来一会儿。

“去吧,仔细做,小子,我要个好木头的。你有胡桃木吗?”

“有,队长。”

“我要个胡桃木的。”

他转过脸来向特拉萨基:

“你认识胡桃木吗,特拉萨基?”

“我认识,爷爷。”

“那好,看着点,别让他把我们骗了!”

这时,妇女们在院子里支起桌子,送来烤肉、冷盆、大壶酒和铜杯子。老人靠在枕头上看着。两只蜜蜂在他蓬乱的头上嗡嗡作响,蚂蚁爬上他那多毛的小腿。他仰望挂在枝头的柠檬,感觉着蚂蚁爬上了大腿并钻进厚厚的毛里,心里十分舒坦。

“队长们哪去了?”他问道。

“他们来了,爷爷,那不是吗!”

他吃力地把沉重的头转过去看。三位队长手挽手,踉踉跄跄地慢慢向前走,帽子歪戴,胡髭垂下,红宽腰带松开,穿着灯笼长裤、旧靴子,耳朵眼长出毛。

“走起来像个样,兄弟,”他们彼此间小声说,“别出洋相!”

“好好扶着我,要不我就倒下了。”教师结结巴巴地说。他喝得醉醺醺的,瘸腿,身体瘦小,他那老里拉琴像一条子弹袋似的挂在胸前。

他左边和右边立着其他两个身材高大的队长。一个是曼达卡斯队长,体格壮实、被切掉一只耳朵、蓄着拳曲胡须、颈背粗厚、银手枪托露在腰带外边闪闪发亮。另一个是卡吉马斯队长,一个皮肤晒得黑黑的海盗,他干瘦、斜眼、面貌凶恶古怪。

他们刚走出院子,一见到老席发卡斯在柠檬树下躺着就停下脚步。

“你还活着,席发卡斯老哥?”曼达卡斯队长喊道,一面哈哈大笑。

“我们吃着喝着的时候就已经说:愿上帝让你的灵魂归天!”

“你们吃喝还没有完哪,队长们?听说昨晚起你们的上下颌骨就一直没有停止工作。是不是你们很快把肠子填满就可以忘掉肚子,坐下来像个人似的聊一聊?”

教师想说话,可是他思想混乱,语句像小石子般在他嘴里上下滚动。

“别说了,教师,”卡吉马斯把一只大手贴在他脸上并说,“别说了,教师,别给我们现眼!”他朝老席发卡斯转过身去。

“祝你长寿,席发卡斯队长!”他一只手放在胸上说,“我来到府上很高兴,我们又吃又喝,我们还要为你的健康吃和喝。然后,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坐到你旁边来,像人似的和你聊一聊。可是别急。”

“我不急,”老人说,“是她急。”

“谁?”

老人指了一指身后边的什么东西说:

“死神。”

“我们三个队长,”曼达卡斯捋着胡子说,“三个加上你四个。让她等去吧!”

像一只喝醉了的怪物,三个头、六只脚,三个队长又重新向前迈步。教师踉踉跄跄,险些儿跌倒。但其他两人及时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提起来。在他们后面响起一阵哈哈大笑。这是院里的媳妇和孙子们看着这三个醉鬼放声欢笑。老席发卡斯生气了。

“你们有什么可笑的?”他喊道,“他们是队长,大人物,扶着他们,别让他们摔倒!”

“谁第一个靠近我,我就揍谁!”卡吉马斯吼叫着说,“我能够自己走。”

他说着就甩开伙伴,向前迈了一大步,稳坐在餐桌旁。

三个人都坐了下来,端起酒壶,斟满酒杯。教师把里拉琴放在膝上,伸手去抓一块肉吃,好在演奏之前给自己滋补一下。

正当他拿起琴弓的时候,柯斯马斯走到大门口。他看见老祖宗躺在柠檬树下,三位队长手里拿着肉吃,他们后面是一大群孙子、重孙和媳妇。他停下来。老祖宗望见他,皱起双眉以便看清来人。(https://www.daowen.com)

“站在我大门口的人是谁呀?”

“你的孙子,爷爷!”柯斯马斯答道,并朝老祖宗走去。

“是哪一个?”

“科斯塔罗斯队长,你的长子的儿子。”

“哦!欢迎你,”祖父说并向他伸出手来,“我为你祝福……这么长久的时间你游荡到哪儿去了?在法兰克人那里搞些什么?唉!要是我有时间问你和让你答复我的话……可是我这盏老灯已经没有油了。”

柯斯马斯走向前来,弯下身去接受老祖宗祝福。老人不愿意再把他的头放开。

“听说你写东西。你能写些什么?故事?诗?你不感到羞愧吗?难道你将来也落到搞克里雅拉斯那个说唱的行当上去,背着背包在各村流浪靠讨饭生活?”

柯斯马斯满脸通红。毕竟他写了些什么呢?他为什么写?他不害羞吗?所有世界上的克里雅拉斯突然间在他心目中仿佛都是些只会空谈的可怜虫。

老祖宗用灵活的小眼睛打量他,想对他做出判断。他这个孙子是哪种人?究竟有什么价值?怎么会在他的后嗣中出这么个拿笔杆子的?

“你结婚了吗?”他问,“听说你娶了个犹太女人。”

“是的。”柯斯马斯用神情恍惚的眼睛看着他祖父说。

“这没有关系,孩子,他们跟所有的人一样,我们都是一个上帝造的。你干得好。你喜欢她,你有勇气。只要她忠实、会管家、温顺、长得好看、能给你添儿子就行了。我们对一个女人的要求就是这些。”

“已给她洗礼了,爷爷,她的灵魂高贵。你会喜欢她的。”

“她的身体怎样?这比什么都要紧。一个女人要灵魂有什么用?种子需要肉体使它发芽生长。你结婚多少时候了?”

“两年,爷爷。”

“有孩子吗?”

“还没有……”

“迟了,迟了,你们每天晚上都干什么了,笨蛋!我要的是钢铁造成的壮实的重孙子。跟她说,把他们培养成克里特人而不是犹太人。还有听我说:别念太多书!”

“她的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爷爷……”

“我为孩子祝福。给他起名字叫席发卡斯,你听见了?这样死人就复活了!现在你走开吧!”

他向手里拿着一个十字架,站在他后边的儿媳妇卡特利娜太太做了个手势。

“再给我垫上个靠枕,”他说,“我想坐起来说话。给我切一个柠檬,切成两瓣。我想闻闻它的香味……我们这些队长说话的时候,你们就不要吭声。”

他伸出手去。

“你们走开,”他说,“让开地方,我要跟老人们讲话。”

但老人们又吃喝起来。教师把醉醺醺的沉重的头靠在柏树干上,边弹里拉琴边唱他的老调。他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

我最后的子弹,喔,我的山鹑,

我为了打云雀把子弹浪费,

如今,我只好望着你,

心酸痛。

老祖宗鼓掌。

“嗨,队长们,”他喊道,“你们的胃还没填满吗?我的印象是你们的肠子已经涨起来了。行了,够了!揩净你们的胡子,洗洗手,勒勒腰带,走过来。我有话要对你们说,我把你们请来就是为的这事。

“你,教师,你把里拉琴放下,那些云雀和子弹都放一边去,我们听够了!”他转过头来朝媳妇和孙子孙女们说,“嗨,你们,给他们打洗脸水。再拿点橙花精来,好给他们散散臭味。给他们擦擦,洗洗,扶他们过来!”

姑娘给老人洒上香水,让他们闻玫瑰花精醒酒。然后,大家扶着他们的胳膊走到柠檬树下,让他们盘腿坐下,两个队长坐在老祖宗的左边和右边,教师坐在老人对面。

老席发卡斯张开双臂,仿佛初次看到队长们似的,向他们表示欢迎。

“陆地战斗的著名领袖曼达卡斯队长,”他说,“冷酷无情的海盗卡吉马斯队长,和你,教师队长,你在我们中间战斗,写起义文件和给土耳其人、法兰克人的信函,非常欢迎你们到寒舍来!”

“向你敬礼,席发卡斯队长!”三位老人把手放在胸前答道。

老席发卡斯疲乏了。他喝了一口水,继续说:

“兄弟们,你们记得,每次起义,我们都在一棵橡树下或是在一所修道院里集合。我们讨论,发誓,在去迎接死亡之前,互相拥抱……像那时似的,我们今天在老席发卡斯的柠檬树下聚会!多少天以来,我要向生命告别,但我没有走。我忏悔了,领圣体了,可是队长们,在我和你们未谈过话之前,我一直在这里没走。兄弟们,这回又是一次起义;那么就要注意我们采取什么决定?你们听见我说什么了吗?你们脑袋清醒些了吗?你们酒醒了没有?你们是不是听得懂而且能够回答我的话?还是我在白费唇舌?”

“听得懂。”三位队长仿佛宣誓似的把手放在胸前说道。

“那么听着!我一百周岁了。你们知道我一生的经历,我无需再讲……我打仗,劳动,我有过欢乐,也经历过苦难,我尽了我作为男子的职责,你们可以作证。我的时刻到了。地张开口了,要把我吞进去。让它吞吧!可是它不能把我全吞掉!看看我留下来的!”

他停下来,指着他的媳妇、孙子和重孙。

“我留下一大群人!我不怕死神。她见鬼去吧。可是我心里还有别的事。”

他叹了一口气,停了一会儿,又叹一口气。

“一些时候以来,我睡不着觉了,”他初次发出颤抖的声音说,“我睡不着觉了,队长们,我心里有件事总是放不下。”

他一个个地打量三个老人,摇了摇头,大声说,“你们听见我说话吗?你注意我说的话没有?你睡着了,教师!”

“我们听着哪!”教师仿佛被触到痛处,立即回答说,“你说的是什么事放不下?”

“一件事总是折磨着我,兄弟们!我朝后看,我看到我的一生;我朝前看就是等着我的死神。我就揣摩:我们是从哪儿来的?往哪儿去?这就是缠着我不放的问题。”

他嘴唇颤抖,沉默下来。三位队长动弹起来。教师挠他的秃头,张开口要说,但又立即合上,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你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吗?”老祖宗问,“这问题从来没有打扰过你吗?”

“从来没有。”三个老人答道。

“对我来说,这也不过是最近的事,上帝给我作证!可是,几天以来,我睡不着觉了,我跟你们说。仿佛一条虫子从地里出来,爬到我身上啃我。我没有人去诉说我的痛苦。我的儿子还都太年轻,五十岁,六十岁,都没有足够的经验,他们不能了解!我大儿子科斯塔罗斯,活着的话有七十多岁,该能懂得一些,可是他在阿尔卡狄修道院被活活烧死了……于是我决定把我的老战友们请来谈谈。你们的头脑是满载颗粒的成熟麦穗,队长们。你们必然对一些事情感受很深,说说吧!跟我把你们的心里话说出来,你们喝了酒,可以助兴,说吧,兄弟们!我不愿意瞎着眼睛死去!你先说说,曼达卡斯队长!除我以外,数你年纪最大。一八二一那年你多少岁?”

“二十二岁,席发卡斯老哥,你不记得吗?”

“我那年三十周岁过了。我比你大八岁。你先说。你那么长时间以来,你经历过战争,打过仗。你了解了些什么?”

曼达卡斯队长把手放在嘴上,又慢慢放下来,捋他那浓密的胡须,想了很久。

“你就是为这个把我们找来的,老席发卡斯?”他最后说,“你叫我们实在为难。你要我们付给你的酒和肉的价钱太高了。你说呢,教师?”

“别管教师,”老人大声说,“你应该把话跟我说!你活到这么大的年纪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能不能跟我说说生活给你带来了些什么?我问你,答复我吧。不要逃避。诚诚恳恳地说,像个男子汉!”

曼达卡斯队长掏出烟盒,带着忧虑的神情慢慢地卷了一枝烟。

“你给我来个突然袭击,老席发卡斯,”他过了一会儿说,“你要我跟你说什么呢?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我一辈子就是瞎着眼睛过来的,就像你刚才说的,可是我并不后悔。我瞎着眼睛投到战争中去。我用头巾把脑袋扎得紧紧的,为了防止脑浆迸裂,然后就向土耳其人冲去。我盲目结婚,盲目生孩子,盲目进教堂点燃蜡烛在圣像前跪拜。我盲目播种、收割、打麦子,吃面包也是盲目的。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为什么吃,我为什么祷告,我为什么杀人。等一会儿,看在上帝的分上,席发卡斯队长,等一等我挖一挖脑汁,看挖出点什么来……你急吗?”

“好啦,我耐心等着。挖你的脑汁吧,曼达卡斯队长!”老祖宗说,他两手交叉放在胸前。

曼达卡斯队长转身朝着站在他后边的义子说:

“我说,扬纳科斯,你把我的背包拿来!”

大家都默默地等待着。老祖宗招呼柯斯马斯。

“搬个凳子来,”他说,“站着累,坐下来听吧。你懂得我们说什么吗?”

“我懂得,爷爷。”柯斯马斯回答说,并盘腿坐在地上。

扬纳科斯拿着背包回来,把它放在他父亲脚下。老曼达卡斯解开背包,取出一个用皮塞密封的宽口大瓶子。

“那里面是些什么?”老祖宗伸直脖子看去并问道。

曼达卡斯队长笑了。

“这就是你的答复吗?”他气愤地说,“这瓶子是什么东西?”

“当人们外出的时候,有人把面包、酒和肉放在背包里。可我呢,我带的是面包、酒、肉和你看见的这个瓶子……”

“里面是些什么?”老祖宗又问,“我看不清楚。”

曼达卡斯队长把瓶子拿到老祖宗眼跟前。太阳最后的绯红光线穿过瓶子。

“你还看不见吗?”曼达卡斯拿着瓶子转来转去。

“我看见一块块的肉,”老祖宗答道,“一块块肉泡在水里。”

“这不是肉,老席发卡斯,这是些耳朵。这不是水,是酒精。一八二一年,一个土耳其人把我打翻在地咬掉我一只耳朵那天,我发誓要把我杀掉的每个土耳其人的耳朵割下来放在这瓶子里。为了跟你说我的历史,老席发卡斯,我只要看看泡在酒精里的一只只耳朵就能说了。每只耳朵我都知道是谁的。瞧,在瓶底的那只毛茸茸的,是基督徒的死敌阿里·贝的。他杀了我兄弟班内伊斯,然后他到雷蒂姆诺郊外的别墅去,在女人当中寻欢作乐。他甚至还在塔楼上点起灯来以炫耀在他那里举行的盛宴。这天晚上,我在雷蒂姆诺进口处的一家土耳其咖啡馆里抽水烟筒。我跟店家说:‘给我拿块红炭来,我的水烟筒要灭了。’我不声不响地把水烟筒的皮管子卷起来,走了出去。一出门,我就飞跑过田野,来到阿里·贝的别墅,我进去走到寝室,看见他正和他女人睡在床上,我扑上去,把他的头割下来,割下他的一只耳朵,包在我手帕里,立即转回到咖啡馆。没有人理会我曾出去过。第二天,凶杀案的消息传开,巴夏叫着说:‘这就是曼达卡斯干的,就是他行的凶!’但是和我一起在咖啡馆的土耳其人都发誓说曼达卡斯队长整个晚上都在哈桑家抽水烟!”

他拿起瓶子,指给卡吉马斯队长看。

“你看见吗?这只就是阿里·贝的耳朵。”

他指着另一只耳朵:

“那只大的,全黑,还戴着耳环,是一个黑人的。他的名字叫拉马坦。这该死的东西是基督徒的又一个敌人。他让妇女们跪在一个敞开的箱子前面,把乳房放在箱子边上,再把箱子合上,他坐在箱盖子上……有一个夜晚,我碰上他。他单独一个人在坎迪亚城外的特里皮蒂海滨。我对他说,‘我说,拉马坦,你不怕神吗?’这条狗,他回答我说,‘还是叫他怕我吧!我是拉马坦!’我拔出刀子来对他说,‘我是曼达卡斯。你也把刀子拔出来吧!’——‘我没带刀子,你走运了,异教徒,正碰上我没有武器!’——‘我有两把,你挑一把吧!’我给他扔过去一把刀子,决斗就在海边的卵石滩展开。我们打了好多个钟头。天黑了。我们身上淌着血和汗。热得厉害,不时下海凉快一下,海水变成红色。大家都一言不发,但痛得直哼哼。黑人的一个朋友,是个的黎波利人,经过这里,冲上来拔刀相助。黑人对他说,‘我要把你像条沙丁鱼似的撕碎。走开,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滚!’‘我说,拉马坦,’我对他说,‘你是个好样儿的!’‘你也是好样儿的,曼达卡斯队长。’他回答我说,‘我们是两头猛兽。那么我们就得拼个你死我活!’

“我利用他一时的弱点,朝他脖子扑去,像杀猪一般把刀子插进喉结。接着,我割下他那只戴环的大耳朵,就是这只!”

他又指着另一只耳朵。他的话匣子打开了;对他当年壮举的回忆使他兴奋起来。

“这只耳朵已经开始变绿,是嗜杀成性的屠夫穆斯塔法亚的。那只在瓶子当中的是一个阿尔巴尼亚人的。再过去有点斜着的是一个伊玛目的。这个该死的声音真像洪钟似的。可惜我当时没有想到把他的舌头割下来放进酒精里。现在就晚了。那只像贝壳似的小耳朵是佩泰夫老爷的。这混蛋长得漂亮,像画里画的似的。可以说就像圣乔治。这事怨他!他骑着马经过基督教区逗弄女人。谁能抵挡得住这条狗呀?我可怜她们。于是一个夜晚,我走进佩泰夫老爷的宅院,在他屋子里打起来,但他是比较娇嫩柔弱的,并没有怎么抵抗。我砍了他的脖子,带走了这只卷边小耳朵,真是件宝贝!每只耳朵都有个故事。在这瓶子里,记载着克里特的历次起义,我在打仗时杀的人,他们的耳朵都不算,不然就算不过来了!历次起义:一八二一、一八三四、一八四一、一八五四、一八七八……可是现在我老了,这一回就说不上什么耳朵了……”

他说着,克里特激励着他,头变得炽热。

“我是一头凶残的猛兽,是的,愿上帝饶恕我。一旦发生起义,我就抛弃家室、儿童、未修剪的葡萄、荒芜的田地,跨上我的马,跑去找我的首领科拉卡斯队长。”

他想到这位声名卓著的队长,并叹息说:

“像他这样的人我们这里已经没有了。比起他来我们算个什么?无能之辈!”

“科拉卡斯队长,他的话不多,可都是合乎情理的;谁都没有听见过他开玩笑。他长着一双鹰眼,一双深沉、凶狠的圆眼睛。他没有缺点。不喝酒,不骂人,不接触女人。打仗的时候,他用马刺刺马,向土耳其人冲去。从不回过头来去看看有没有人在后面跟随。他也不去数他前面有多少红帽子。子弹总是碰不着他。他不是个凡人,啊,不,他不是个凡人,是一位大天使。”

他又叹息并加上一句:

“他只缺翅膀了!”

老席发卡斯一面听,一面在靠枕上烦躁地动弹着。不过,他捺着性子,用手指甲抓柠檬,把它拿起来闻。最后,他还是忍不住了。

“把瓶子放回你的背包里,曼达卡斯队长,”他气愤地说,“人类暴行没有止境。把瓶子放回你的背包里,我跟你说。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你割下的这些耳朵,它们没有教给你什么吗?你从这瓶子里看到你的一生,那么,告诉我:你走的路是对的啰?你所做过的一切,有没有使你感到后悔的?”

“后悔?”曼达卡斯队长气愤地大声说,“要是让我重头做起的话,席发卡斯队长,我就还要同样的这个老婆,杀同样的土耳其人,也许还有,我穿同样的长灯笼裤和靴子,系同样的腰带!对我的一生,我丝毫不改!不久后,我去见上帝的时候,我就夹着这个瓶子去,我对他说:‘要不你让我带着我这瓶子进天堂,要不我就索性不进去!’”

“那么说,你生出来只是为了杀人,老曼达卡斯!上帝把你派到地上来,难道就是为了杀人?”

“不,我并不喜欢杀人,老席发卡斯,你想在这里找什么碴儿?我并不是嗜血成性的,不,我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可是……”他一边挠他那秃头,一边思索起来;接着突然间说道:

“可是我为了自由而战斗!”

曼达卡斯队长把这话一说出来,思想就变得明朗。他开始清楚了。

“啊,对了,”他说,“你问我,我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我刚才不知道怎么答复。可是说着说着,我脑袋就清楚了。我们从奴隶地位走出来,席发卡斯队长,朝自由走去。我生下来是奴隶,我们斗争一辈子,为了变成自由人。而对我们克里特人来说,得到自由只有一条路,就是杀人。这就是为什么我杀土耳其人。你向我提出一个问题,我回答了。现在我老了,我把刀子拭干净,袖手旁观。死神就来把我带走吧!”

他转身看他的义子。

“扬纳科斯,把背包放回去,”老祖宗大声说,“你说得对,为你的手和舌头祝福,曼达卡斯队长。你的话说得很长,但结果明白了。这是你走过的路。你一直走到底,你尽了你的职责。可是,你认为只有这一条路吗?还有其他的路,你现在听一听吧。卡吉马斯队长,老海盗,轮到你说了!”

老水手攥起拳头。他的斜眼变成红色。

“我不喜欢这种办法,老席发卡斯,”他说,“你把我们找到你这院子里来,说辞是你比我们大两三岁,你当头儿,给我们来一番审讯。不,我不说!”

“别发火,精神病!”老祖宗大声说,“并不是因为我年纪最大就要当头儿,是因为我第一个先走,我时间紧急。我不愿意死……怎么跟你说呢?我不愿意瞎着眼死。我请你们帮助我,兄弟们,开导我。你明白吗,卡吉马斯队长?”

“我明白了,”对方说,“别喊了。要是你是一艘遇难的船,我就起锚来救你。我跟海斗了一辈子。我只知道海。帮别的忙,我可不会。那么你问我什么,要我帮助你什么?”

“我要淹死了,该死的海盗,”老祖宗哀叹说,“一个紧揪住自己头发的快要淹死的人。”

“揪住你自己的头发吧,老席发卡斯,可是别揪我们的。你快要死了,你怕——你把这叫作一条虫,我叫作怕——你喊你的老伙伴:‘我怎么了,伙计们,要把我弄到哪儿去啊?’我们知道的不比你多,席发卡斯队长,我们说不出什么安慰你的话。我们瞎着眼活,瞎着眼死,没有方向舵,全凭外边的帆。风愿意把我们吹到哪儿我们就去哪儿。船进了水,我们就白天黑夜抽水,可是水不停地上涨,水泵生锈,失灵,我们沉没。这就是人生,你可以喊个够。我们的职责吗?就是白天黑夜抽水,一刻不停,不抗议,不叫苦,保持庄严,老席发卡斯。夜以继日,日以继夜,不停地抽水,这就是生活教给我的。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事情就是这样。”

他怒气冲冲地朝曼达卡斯队长转过身去。

“我跟你不一样,曼达卡斯队长,你钉在陆地,就看见眼前这一点儿了,只看见土耳其人,把他们的耳朵放在瓶子里给这个看给那个看;这个瓶子就是你的一生!

“曼达卡斯队长,我航海,走遍全世界,跟各种各样的女人都睡过,我到过非洲的心脏,那里的太阳可以烤熟面包。我靠过岸的港口数不清有多少,见过百万,千万的黑种人、黄种人。我眼睛里满是这些人……起初,除了克里特人,还有基督徒,所有的人都不顺我的眼。可是我慢慢习惯了,我认识到人都是一样的,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我干上了海盗这行当。我了解到世界上就是一些铜壶和瓦壶互相碰撞。‘得做个铜的,卡吉马斯,’我对自己说,‘别撞碎了!要是你被撞碎,那就完了,再也粘补不上了。’于是我跟一些阿尔及利亚人交朋友,我们竖起黑旗子,攻击船只,杀人,抢劫……然后到荒岛去,把抢来的财物藏好。有一回,你们记得吗,我把一整船的桂皮、丁子香和肉豆蔻卸在葛拉布萨。全克里特都香了。你记得吗,老席发卡斯,我给你送去了一满驴驮子作为礼物。”

“接着说吧,”老人说,“快说到点子上。你叨唠这些干什么?”

“你就知道干什么,你会明白的!我们什么都不怕,不怕神,不怕人。我是基督徒,他们是穆斯林,可是我们从来没有放过一艘开往麦加或者耶路撒冷的船,而不猛扑上去,劫掠香客,杀人越货的。我是猛兽中的一头猛兽。我跟阿尔及利亚人一样,把头刮光,后边只留一条小辫子。我收集了多少罐银币、金币。我从每艘船上挑选两三个女人,跟她们欢乐之后,就把她们扔到海里。我是一头凶恶的猛兽,我跟你说,比你还凶,曼达卡斯队长!你问后悔不后悔,席发卡斯队长,我回答你说:我一辈子过得惬意,勇敢而且公道。我不后悔。上帝把我造成一头猛兽,我就作为猛兽去生活。他把我造成一只狼,我就吃羔羊。要是他把我造成羔羊,我就被狼吃掉,该当如此。这是规律。这不是我的过错,这是制造狼和羔羊的造物者的过错。”

他停了一会儿,用他的斜眼看他的同伴。他仿佛在等他们说话,反驳他,可是没有动静。他接着说下去。

“而现在,队长们,我老了,我的舷缘破裂,龙骨开口,进水了,水泵不能正常工作,我于是退到陆地上来,装出个人的样子。为什么?因为我筋疲力尽了。我的毛发和牙齿都脱落了,一只满身疥疮,肮脏,缺齿的狼。我装出个人的样子。落到什么田地!我不能杀不能喊,我像羊似的咩咩叫。我坐在村上的喷水池旁洗眼睛,看着姑娘们来打水。有时,我痴呆呆地哭起来。‘你干么哭呀,老爷爷?’姑娘们哈哈大笑地问。‘因为有一天我要死去,而在我死后,你们那些好看的身材还继续生存。’他妈的,我要是国王或者是阿里·巴夏的话,我就挑几个最漂亮的姑娘,命令把她们在我坟上杀掉,让她们跟我走。”

“你是一头凶恶的野兽,卡吉马斯队长!”老席发卡斯大声说,“一头嗜血成性的野兽,住嘴!”

“你给我提出一个问题,我答复了;你叫我打开密室,我打开了。你害怕了吗,老席发卡斯?”他把带讥讽的斜视眼睛盯着老祖宗问道。

“我打开了密室,”他继续大声说,“魔鬼跑出来,你全都看见了!你拷问我,我怎么想就怎么说,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问我从哪儿来?从地里来,席发卡斯队长!到哪儿去?到地里去,席发卡斯队长!我们的职责吗?我简单地跟你说:如果你是狼,那么就吞吃。如果你是羔羊,你就由人家去吞吃掉!大狼,你要想知道的话,就是上帝!他呀!什么都吃,羔羊、狼,连同它们的骨头!”

“你不要说亵渎神的话,老海盗!”曼达卡斯队长举起手臂大声说,“你喝醉了,胡言乱语,你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大狼是死神,不是上帝!”

卡吉马斯队长笑起来:“上帝和死神是一个人,朋友!你只不过是重复一下人云亦云的话罢了。”他朝席发卡斯队长转过身去。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老席发卡斯,这就是我的答复。你不必再拷问我了。现在你叫人把我的杯子斟满吧。”

“给他把杯子斟满,”老人朝他的孙子孙女们转过头去说,“他忏悔了。让他领圣体吧。”

他随即沉默,低下头,思考起来。

“我不需要对他做出判断,我不是审判员。上帝听见他说的话了,让上帝评判他吧!”

他朝一直在晃着尖秃脑袋听别人说话的教师看去。

“该轮到你了,教师。抬起头来说吧。”

教师把背在肩上的里拉琴拿下来。

“我说了一辈子的话了,”他说,“我说够了。你出的是难题,席发卡斯队长。谁把这想法装在你脑袋里的?这东西不能用话表达呀。”

“那么说我们应该变成哑巴啰?”老人气愤地大声说,“哑巴、瞎子、太监,那就全清静了!这样你愿意吗?可是,朋友,人就是个提出问题的动物!”

“提问题,席发卡斯队长,那是用语言的,当然。你别生气。就提问吧!你既然愿意问就问。问题是用话说出来的,可是答复就不一定了。你要的不是个答复吗!”

“是个答复,”老人点着头说,“一个答复!”

教师把里拉琴竖放在膝上。

“你要一个答复,席发卡斯队长,好的,我给你答复。我用里拉琴回答。它是我真正的嘴。要是你了解它所说的,那就好极了;要是你不懂,那你叫我怎么办呢,老席发卡斯?你瞎着眼睛生下来,也瞎着眼睛死去吧!”

“弹吧,教师,感谢上帝!”老祖宗说;他合上了眼睛。

天黑下来。大滴雨点开始打下来。柠檬树上的叶子被触动而强烈抖颤。清凉的大雨点打在老祖宗的面颊、合上的眼皮和浓髭上。他用舌尖舔去润湿他嘴唇的雨水。他口渴。

教师欠身,胸脯贴着里拉琴,环抱着它,仿佛与乐器合为一体,琴弓拉起几声开场。

起初,琴弓在三根弦上跳跃,带动弓上银铃作响,在阴暗的院落里掀起一阵笑声。人们当真会以为是在学校里课间自由活动,孩子们在跑、玩、笑……或者还有栖息在一棵茂密白杨树中的鸟,犹如被晨曦唤醒和陶醉,在枝头啁啾鸣叫。

琴弓在跳,笑,舞,老队长们忘却一切,他们的心变得轻松,宛如儿童、飞鸟、喷涌的泉水……孙辈和儿媳们慢慢走过来;伙计和女用人从房子里走出来。他们不顾下雨席地而坐,伸直脖子静听。

老祖宗也在听。他觉得他那沉重的身体变得很轻,缓缓升起,像一片浮云,飞越过柠檬树和柏树。除了在梦中或许某一天外,他记不得有过这样的欢乐,这样轻快的感觉。这一天,他从战场回来;他洗了头,把玷污他的血迹拭净,穿上整洁的衣裳,去教堂领圣体……那时,他身体感觉轻快,仿佛一片薄云那么轻盈。回家时,走起来轻飘飘的,他的脚都不沾地。

里拉的琴声逐渐变了。琴弓上的铃铛如同捕猎的隼身上的铃铛般鸣响,它在空中猛向猎物冲去。琴弓奔跑,向左跳,向右跳,琴弦发出像人声一样的刺耳叫声。老人们感到惊讶,抬起头来;他们回想起青年时代、战争、伤员叫喊、妇女号哭、战马嘶鸣,马没有人骑,身上沾染鲜血,用后腿站立起来。

“还我青年时代,要不就别响了,教师!”曼达卡斯队长正想这样喊出来的时候,里拉的主题已经变了。它奏出一支平静、柔和的曲子,声音甜蜜。队长们竖起毛茸茸的耳朵,喜笑颜开。这是在傍晚的湿润空气里仿佛听到吃饱了的蜜蜂嗡嗡作响,又像地下小河的潺潺流水,或是隔山的海岸边上一个多情妇女在呜咽。也兴许是波浪拍击海岸而发出哀叹的声音。还可能是从人生的彼岸发出的更神秘、更有诱惑力的声音,它柔软、凄切、深情,在夺取躯体的灵魂。兴许是上帝自己,躲在夜晚潮湿的阴影里,召唤,邀请他永远心爱的——人的灵魂离去。

教师像是鬼怪附身,面对里拉,挥动琴弓,来来去去,犹如舞剑,刺伤乐器的胸膛使它发出最充满情感、最悲痛的人声。天开始黑了。教师消失在阴暗里,大家看不见他了。里拉像个幽灵,独自站在柠檬树下哀鸣,或者倒不如说是在呼唤和哀求。

老祖宗的嘴上含着满意而深邃的微笑。突然间,他感觉自己的轻盈躯体高悬在柠檬树上,犹如青云穿过空间,继续上升。他慢慢升起,没有阻拦,逐渐分解,准备化为雨水,渗入土地,培育种子,使之成长。

“这就是死,”老祖宗忖度,“这就是天堂,我进入天堂,我已经进去了。上帝,早安!”

他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夜。在这黑夜里,有一个声音轻柔地喊着他的名字:“来……来……来……”

“我来了。”老祖宗答道。他合上了眼睛。

大家让他整夜躺在院子里,在柠檬树下像一株被雨淋湿的大树干。

柯斯马斯跪下来,把还温暖柔软的眼皮合上。特拉萨基蹲在尸体旁看着。这是他第一次离得这么近看死人。他打量这位钟爱过他的祖父,禁不住颤抖。这不仅是由于害怕;老祖宗在死时似乎增添了一股新的阴森而且险恶的力量。他一动不动,仿佛在窥伺活着的人,要把他抓住带进地里去。慈祥的祖父突然变得凶恶,就像童话里的吃人巨妖。特拉萨基想离开,但又不敢动,于是就待在那里,惊恐地凝视着。

死者的家人在周围守夜。大门一直敞着。听到老席发卡斯的噩耗,全村震惊,列队向亡者告别。肃静无声,每人弯下身子,吻一只放在石头上的手。两个妇女用酒给死者擦身,再用他已故妻子蕾妮奥亲手以麻和丝织成的裹尸布把他缠上。他的两个儿媳在他头前和脚下各放一盏大灯。油灯的微光照在死者身上,使他的容貌变得温和。

“把他搬进屋里吧!”卡特利娜太太建议说,“不该让他在地上淋雨。”

但柯斯马斯不同意。

“他愿意待在这里,”他说,“他愿意待在这里湿润。”

夜晚天色昏暗。空中没有星斗,只见乌云。南风徐来。孙辈在院子里点燃木柴取暖。在火光照耀下,人们看见一头骡子、两只驴驹子、一匹母马和两头黄牛,它们从马厩、牛棚走出来。它们也不能入睡,打量四周,试图弄清为何今夜满院灯火、人声不息。三位队长饱餐之后,靠在柠檬树干上打鼾。

“再见,老席发卡斯,替我们向死去的人们问好!”一些妇女一面解下头巾,一面号叫。

“回头见,席发卡斯队长!”老人们握住死者的手喊道,“回头见!”

每一个妇女都向死者投去一束罗勒,作为让他带往死人王国去的人世间芬芳的纪念。一位不幸的年轻母亲把她死去儿子的一块还写满道道的石板和一枝石笔放在死者身旁。“把这交给我的儿子,老头!”她号叫着说,“谢谢你了!他名字叫狄米特拉基,是你的小邻居,你认识他。他戴一顶上边有个绒球的红绒帽子,光着脚。”

卡特利娜太太给老队长们盖上一条厚毯子,然后走到特拉萨基跟前,拉他的手。

“快睡觉去,孩子。快十二点了。”

可是特拉萨基不肯走。

“我要守着爷爷,”他说,“我爸爸没有来,我得替他。”

火忽然更旺起来,照出他那像他父亲一样严酷、坚定的目光。母亲不作声走开了。雨没有停。莉尼奥和其他孙子端着托盘走来走去给守灵的家里人或外边来的人送咖啡。有时,院子里十分安静,人们只听见夜晚深沉的声音,小虫和鸟禽声、不眠的犬声、牛叫声……而忽然,公鸡啼叫,东方既白。

太阳升起到一竿子高,三位队长眼睛微微睁开,看见死者直着身子躺在院子的石头上。可是他们没有丝毫动作反应,又重新入睡。

接近中午,斯塔伏鲁琉斯把棺材扛来。特拉萨基检验木料。木匠没有弄虚作假,这确实是胡桃木的。

下午二时,孙辈抬起老祖宗的遗体,穿过街坊,并绕村一周,每到路口都停下来。姑娘们探身窗外,就像耶稣受难日仪式队伍经过似的,向死者投掷花束。

村里人脱了帽,庄严地伴随行进,仿佛真的是他们的上帝刚刚死去。他们走得很慢,好让老祖宗有足够的时间向全村告别。但当他们正走出彼特罗凯法洛,朝坟场走去的时候,突然暴雨来临,一时风驰电掣,大雨倾盆。

老乡们发出一片欢呼声。他们几个月来一直盼望下雨,犁沟里的种子都快要枯死。感谢上帝,现在下雨了!妇女们抬起她们晒黑了的像地一样干涸的脸,仰望天空。

“老祖宗化成了雨,他又回到地里。”一个老人小声说。

“他很知道我们惦记的事,”另一个说,“他变成水,给我们浇灌。”

他们从容不迫地走着,最后来到坟场时,都已全身湿透。两个壮实的孙子卷起袖子挖坑。泥土红色,柔软,但满是树根和贝壳,仿佛这个山区过去曾被大海覆盖。雨不停地下……

老祖宗慢慢地下到墓穴里躺下。活着的人们每人向他扔一把土,然后在雨中走回去。

他们现在跑起来,急着坐到丧宴的席上喝酒和吃那只老祖宗许下愿死后请他们享用的黑公羊。

柯斯马斯坐在旁边的大长沙发上。他心情忧郁,身体疲乏。他要进山,在出发前合上眼睛稍事休息。查里迪摩斯已被吩咐带上马灯准备上路。他们必须在拂晓前到达米哈伊队长的宿营地。柯斯马斯只睡了几秒钟,但他心室的活门已打开了足够的时间让他死去的父亲进来。柯斯马斯清清楚楚地看见死者。父亲站在他房子的楼梯前面,准备走上他的房间,一只脚已经踏上第一级。柯斯马斯害怕了。他妻子在上边睡觉,老头子要把她吓坏……他冲上去。“你上哪儿,父亲?”他喊道。死者转过身来,目光凶狠,胡须下垂,右腮上一颗黑痣,头缠黑巾,头巾穗子滴着血。他的嘴是个伤口,堵着一块棉花。

他皱着眉看他儿子,显然是十分气愤。他咬牙切齿,从他鼻孔冒出一股红火焰,照亮他的面孔。忽然间,他把嘴张开,棉花掉了下来,出现了伤口。他发出一声狂叫,把脚沉重地踩在楼梯上,开始上楼。

“父亲,”柯斯马斯喊叫,“你不许碰她,她是我的妻子。”

儿子果敢地朝死者走去。

“不许碰她,”他再一次喊叫,“她是我的妻子。”他伸手去抓他父亲,阻止他上楼,但死者不见了,变成烟雾。柯斯马斯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听见楼梯上沉重的脚步声。

他叫了一声就醒了。然后,他睁开眼睛,看见客人们围坐在丧宴的席上。公羊四脚朝天躺在一个大金属盘子上,刚刚出烤炉,冒着热气,它有头有角,仿佛还活着。如饥似渴的农民扑了上去,分享佳肴。孙辈送来几壶酒,丧宴变成节日盛餐。酒喝过一轮再一轮,激起客人们的欢乐情绪。这不仅仅是因为有酒,更是因为久旱逢甘雨的缘故,而且死神就在他们跟前走过而没有触动他们,却只满足于带走一位老人,让他灵魂安息!于是他们不停地喝酒。他们喝、吃,尽情欢乐。他们的脚发起痒来,想要跳舞。孙女和儿媳妇们身体左右摇摆,轻快地跑来跑去。酒不会使人沉默。全村最佳歌手——木匠斯塔伏鲁琉斯忘乎所以,差一点唱起小调来。幸亏坐在他旁边的人及时堵上他的嘴。神甫为了避免发生丑闻,喝了一口酒就用哀怨的声音唱小天使颂歌。

柯斯马斯站起来,把他的卡特利娜婶婶拉到一旁。

“卡特利娜婶婶,”他说,“我今晚进山去找我叔叔。你有什么话要我跟他说吗?”

对方叹息说:

“他会听别人的话?他的主意一定,就是天塌下来,他也得照他的主意办。愿上帝帮助!”

“他不心疼他的儿子吗,卡特利娜婶婶?”

“他心疼他儿子,世界上他只爱这么一个人,可是他不会让步。他还是得照他决定了的办。孩子,从一个对自己都残酷无情的人那里没有什么可指望的。”

她拭去眼睛里淌出的泪水,不再说什么了。

柯斯马斯走到查里迪摩斯那里。老人也正兴致勃勃地嚼着一块公羊肉,肉油流在他的山羊胡子上。

“查里迪摩斯,”柯斯马斯对他说,“你吃饱喝足了,老祖宗的丧宴吃过了,起来吧,我们现在该走了。”

老仆人垂下头。

“下着雨哪,”他说,“雨这么大,外边连自己的鼻子都看不见。”

“走吧!”柯斯马斯用威严的口吻说,“一定得走。”

“那就走吧,”查里迪摩斯叹息说,一面埋怨自己的运气,从来不让他痛快玩乐一番。正开始高兴的时候,就给打断了。

“开路,”柯斯马斯说,“你把马灯带上了吗?”

赞美歌慢慢地变成了欢乐的曲调。斯塔伏鲁琉斯请示神甫:

“你准许我唱一首绿林之歌吧,神甫?”

甚至还没有听到答复,他已开口唱起来,歌声响彻整幢房子。

“什么时候天气晴朗,什么时候二月才回来?我们好拿起枪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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