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爷爷说得没错,阿贝奥库塔中学(当地人简称其“阿中”)学生有不少都是大人了。看上去,他们跟老师年纪都差不多,只不过他们穿的是蓝衬衫和卡其的校服罢了。除此以外,其他任何方面,他们都能当一家之主了,有些人也确实是一家之主。
在阿中上学才一个星期,我就丢了一大堆东西,漂亮的课本、练习本、铅笔、橡皮、吸墨纸,几乎丢了一半。不过最大的损失,是一套能发光的数学工具尺,那可是我的第一套,以前见都没见过。圆规、三角尺、透明的半圆尺,上面还带着奇异的标记,这些东西带给我全新的学习体验,让我大开眼界、激动不已。可还没搞清楚怎么用,就这样丢了。比起丢东西以后受罚,这种感觉可难受多了,虽然后来又换了一套新的,可再也无法弥补心里的失落——那可是我第一套,我对那个铁盒子视若珍宝,别人建议我把名字刻在上面,可是我不忍心。结果呢,偷东西的那个大孩子,却在铁盒里里外外到处都刻满自己的名字。大家都知道是他偷的,他也清楚大家知道。这么一刻上自己的名字,工具尺就算是他的了,其他人没什么可说的。我也跟老师报告了,说怀疑是他,可是老师也没办法。
阿中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后来又发生了几件事,也是融入新环境的代价。不过第一年快结束时,“野基督”说我不像以前那么爱做白日梦了,在吵闹的环境下也开始热情回应别人,而且这些表扬都是直截了当,不是我偷听的。数学工具盒是在我眼皮底下被偷走的,当时还在上课,这种事要是在圣彼得学校,简直想也不敢想。从那以后,我本能地开始注意观察周围的同学,考虑怎么在这地方过下去。我也很期待能再去伊萨拉——爷爷那么有先见之明,可阿中大楼里进进出出求学的“学子”们,估计他想不到的还多着呢。
我入学时,大度不在,他被选中参加一个西非教育家的考察团,在英国考察。他不在学校期间,由一位数学老师——库福里基先生——暂代校长之职。此人的外号叫“威威”,不见其人,不知这外号的妙处。库福里基先生身材瘦小,嗓音尖锐,爱穿一身华达呢西装,绑得紧紧的。他戴眼镜,跟人讲话时,眼睛从镜框上盯着对方脑袋上面,走路时,让人联想到母鸡啄米被打断又继续的样子。他在学校里转来转去,有时候突然出现在某个教室,检查几分钟上课情况,到哪儿都拿着根手杖。尽管各个班的老师都会向他报告每位学生的行为表现,威威也会现场点评学生的仪表和上课认真程度,挑出其中没达到他要求的,然后让他在全班同学面前当场改正。
其实“威威”管纪律算是一般,我们能把他制住,甚至还能为我们所用,好多人犯下滔天大罪,可最后也不了了之。他代理校长职务期间,有一起极为戏剧化的丑闻事件,还牵涉到一位年级长,即便这样的情况,最后也没有高潮出现,连一层涟漪都没泛起。
可以说阿中是一所锻炼人的学校,训练大家为以后残酷的生活做好准备。这学校不像是由老师管理,而是学校里各种未知力量在一起管理。这力量在寄宿部的宿舍里,在那座拱形石楼的走廊和地窖里,还有操场外围的树林和灌木丛里。在学校围墙边,课间时分,下课之后,都有各种神神秘秘的活动。所以我一开始就觉得,真正管理学校的人就在这些地方,根本不在教室、大会场,也不在校长办公室。有一些住校的学生,学校的边界对他们形同虚设,要是宿管的人半夜发现床位上没人,而且一直到天亮都没人回来,也没关系,因为学生们自有妙招。一旦对质起来,这名宿管最后很有可能都搞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看错,就算确定看到空床,也想不起来是哪一排哪一张。
常见有高年级学生分钱给朋友,很简单,这家伙终于把老爸的保险箱弄开了,把里面的值钱东西一扫而光。很快,气急败坏的老爸就跟来了,最后这位头号“人民公敌”就被带去威威的办公室,准备接受思想教育。如果走运,这位老爸还能找回一点儿子偷走的东西,可能是塞在儿子的垫子底下,也有可能放在孩子自己的“保险箱”里,藏在各栋房子的墙里,要不就是装在一个防白蚁的盒子里,埋在学校农场一棵树底下。有位种可可的农民父亲,一辈子的积蓄都被儿子偷出来了,一无所有的父亲来到学校时几乎崩溃,得抬他去校长办公室。他儿子呢,听说爸爸来学校了,把东西一打包,拍拍屁股就走人了。这学生后来再也没有回过学校,据说也没回过家。他后来去了拉各斯,找了份工作,后来还回来过学校几次,一身最新潮的西装,送东西给老同学,出手大方。有一天他回学校跟大家最后告别,好像是他爸爸又攒够了钱,要送他去英国“继续深造”了。
这些事跟下面的事比起来,还不算学校家丑,真正的丑闻,是有个年级长,男的,把一位女同学弄怀孕了。本来学生怀了孕也不算稀奇,一般出了这种事,都是双方家长自行商议解决,可这次,女孩子的家长坚持要学校开除那个男生。这位年级长在学校很受欢迎,虽然有条腿不太好使,但并没有对他有丝毫影响,他工作干得不错,人也幽默,全校没人对他有恶感。就算是穿校服,他也是一丝不苟,走路时还特意设计一种步法,看起来不觉得他腿残疾,反而觉得很时髦有范儿。大家都叫他外号“小犀利”。每次他迈着独特的步法走上主席台发言,或者在代理校长来之前,先带领大家列队,学生们都会高喊:“犀利!犀利!”低年级男孩子还有模仿他走路的。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学生,只能说他倒了大霉,赶巧了,那个女孩子家在阿贝奥库塔很有地位,不肯善罢甘休。库福里基先生并不想开除任何学生,毁了其学业,尤其是毕业班的学生,可这错实在犯得太严重,按规定是要重罚,以儆效尤。最后他想了一个主意:当着全校师生杖罚。对于年级长来说,这实在是奇耻大辱——就算在阿中这样无法无天的地方也是,而且杖罚的次数也是史无前例:三十六下!
于是召集全校师生,老师们坐满前排,神情严肃,库福里基先生则走上讲台,用得体正式的口吻,宣布本次会议的目的,表示全校师生对于此次事件非常震惊,应引以为耻,本校之一员居然做出这种事,给该女生的家庭带来痛苦。然后他指明犯错人是谁,命令他起立,去讲台上站着。库福里基先生转身面对年级长,铿锵有力地说,自己决定再给年级长最后一次机会:要么就被学校开除,一生耻辱;要么就当着所有人,受三十六下杖罚。年级长选了杖罚。
桌上已经摆好三根木杖,年级长要“弯下腰,手摸着脚趾”,然后杖罚开始,有一位老师负责记数。
打了十二下之后,“威威”换了一根木杖,从头到尾“小犀利”一动也没有动。打到十八下时,“威威”开始出汗了,到二十四下时,又要换根木杖,这次他顿了一会儿才又开始,打得也没那么狠了。整个会场几乎凝固,只听到木杖声声,我只觉这一天可以永垂史册。大家都紧盯着“小犀利”的身体,无法相信居然有人后背、臀部被杖击二十四次,还可以一动不动,身上的肉抖都不抖一下。我开始还想,“小犀利”是不是在衣服里面垫了东西,又一想,打之前“威威”专门褪掉他的裤子检查过,里面没垫东西。最后六下,库福里基完全是硬撑着打完的,浑身大汗淋漓。而“小犀利”站起身,镇静如常,稳如泰山,再弯身一躬,动作优雅无可挑剔,纠错惩戒已经完成,只听他朗声道:
“谢谢您,校长。”
下一刻,整个会场掌声雷动,声震屋瓦。校长吓了一跳,稍一回神,拼命拍桌子要大家安静,可没有任何效果。旁边的助手抓起铃铛,气急败坏摇个不停,声音只让会场里更加闹腾。所有老师都忙起来,想把大家自发的掌声摁下去,可是掌声一波高过一波,直到最后慢慢退去。安静下来以后,“威威”惊得几分钟说不出来话,他双目怒扫全场大胆妄为的学生,一边想着说什么,最后终于语无伦次地大叫:
“Eyin omo Satani![1]不知廉耻!不可救药的白痴!你们真以为这事很光荣吗?还鼓掌?Awon omo alaileko![2]你们都坏到根儿上了,都给我出去!散会!”
后来大度从英国回来,“威威”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回去做他的数学老师了。大度回来时,整个阿贝奥库塔都来欢迎,真是万人空巷。他来阿凯的圣彼得教堂做过一次感恩节祷告,骑着白马,两边王室吹鼓手做声势,还跟着一队童子军。大度身上的罩衫配着白马背臀的弧形,看起来比平常还要熠熠生辉,简直就像专门定做的一样,跟两三年前骑摩托的衣服,后来搅进车轮害自己住院的那一身相比,可神气多了。他在英国的一番游历,人们口耳相传:比如英国佬本来打算在整个西非只建一所大学,但是大度极力反对,坚持要求西非每个国家都要有一所大学。对此大家自然是赞不绝口,说似这般不折不挠、孤军奋战,只有我们的大度才能办到。
一所学校肯定没有多所学校好,这个道理不难理解,不过大多数人把他的英国之旅说得过于玄乎了。大家说大度勇闯希特勒的潜水艇阵,根据各种消息,德军的潜水艇可不分战舰或普通船只,都一样打。希特勒的轰炸机如影随形,大度也能躲过,他二度漂洋过海,走的航线正是水雷肆虐之地,可是安然无恙。
如今大度驾临阿凯,简直普天同庆,甚至有人说,比殖民政府的大官还受人敬仰,比阿贝奥库塔的国王还值得敬畏——国王走到哪儿,可是男人叩头女人跪拜的。学校音乐老师还专门谱了欢迎曲,我老在家里唱。
大度已经回来一星期了。我开始怀疑,希特勒怎么会犯下这种致命大错,让大名鼎鼎的拉塞姆·库提牧师从自己手中安然逃脱。当然,我不是希望他葬身海底,不过有些商船被击中或拦截,然后船上的人都被俘虏,这种事我们有所耳闻。为什么大度却没有遭此厄运,没理由啊。根据众人的说法,他忙着教育上的事,没怎么专注于自己牧师的职分。我觉得上帝没有抓住时机矫枉纠错,应该调整一下大度的生命轨迹,先让他去战俘营做几年牧师才对。
学校生活中有一项任务必不可少,就是除草。就我们所知,所有学校都有这一项。这工作很简单,时间固定,范围也划定,每个班级分一块,管理得井井有条。有时候学生犯了错,也会被罚多干一点活儿。也有例外的时候,全校师生都要参加,人人手拿短刀,把学校从头到尾修剪一番。大家排成一条直线,往前推进,只要大风能吹动的草木,就一根不留,整个动作训练有素,如行军一般。身后老师们跟着检查,确保没有一块地方不是干干净净。
老实说,那些年我割的草没大家多,可那是因为之前一次不幸的事故,差点毁了我的右眼。脸上就此留下了一道疤痕,提醒所有老师那次事件——能保住眼睛简直就是奇迹。这疤痕说明我福大命大上天保佑,老师们一见都心生敬畏,再也不敢跟老天开玩笑,于是一到除草时候,都令我回教室里老实待着。就是因为这样,我在玩刀教育方面有所缺失,不过小学最后一年我也学了不少,那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差不多都忘了。
割草这回事简单直接,没有什么秘诀,只要记得刀刃必须锋利,割的时候小心石头,要不割得不平。割草时要弯腰及地,双膝放松,手臂抡起短刀,弧状运动,要流畅、一气呵成,重心在身体另一侧,然后量好长度,挥刀切去,一簇青草就躺在脚下了。这项手艺真正的大师,那肯定是监狱犯人。他们在阿凯王宫前草坪上割草,我经常看到。有时候还会派其中一两个唱歌,唱歌那位就用一块金属和罐子,要不就干脆用长指甲在短刀上敲击,其余人就随着歌声节奏挥舞短刀:
一天三便士,真是好日子
一天六便士(偷来的),更是好日子
现在被绑着
再没好日子
被人打耳光
明天起
苦牢里过日子
阿中的草都分“好草”和“坏草”,不是什么杂草、毒草,也不是荆棘残根,就是普普通通、肥美滑嫩的青草,以前在阿凯草坪和操场上到处都是,在阿中这里,却有好坏之分。所以我们在操场上除草时,要特别用心,有的地方不用短刀,也不用锄头,而要用手一根一根挑。要是遇到一团坏草,得一根根连根拔起。辨认好草和坏草不难,一会儿就知道了,可是搞明白两者的区别,然后按要求分别处理,这个越来越难——因为我实在搞不清到底有什么分别。这还不止,分清好草、坏草之后,坏草除掉,但是又不把好草种上去,最后草坪和操场上一块块光秃秃的,从教学楼上往下看,整个球场好像被什么细菌感染了,要么就是得了什么传染性皮肤病一样。
球场隐然被分成许多块,每个班都有一块自己的地盘,每班三四人一组,又在里面划出自己的地盘。“威威”显然不像大度那样,时刻关心草地。周五下午他来检查时,脚步飘移,眼神游离,好似梦游一般,根本看都不看一眼地上的草。但是一听到大度要回来了,他的态度大变,立刻通知所有老师,以前好多忽略的劳作和仪式都重新开锣。学生靠墙站着也不行了,尤其是拿手撑着墙,都要惩罚,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惩罚。都是一些烦人的事,有的更是烦死人,可是我心里最憋屈的,就是除草还分好坏。我的情绪也影响了班里其他几个人,于是其他组“刨根问底”、除草求生的时候,我们组偏偏不紧不慢的。我们几个都是新生,还从来没见过大度工作时的样子,觉得大家把他说得太夸张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事无巨细的人?以前他骑摩托摔跤,被抬到我家,然后送去医院,我见过啊,不是同一个人吗,会有多大不同?难以想象,他会趴地下一根一根草检查,见到一根没除尽的坏草就大呼小叫?这不是有病嘛!
拉塞姆·库提校长一回来就忙起来,好像只离开一两天一般,我心里咯噔一下——他可刚刚才避开轰炸!一回来就主持学校大会,检查天花板蜘蛛网,又批评学生歌唱得不好。回来第一个周五,他就跑到操场上——任什么人刚刚国际历险回来,也不会像他这样。全体老师跟在他身后,只见他在操场上来回交叉,仔细检查,虽然没有趴在地上,却负手身后,猫着腰,双目炯炯仿佛探照灯,一尺一尺地左右巡视,间或突然停下脚步,仔细端详,接着发出招牌式的“呵呵”笑声。这是他第一次发笑,声如洪钟,我以前很熟悉这笑声,可是如今才发现,其中的意味与我原先的印象实在天差地别,只不过我这会儿才意识到,已经太晚啦。这笑声从他腹部而起,一直冲到下颚,暂一停留,带着喉音,然后低沉自得地脱口而出,与之相伴的表情,似笑似不笑,还有点阴森。
他的笑简直就是在说:“哼,你们以为万事大吉,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这么多年了,不长记性,我是谁?我是独一无二的大度!”
看起来他一笑,整个学校都要回应,因为这一声笑,操场四面八方都传来整齐的回音,令我大为惊讶,那声音听起来好像一个字被拉长了,“大……大……”
周围学生只敢朝他那边瞄一眼,看看是谁那么倒霉,然后就不敢再看。这时候大度已经扑过去,揪起那根“坏草”,举在手里。
“这里是谁管的?”
罪魁祸首老实站了出来。大度环视一圈,看这片还有没有其他问题,最后满意地点点头,大声说:
“三下!”
那学生知道该怎么做,老老实实弯下腰。大度手一伸,一根木杖已经放他手里。接着就听“啪啪啪”三声,木杖打在绷紧的皮肤上,声音吓人。打完以后那孩子依例说一句:“谢谢您,校长。”这才作罢。所有人继续前进。
眼见这阵势,我们组开始不顾一切补救,趁大队伍还没走到近前,拼命把大度不喜欢的草赶紧除掉,能拔多少拔多少,拔掉的草往口袋里一塞,再把地下的“好草”草叶捋捋,盖住它们的“坏兄弟”。可是这会儿再忙乱,也来不及了,大度一行人已经来到近前,我们只能罢手。到这儿一看,大度的样子,仿佛连戴的眼镜都一闪一闪发光,接着他又笑了,那笑声从肚子酝酿至喉咙,又收回去,在肚子里沸腾一会儿,最后回到嗓子眼儿,以一种近似虐待狂的方式脱口而出,脸上搭配的当然还是似笑似不笑的阴森表情。四面八方回音也跟着应和。
“大……大……”声音持续不停,似乎没个完,而且强度跟他的笑恰成比例。这次大度连问都不用问,就知道这片谁负责,因为面前就站着四个新生,互相离得远远的,可脸上已经一副认罪伏法的表情。他接着下了惩罚命令,我吓得只想夺路而逃——这是把人往死里整啊。完了,我知道,自己就要命丧当场,要人来收尸了。
“二十四下。”他说。
不会吧!我们瞠目结舌。他又看了看面前一排四个男生,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然后走到其中一个高大点的男生面前。这家伙块头足足有我两个大。大度接着说:“好吧,这四位是同伙,他们平时有东西怎么分呢?来,给我们说说,是平均分,还是根据高矮大小?”(https://www.daowen.com)
这么说,是四个人一共受罚二十四下,不是每人二十四下,我心里陡然一放松,还没想明白情况,就向前一步,大声坚持:“平均分!”
一边看着别人被打,一边惴惴不安等着轮到自己,我最怕这个。大一点的学生都能自己老实待着,我也是双眼紧盯脚下的草地,脑子里只想着草地,心里琢磨,非要把草分好坏,多么荒谬,可是即便如此,旁边有人在受罚,那么疼,我还是没法置若罔闻,更不用说最后终于轮到自己身上了。大度这次动手实在是狠,我逼着自己,只注意听着数数的声音,权当听不见棍子落在身上的啪啪声。很快就打完了,我站起身,还好,没忘了说一句:
“谢谢您,校长。”
那是大度唯一一次拿木杖抽我,也是我最后一次暗暗诅咒他被希特勒抓去集中营。之后没过一个星期,他就恢复了在我心中的光辉形象。大度其人,干什么事都显得特别大气磅礴,不管多小的事,一经他手都变得惊天动地,仿佛生死攸关。他把“惩戒”变得惊险刺激,不是有句话吗,“无证据不定罪”,这项原则简直就是为他而设的,或者就是他自己设立的,因为他把其发挥到了极致,简直让人觉得荒唐。犯错的人坦白了,还不行,大度非要铁证如山地证明确实是他干的,或者让被告自己证明,确实是自己干的,一边证明,一边自己提出借口。如果这些借口辩得好,辩得妙,那么不但被告可以安然无恙,告发他的那个人反而要被罚,大度觉得告发不当的时候,原告可就惨了。
有一次,他亲手在操场边的树林里当场抓获三名男生,其中一个叫伊库,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这三人在林子里生了堆火,正在烧鸡,鸡是刚宰的,鸡头和鸡毛丢在旁边,大度一看就知道是哪里来的鸡——他自己家里养的家禽最多。我常听那些大点儿的学生说,啥时候去偷只鸡鸭什么的来吃吃,看来这三位终于得手了。
抓了三名学生后,带到餐厅走廊——每次都是在这儿开庭。这条过道很长,贯通整座大楼前部。跟餐厅走廊呈九十度交叉的走廊,也拿来做教室,说是阿中低年级的教室,其实是库提夫人自己专用的教室,大家都称其为“库提夫人班”。走廊一半往后,是库提家住的地方,走廊的前一半则是餐厅,是库提夫人带的寄宿学生的食堂,所以说住宿区、教学区,还有库提家的居住区,全都一处连着一处。库提自己的用餐区跟学生餐厅仅一屏之隔。
除了那只烤得半熟的鸡,丢掉的鸡头、鸡毛也都捡了回来,作为证据。三名男生轻轻敲了敲屏风,那边叫进去,然后屏风也被搬开,餐厅里谁有兴趣都可以旁观,也可以随时加入。大度自己既然是“控方”,他让几名男生陈述罪状,先自己告自己,然后再自己为自己辩护。
不出所料,三人选出伊库发言。“伊库”是“死翘翘”的意思,本校好多学生都适合用这个外号,不过伊库向来不怕死,晚上从宿舍溜出去专门选危险的路,次次都有摔断脖子的危险。他很镇定,侃侃而谈:
“您瞧,校长,是这么回事。我当时正在操场下面,跟朋友一起,准备做个学习实验,确切点说,是化学实验,关于自燃现象,‘燃素说’理论。结果实验很成功,校长,之前准备的树枝和易燃纤维都烧起来了,我们搞科学的,高兴得很。火也烧起来了,实验目的已经达到,我们正准备把火灭了,这时候跑来一只小公鸡,那鸡一身金黄色,气度不凡,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校长夫人私家豢养的鸡。
“校长,这时候,二号被告,波德——就是他——跟我说:‘伊库,你看有只鸡慢条斯理走过来,是校长夫人的,怎么跑这儿来了?’我回答:‘确实费解,我跟你一样一头雾水呀。’三号被告——哦,校长,就是阿金林德——接着说:‘不应该只问问题,要采取行动。校长不是一直教导我们,要发挥主观能动性吗?’校长,他说的话与我想的不谋而合,时不我待,事半功倍,因为行动胜于空谈,那个那个,一寸光阴一寸金,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来而不往非礼也……于是我们端正思想,分头包抄,准备把鸡抓住,然后物归原主,送回鸡场。
“结果,校长您知道吗,该鸡非常活跃,跟平常人家见到的鸡不一样,那些鸡又胆小又脏兮兮,这只可不一样,那叫一个神采奕奕,斗志昂扬,一看就经过精心喂养,果然不同凡响——话又说回来,不是校长和夫人贝里女士亲自抚育饲养的鸡,怎么可能有这种风范?当时那只鸡朝二号被告飞过去,把他撞倒在地——不信您来看,还有伤口呢,那只鸡太厉害了,双翅扑腾,把他手腕都抓伤了。二号被告,请上前一步,把抓伤的地方给大家看看。”
波德上前一步,手伸出来,翻转过来给大度看,上面还真有几条划痕,长长的,看起来确实像是禽类抓伤的。大度严肃地检查了伤痕,冲伊库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校长,二号被告看它冲过来,迅速后退以求自保,可是那只鸡——那只去世的鸡——冲过来的力量太大,结果,就像我开始说的那样,给二号被告手腕上留下了这些伤痕。校长,要是我们生的是普通的火,就不会出事了,可我们用的不是普通的火,是根据“燃素说”,用自燃的材料生起来的火,更不用说当时火烧得正热,而且处处都很热。那只鸡冲过来势头太猛,直接就摔进了火堆中央,由于温度太高,它一下就失去知觉,结果自己也成了实验品的一部分,让我们的实验结果更加成功。校长,我们为了追寻科学真理,特意跑得远远的没人的地方来实验,所以这会儿也找不到目击证人。
“校长,我们有罪,虽然不是主观意愿,没有明显犯罪行为,可是知情不报,就是罪无可恕,校长。唉,如今大错已铸,覆水难收,这个这个……物极必反。我们顾虑太多,又害怕您误会我们,所以没敢跟您说,这虽说不是大错,但也是我们的失误。作为第一被告,并代表第二和第三被告,我们甘愿接受法庭任何判决。”
周遭一片安静,三位被告等着宣判,大度则轻啜着茶——茶都凉了——仔细思虑。要我说,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听过这么厚颜无耻的连篇废话,心想大度肯定不会轻饶,于是静等他宣布惩罚,至少每人先杖打十八下。看来在证据和定罪方面,我要跟大度学的还多得很。仅仅因为厚颜无耻,无论多么荒诞不经、异想天开,也不足以定罪,关键是指控人能不能推翻这些扯谈。比如那火是怎么生起来的——“燃素说”又是什么鬼东西?我觉得校长本人都不一定知道,他又不是搞物理的。最后大度终于抬起头,带着一丝笑容。
“到此为止。”
“谢——谢——校——长——”
大度抬手打断,接着说:“我是说你们开始犯的错,罪名是什么来着?”他等着有人接话。
“偷盗公鸡一只,属于拉塞姆·库提牧师伉俪的财产,明知故烤,还偷偷谋划吃鸡,校长先生。”
“好。不过你刚才辩护时,又提到一项新的罪名,叫知情不报。”
“没错,校长。”
“这一项你刚才也认罪,是吧?”
“校长英明。没错。”
“那么我就可以做出裁决喽?”
“是的,谢谢校长。”
“好,我的裁决如下:你们三人,把鸡带回去,按刚才的做法,把鸡烤了,然后拿它当你们下周的口粮——三人分一只鸡。”
“谢——谢——校——长——”
“通知厨房,别给他们饭吃。休庭!”
一只鸡,三个大男孩,吃七天?怎么可能够吃?这三位,估计还情愿被打一顿,或者罚干点其他事儿吧?不过我猜大度也不是真想饿死他们,他很清楚这些孩子鬼灵精,还有人帮忙,不会少吃的。后来我才得知,伊库在狡辩方面是老手了,而且他从不跟任何老师辩,坚持要跟校长面对面辩。老师们都已经放弃了,他想干啥就干啥,也没人管。另外两位是他的老跟班,三人一起不知干过多少坏事,有时候是在城里干坏事,结果还找人来指认,可从没把他指认出来。
大度对于音乐的讲究程度,近乎疯狂。学校排了不少赞歌,时不时要表演,他来做指挥的时候,庞大的身躯感觉像电镀过一样,不一会儿上衣腋下就显出一块汗渍,慢慢变大,一直接近胸口。但凡有唱得不对的地方,他的一双耳朵都听得出来,一次不差。我搞不懂的是,明明有些学生五音不全,为什么他还不把这些人清除出去,倒是把其中唱错演砸的揪出来杖罚。其实要解决问题很简单,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减人。唱歌是学校必学的,任谁如果不会唱,都是要罚的。我一般中午都在楼上跟大度家人一起,吃饭时跟寄宿学生一起,有一天下午我正在他家里钢琴上乱按,大度问我怎么不好好学学钢琴,还主动提出教我。我赶紧回答,说爸爸已经开始教我了。开玩笑,跟他学,弹错一个音还不就是一杖?其实爸爸根本没教我弹钢琴,可是情势紧迫,只能撒谎了。到这个年纪,我已经确信,成年人也有缺点,这是人之常情。像大度这样的教育家,又见多识广,怎么竟然跟“野基督”一样,心里只认一样东西,就是《圣经》,我实在想不通,何况《圣经》里都说了:“放下棍棒……”
大度回国之前,库提夫人周围已经形成了一个小群体,开始只有三四位妇女,后来越来越多。这些人开会谈事情,都是附近居民和自己家的问题。“野基督”也是其中一员,每次她来库提家开会,我放学后都要等着跟她一起回家。一群女人边聊天边喝茶,我在旁边也没人注意。她们都是基督徒,而且丈夫都是“专业人士”,老师、牧师、药剂师,等等。谈的事情,有卫生问题啦,某某商品又短缺或者提价啦,要准备庆祝什么纪念日啦,除了这些,就是聊一些年轻女人,刚嫁人做家庭妇女,境况窘迫。说来说去就是“她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看来她们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不会待客”,“本身那谁跟谁结婚就够丢人的”,“有的都不会搞卫生,孩子也不会带”,还有其他一些类似的话。她们还会抱怨,说想去帮谁,结果还被骂。最后有人建议,说应该大家一起去上门找这些新媳妇,得体地提出意见。还有人建议,应该把这些“问题女性”请到会上来,大家予以指导。
我感觉,她们说的那种女人,我就见过。以前在阿凯圣彼得教堂看过一次婚礼,是我见过最惨的婚礼了。整场婚礼都是白色——手套、面纱、帽子、花束、婚纱……都是一水儿的白色,一句话,整个婚礼,处处都是殖民者的标志颜色。新郎跟伴郎穿得也一样,衣兜里插着手帕和康乃馨,搞得煞有介事。首席伴娘、随从,还有其他伴娘分列新人两边,穿得规规矩矩,鞋子锃光发亮,长筒袜一尘不染。一行人在教堂外面阶梯上拍照,队伍沿着下面的石子路排了老长。整个婚礼就一个问题——衣服统统跟人不搭调!好像这些衣服是从哪家杂货店拿来的,随便找一群男女老幼——从没见过城市,从没听过风琴演奏——然后往他们身上一套,就完了。新娘子怀着孕,肚子挺得老高,似乎随时就要临盆,看着她的大肚子,再看看新郎脸上那副憋屈的表情,旁边伴娘、随从满脸的别扭不耐烦,立刻了然若揭。整个场景,除了衣服不搭调,还处处透着一股子寒酸。没有一点欢乐气氛,让人感觉偷偷摸摸好像做贼,尽管样子做得十足——还是一副假洋鬼子的样子——可一点也掩盖不了本色,反而欲盖弥彰。整个婚礼既没花心思,也觉不到爱情,更加没有自我。
我真心希望妇女会议能考虑一下这些事,当时可把我恶心到了,过了好几天想起来还觉得别扭。我等着她们提起这件事,批评一番,可是没人提,我只能安慰自己,她们心里都知道。不过她们倒是很关心婴儿夭折的事,还有提醒女性注意产后临床的问题,不要乱吃成药。只是泛泛而谈,讲得也很含蓄,说妇女应该更关注社会责任,比如搞慈善啊什么的。
有一次妇女小组讨论时,大度刚好散步路过,停步听了一会儿,然后打断她们:
“太太们,你们目标是不错,可是却不知道怎么执行。聚了好久了,可到现在,我一看,还是一群太太在一起。真正需要你们帮助的,是那些穷人女子,可这里一个都没有。别管新媳妇端不端庄这种事了,多关心穷人,把她们带来开会,她们才真正需要帮助。”
说完他就继续散步去了。
有位白头发的太太,看上去最是德高望重。她首先开口:
“大度真是一语中的,说的是当务之急。我们现在做得还不够。下次每人至少要带一位穷人姐妹来开会。”
[1]意为“天杀的毛孩子!”——原注
[2]意为“没家教!”——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