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版自序
作为人类最伟大的实用发明之一——内燃机汽车如同星星之火于19世纪末在欧陆点燃，经过整个20世纪的燎原，奔驰-戴姆勒的发明已经给地球上大多数居民带来了快捷交通的福祉，以至随车而兴的筑路运动明显地改变了这个星球的外貌。但是，汽车自20世纪20年代在美国大行其道不到30年，就发生了洛杉矶汽车烟雾事件。自从事件的真相被揭露之后，虽然汽车和汽车工业在世界各地一路高歌猛进，但非议之声也伴它一路驶来。汽车业在为人类创造了极其丰富的物质财富之后，自身的发展开始直接面临环境、资源、安全和交通拥堵的挑战。汽车保有量迅速膨胀的同时，也在加速消耗不可再生的自然资源；汽车在为人类提供越来越便捷的交通的同时，也在制造越来越棘手的麻烦。如果说，1972年罗马俱乐部提交《增长的极限》时，人们还可以视其中的风险忠告为“杞人忧天”的话，30多年后，生活在缺乏清洁水源、海平面持续上涨、能源产品价格上涨、发展水平失衡加剧的社会中的人们若还不能扬弃传统的发展模式，就要铸成历史的大错了！很显然，我们不能秉持人口还在40亿左右、汽车保有量在4亿辆左右、自然资源相对还比较丰富时秉承的发展观来指导当今汽车业的发展，更不能用当今的汽车理念来为未来78亿～108亿人口、保有20亿辆汽车的后现代社会奠基。
21世纪初猝然降临的金融海啸瞬间就摧毁了人类在经济领域里创造的一个又一个神话的现实再次警醒我们，人们曾经信赖不疑的世界经济运行体制，包括发展观并非天衣无缝，其中蕴含着带来惊天风险的漏洞。同时也启示我们，被我们视为经典的经营与管理理念，包括我们正在努力复制的经典方法也并不完美，在软科学领域，在人类已有的认识前面，还存在着广阔的探索和创新空间。
实际上，无论人类花费120多年时间构建起来的庞大汽车社会[1]还是传统的汽车理念都在悄然解构——生物燃料已经在一些国家和地区进入了商业供给体系，石油燃料独统一尊的汽车燃料格局已经被敲开一角，一个多元燃料供给体系将要打破石油独统汽车燃料的传统格局；汽车智能功能的迅速增长正在改变汽车中机械成分的含金比例，100多年来构建的汽车投资结构正在悄然重构；以清洁能源、线传动线操控、自由车身等为特征的后现代汽车形态已显露端倪，颠覆现代汽车形态的力量正在聚集；现代人文思潮对生命至尊的阐释使汽车的安全性能和环保性能承受着前所未有的道德压力。不管我们在那一天明显地感觉到变革已经发生，也无论变革的最终结果会是什么样子，汽车、汽车业和汽车社会的一次划时代变革都正在我们身边发生。我们要做的是，不仅要认识和把握变革的规律，顺应规律，把变革的成本和震荡降低到最小，而且要乘势造化人类文明。
从1905年SAE诞生算起，汽车工程作为工程学科的一个专业分支已经存在了104年。经过一个多世纪的努力，汽车工程主要在技术领域构建了一整套支持现代形态的汽车发展的体系。现代汽车工程着力关注了汽车的技术性，却疏于关注汽车的社会性，不能系统、完整地提出在后现代化社会中持续发展汽车的方案，更没有回答这样一些带根本性的问题：汽车的本质属性是什么？汽车文明与人类文明进程有何关系？甚至不能客观地告诉我们，迄今为止，汽车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显然，立足于汽车工程的范畴，很难寻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虽然现代科技为我们提供了空前强大的技术工具，我们的心灵却并不比前人澄明，反而在现代与后现代之间陷入了多元选择的迷茫，许多人都会在内心发问：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还有没有更好的选择？归根结底，我们遭遇的迷茫来自汽车工程没有回答“汽车是谁”“汽车从哪里来”“汽车将要到那里去”这样的哲学命题。我们今天发展和使用汽车的所作所为将深刻影响到未来93亿[2]子孙的生存状态，显然，我们居住的这个星球不可能支撑未来93亿子民按今天的方式制造和使用汽车，我们应该承认，无论用传统汽车工程的理念指导我们的行动，还是规划21世纪后半叶的汽车社会，都很难将一个安康和谐的社会留给未来的子孙。有鉴于此，我们需要扩展汽车工程的视野和研究范畴，立足历史，从社会性和技术性的视角重新审视汽车、汽车业、汽车社会和汽车工程，甚至需要跳出汽车思考汽车，需要跳出汽车业研究汽车业。
本书是一个在基层从事汽车设计和规划的工程师对汽车的现代性和后现代性思索的总结。我之所以用“汽车工程学”为本书命名，就是想表明，写作本书的目的就是试图突破传统汽车工程的边界，融贯多个相关学科，围绕汽车这个研究客体，构建一门融合技术科学和人文科学的大工程学科，以回应汽车后现代化对汽车工程的挑战。本书探讨了构建汽车工程学的背景及意义、汽车工程学的定义、学科研究的对象、学科的理论构架、学科的方法论和研究方法等，并提出了汽车工程学的宗旨——让更多的人分享汽车带来的福祉。本书探讨了汽车工程学研究的部分内容——汽车科技、汽车伦理、汽车公共管理、发展汽车产业之路，从而勾勒出汽车工程学的大致轮廓。作者接下来还将探讨汽车文化、汽车企业管理、汽车设计和汽车工程人才等领域的问题，构建起汽车工程学的基本构架。
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1879—1955）在论述科学的作用时指出，科学通过两种方式对人类的事务产生影响，一是“生产出完全改变了人类生活的工具”，二是“教育性质的，它作用于心灵”。工程又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工程比科学更直接地生产有需求的物品，可能比科学更直接地潜移于心灵。从指导工程的思想到决定细节的方法直至用物的喜好无不出自人类的心灵，从源与流的关系理解，工程不能不关注人类的心灵，甚至应该用心关注心灵。譬如，大量制售和使用汽车引发的一系列汽车与自然、社会的冲突仅靠发展科技就能迎刃而解吗？作为矛盾的一方，当事人若能躬身自省而自敛某些欲念，不是达成长治久安的途径吗？基于此理，本书在讨论技术、设计、管理这些传统汽车工程的范畴的同时，也用相当的篇幅来讨论伦理、文化、公共管理、人才、后发展国的发展模式；讨论技术时也讨论技术与人文的关系，讨论设计和管理时也讨论心智、心理、心性、情感和情绪；既提倡用科技手段永续发展，也提倡人生境界的修炼，做到知敬畏，明守持。
为了实现自己的宗旨，汽车工程学必须全面、系统地研究相关的领域。当汽车工程学把一个比汽车工程的研究对象更庞大、更复杂的系统作为自己的研究客体的时候，就必须找到新的方法论并采用新的研究方法，舍此不能达目的；当汽车工程学以谋求大多数人的福祉为宗旨的时候，就不能离开人去研究“术”，舍此也不能达目的。这就是汽车工程学突破汽车工程的内在逻辑，也是本书引入复杂性科学和多学科融贯的研究方法的理由。多学科融贯和以人为本、以“术”为用的研究思路是本书与传统汽车工程显著的区别。
从来还没有一种机电产品像汽车这样广泛地受到各阶层民众的关注和评议，更鲜有人造物的发展像汽车这样直接连接起理、工、医、法、经、管、农、林、美等各学科，广泛而深刻的关联性使造车和用车成为洞察造物和用物行为与自然、社会、心灵关联的实景。能透过造车与用车行为之窗，窥探天地之道、人性之理乃汽车工程学之幸，非其他任何行业皆能为之。
本书试图探索一种专业人士和大众读者咸宜的技术书籍体例，努力做到通俗、生动、耐读。例如，尽可能用事例说理，可视化说事，甚至借用漫画述事论理；为了既保持全书主干内容的连贯性，又便于以事说理，采用了“相关链接”“他山之石”等相对独立的小板块给立论予支持。为了便于读者掌握与汽车工程学相关的外文缩略词，特将本书出现的外文缩略词也附录于书后。
写作本书的想法萌动于十多年前。20多年前，我就给自己提出了既出设计成果又出制度成果的要求。我利用担任项目技术负责人的时机，有意识地推行设计/开发制度的改革。经过近十年努力，模块化设计、项目组设计组织等新制度都收到了较好的实效，赢得了企业的认可。就在此时，我竟不自量力地萌生出要写一本汽车设计学的念头来，试图从阐释设计的本质入手，探讨汽车设计的规律。我从解答现实问题出发，逐步将思考扩展到企业经营管理、商业竞争、汽车的公共管理、汽车未来的发展等领域，不断将思考的体会整理成文在报刊上发表。此时，我朦胧地感到，我将要捕捉到一个比汽车设计学宏大的论题，但这个题目究竟是什么，自己却说不清楚。在我的内心，总觉得有一座瑰丽的奇峰矗立在前面，在诱引我去攀登。这座奇峰隐藏在茫茫云雾中，瞧不准方位，看不清面目，偶尔露峥嵘，就在注目凝神之际，却又倏然隐入云中。
2002年，我做了职业工程师。时势赐予我在不同文化背景、不同体制的企业里工作的机会，亲身体察到不同企业文化、企业制度的内涵，感悟到各自的效率、效果，我潜心比较各自的优势与劣势，追根溯源；时势也赐予我接触不同经历、不同文化背景的车界人士的机会，通过思想的熏陶、交流和碰撞，我不断梳理自己的思路；时势还赐予我通过比以往广泛的渠道接触、了解、阅读有关汽车—人—社会—自然的信息的机会，这些信息的积淀，愈发增强了我攀登那座奇峰的欲望。我不断地向自己提问，又不断地寻找问题的答案。渐渐地，我心中那座神秘的山峰终于揭开云雾，逐渐变得明朗起来。虽然研究的方向比较清晰了，但究竟哪些领域应该纳入研究的范畴？它们之间有何联系？仍然扑朔迷离。2005年，我偶然阅读到复杂性科学的论文，感到眼前一亮，心中顿然洞开了一扇视窗，这不是我“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思想和方法论的高地吗？在复杂性理论的指导下，经过对汽车—人—社会—自然—工程—人文—发展关系的思索、推演、提炼，最后确定了本书的主旨和结构提纲。我心驰神往的奇峰才终于现出了攀登之路。
站在复杂性科学的思想高地上，我们能够看到，人类100多年来构建的汽车工程及其相关学科知识仿佛是由一座座或者宏伟的大厦或者玲珑的小楼组成的建筑群落，这个建筑群落总体上固然恢弘，但由于是在建造过程中自然形成的，单座建筑间缺乏统一规划，彼此间缺乏照应与沟通，现在看来，失之于整体的秩序与效率。现在，需要我们规划一张蓝图，将这座恢弘的建筑群落改造成为位置有序、彼此照应、内部贯通、边缘融合、功能高效的整体建筑园。显然，这些楼宇内部的一些结构也需要做一些重构。这座待建的建筑园的名字就叫“汽车工程学”。(https://www.daowen.com)
我衷心地感谢我曾经工作过的所有企业和共事过的所有同事，他们为我提供了成长所需的各种机会和帮助。没有这样的机会和帮助，要完成本书的写作是不可想象的。我特别要感谢我曾工作过的四川汽车制造厂，它比较包容的企业文化，容许我这样一个在基层工作的设计师进行一些制度改革的尝试，让我淘到了思想的第一桶金。
由衷地感谢家父柳启凡和母亲余幼成，他们的言传身教鼓励我克服了写作中遇到的困难。
感谢我的妻子姜淑梅，如果没有她的襄助，我不敢奢望在工作之余写成本书。
特别要感谢我的挚友，玉环呈达机械厂厂长詹永文先生为本书的出版提供的帮助。
本书的主旨在于搭建一门宏大的工程学科的理论构架，所以本书的写作原则是论“道”不论“器”，我期望以“道”生“器”，“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让汽车工程学在代谢中成长为一门骨骼强壮、血肉丰满的大工程学科。不仅本书提出的汽车工程学之“道”需要补充，完善，修正，大量的“器”更有待开发和建造，本书意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热切期待各方人士关注并加入汽车工程学的构建，共同承担起历史赋予我们这一代汽车人的使命。
由于本人才疏学浅，书中存在不少缺陷和错误，恳请读者不吝指正。
本书引述了不少论著，在写作过程中，参阅了大量文献，引用了一些网络图片，在此，谨向这些未曾谋面的作者深表感谢！
柳献初
2009.11.9于上海浦东
【注释】
[1]“汽车社会”的含义将在第2章中论及。
[2]联合国经济和社会事务部人口司2007年预测2050年世界人口将达77.92亿～107.53亿的中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