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时空“魔方”
1.汽车改变了人类行走的方式
恩格斯说：“手脚的分化，直立行走，最后确定下来了，于是人就和猿区别开来。”[23]手的专门化，促成了工具的出现；工具的使用，促进了大脑的进化，最终使人区别于动物——“只有人做到给大自然界打上自己的印记。”[24]但下肢的直立却没有使人类的行走能力优越于他的动物“远亲”，在一些动物面前，人类不能不为自我移动的速度和耐力而汗颜。人类正常的行走速度大约是4～5km/h，步行一天能走45km左右。骑师胯下的赛马的时速可以达到70km/h，陆上最善奔跑的动物——猎豹冲刺的速度可达112.6km/h，相当于3.20s/100m，可是457m之后，速度就会降到约64km/h。雄狮在捕猎时，可以在4s内加速到60km/h。当今人类100m短跑世界纪录为9.58s（平均速度为37.6km/h）[25]，400m短跑世界记录为43.18s（平均速度为33.3km/h）。[26]取得这样的极限速度需要接受专门的训练，在专设的跑道上奔跑，即使世界冠军在比赛的刺激下，也只能偶尔取得，并且持续的时间不超过1min。人的极限速度和一些动物的捕食和逃生的速度相比，可谓悬殊。
坐在汽车里的人却把这种悬殊的对比完全颠倒过来。赛车的最高直线赛速可达400km/h以上，普通型桑塔纳轿车（Santana LX）的最高车速达169km/h，起步到80km/h的加速时间为7.9s，现代公路用车的最高车速在100km/h以上。
今天，任何动物的奔跑速度和耐力都不能和人类制造的汽车同日而语了。汽车简直就是人施缩地术的神器，坐在汽车里，遥远为之缩短，艰辛为之消散，禁区为之突破，迢迢千里，竟在谈笑之间，朝发夕至。人坐在汽车里，穿越死亡之境的沙漠，跨越南极冰盖，翻越青藏高原，甚至驰骋月面，人因此成为世界上唯一无处不往的陆行动物。当年手足功能分离后，人的脚没有像手一样，因为分工而高度进化，把原来四肢支撑的体重全部交给两个后肢似乎就注定了人要用自己智慧的大脑和灵巧的双手不断为自己创造举世无双的“脚”，如果不能快速移动自身，人类岂能成为“万物之灵”。
2.汽车革命性地壮大了人类改造自然的能力
为了改造人类赖以生存的世界，使之更适合人的生存，人类大兴造物工程。造物的前提必须要用资源，只有把足够的物质搬运到需要之地才使其成为资源，运输因而成为人造物的基本能力之一。福特说：“机器的功能就是使人们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将他们有限的精力转到开发智力和精神上，以产生更加深刻的思想、更伟大的创举。”[27]汽车就是一种这样的机器。
现代人把一些远古遗存工程称为“奇迹”，就是因为先民使用当时的劳动工具去完成如此艰巨的工程令人叹为观止。虽然至今无人确切知道几千年前的人究竟怎样搬运几十上百吨的重物，但可以想像搬运过程的艰辛。古埃及修建的胡夫金字塔（Pyramid of Khufu），用约230万块巨石建成，平均每块重约2.5t（按百度百科所述总重计算，平均每块重约3t），最大的石块重约30t。在没有动力机械的时代，搬运这些石块可谓浩大的运输工程。古埃及人遗留在阿斯旺采石场上的巨碑（The unfinished obelisk at Aswan）引来现代人遐想。巨碑原长42m，重约1200t，后来为什么要改短呢？是因为缺乏搬运它的工具吗？直到20世纪60年代，我国许多大型设备的陆地运输还采用在设备下垫滚筒，用卷扬机和滑轮拉动的方法移动。十几个工人劳累一天，设备只能挪动几百米。现代牵引汽车能够牵引几百吨重的列车。2003年8月，牵引汽车把重达440t的三峡电站八号发电机组的转子从四川德阳市的东方汽轮机厂门对门运送到乐山市岷江边上的大件码头。牵引汽车以8km/h左右的速度，将装载转子的挂车移动了260km。列车所到之处，引来人群围观“巨无霸”移动的场景。上海大件汽车运输公司曾用MAN50.6048×8牵引车整体搬运过重达821t的设备。钻井平台运载列车用两辆液力传动的牵引车拖动2100t重的近海石油钻井平台，以3km/h的速度在碾压平整的地面上前移。钻井平台装在纵列的两辆挂车上，挂车共装84根车轴、672只轮胎。如果用这辆牵引列车搬运古埃及人遗留的巨碑，已属“大材小用”。
汽车革命性地增长了人类改造自然的力量和速度，成为推动工业化迅猛发展的引擎。因为使用了汽车，现代人才能盖摩天楼，建英吉利海底隧道，才能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才能南水北调、西气东输，才能登月球探火星撞彗星，才能在差不多10年的时间内，完成长江三峡工程1.1亿m3土石方开挖和3730万m3的填筑，人们的一个又一个幻梦才能成真。
3.汽车深刻地改变了生活
青壮年人一天可行走45km左右，也就是说，在没有使用驯化的畜牲之前，人类通常的活动半径在23km内。在农耕时代，大多数人只能在这么狭小的圈子内生息和劳作，生、老、病、死都发生在这半径23km之内，一生中只能开发和利用这个狭小地域里的自然资源，他们甚至无法看见这个圈子以外的世界，也很难得知这个圈子以外的信息。他们的生活就在这狭隘的空间里世代轮回，他们的生活和劳作方式完全承袭父辈的模式，甚至与先祖相比，也没有多少差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的刻板生活使生产力长时间定格在农耕时代的水平。庄子（约前369—前286）在《逍遥游》中说：“适莽苍者，三飡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到百里之外，头晚就得捣米做准备；到一千里（泛指很远）之外，就要用三个月时间来积粮，可见当时远行多么劳心、劳力而且费时。即便骑马出行，马行的速度也不到8km/h，还得为马匹携带草料，一路悉心照料，人们远行仍感不便，人性和人欲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自然，距离成为困扰多少代人的人生劳顿。
自从汽车成为百姓的代步和代劳的工具之后，一切被距离制约的生活方式都备受冲击，从社会结构、人际关系、交易方式、家庭纽带，到个人心性都在很大程度上挣脱了自然的羁绊，变得更有利于张扬人性和人欲。人们可以选择自己认为方便的时候开车到步行不便到达的地方去工作，学习，休闲，会友，购物，纵情，闯荡……人们日常活动的空间被若干倍地放大了，汽车带给了人从未有过的自由。
“美国人现在可以随意到任何地方去旅游，而不管路途远近。冬季去佛罗里达游泳，夏季去科罗拉多滑雪，已经不再是少数人才能享受的户外活动了。人们花在户外的时间越多，家庭和邻居的关系也越松弛，甚至离婚率也上升了。有人评论道：‘这个蓝灰色的华丽小屋瓦解了人们曾经像孩子一样遵守的清教徒的严格训诫。’汽车的普及导致了一场真正的社会革命，它在欢悦和舒适中进行的。”[28]当年美国人生活的巨变也在我们身边发生。
由于日常活动圈的扩大，人与人的交往拓宽了，人与人的了解增进了，人与人联系的纽带延长了，汽车给这个世界带来的，不仅止它送来的人员和物资，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世界观、价值观，一种新的人际结合状态。福特认为：“州与州之间不会由此而引发战争，因为每个州之间的经济是融合为一体的。”[29]
汽车带来了便捷的物流，促进了商品经济的发达。几千年来，人类主要依赖河流，辅以少量的陆路通道，进行有限的商品交易。“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当年为了从岭南给远在长安的杨玉环（719—756）送去新鲜荔枝，只能采用飞马接力传递，可怜快马也是血肉之躯，体力终究有限，不知多少匹快马累死途中。其实，即便如此，贵妃口中的荔枝已不算新鲜。现在，借助汽车参与组成的物流，各地的特色果蔬生鲜几乎只在昼夜之间就能成为千里之外的百姓口中食、盘中餐。昔日皇妃的特权成为今日百姓的生活，仅此一端，即可见车轮上的商业网络带给人类生活的翻天覆地之变。
汽车改变了中心城市的格局，创造了新的城市人生活方式。汽车改写了人们关于空间的概念，从甲地到乙地不再是费时的奔波劳顿，而是轻松之旅。人们终于可以花费比依靠人力移动自身少很多的体力和时间去自由支配广阔的空间，于是，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度增大了——住在城西的人可以选择城东的工作单位，在城市中心工作的人可以选择在远离尘嚣的青山绿水间居住，人们可以选择自己最方便的时候外出办事，购物。早在20世纪20年代，最早汽车家庭化的美国就出现了城市向郊区转移的动向，到二战结束后逐渐显现出郊区化的趋势，在许多美国的城市中，越来越多的市区人口借助私人汽车分散到郊区，使城市生活方式和城市社会结构扩散到中心城市周围的地区。中国经济最先发展起来的长三角、珠三角、京津地区和一些中心城市周边，因为私车交通的形成，中心城市向着郊区分散，形成了所谓“金字塔式[30]”城镇体系。
汽车——这架体魄庞大、身手不凡的钢铁机械，虽然动力强劲、速度超群，却能轻松驾驭；虽然钢筋铁骨，却又柔情似水，舒适的乘坐性能、随人移动的恒温环境，以及完善的现代化设施使汽车成为一路体贴入微的旅伴和朋友，恰如一则汽车广告所言：“把平坦留给你，让××车去跋山涉水吧。”(https://www.daowen.com)
“汽车带领我们驶入网络时代。在德国，有人花一万多美元买一辆普通轿车，然后在其中塞进八万多美元的东西，其中包括计算机局域网、无线通讯、电视、音响、冰箱等等，因此，有人形容，汽车的未来就是装有四个轮子的计算机。其实，汽车已经演变成一个容纳先进技术的平台，几乎现在流行和将要流行的先进玩意儿最终都要被汽车收罗进来，成为汽车的一部分。汽车已经从代步的工具，演变成办公室和家的延伸，你可以在车中听电话、传真、上网、发邮件，甚至和世界上某个地方的人玩玩电子游戏，或者下一盘棋。没关系，你尽管放心玩，因为自动驾驶技术和智能公路可以把您的双手从方向盘上解放出来……”[31]
4.汽车改变了战争
有人认为，两次世界大战的主要区别在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是静止的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是运动的战争[32]，理由是二战中部队的机动能力远非一战可比。一战时期，一个美军师装备2940kW的机械，二战中，装备一个美军师的机械总功率达13.75万kW，其中不乏各种汽车。在2003年美英联军对伊拉克的战争中，担任先头部队的美军第三机械化步兵师装备了M1系列坦克290辆，M2等步兵战车280辆，M3骑兵战车100辆，其他作战保障车辆约4600辆。该师仅用四天时间，乘坐机动车长驱400km，直抵距巴格达数十公里的卡尔巴拉[33]，创造了战争史上速胜的奇迹。
5.汽车改变了人的心理意识
清道光十八年（1838）十一月二十三日，林则徐奉旨离京前往广州禁烟，行至第二年正月二十五日才抵达广州，一路风尘仆仆走了两个多月。现在从北京驾车走高速公路到广州，只要30h左右，如乘飞机，三小时左右即可到达。虽然林则徐沿途所经各地，广晤官绅，商讨禁烟事宜，自然要延宕时日，但林身为钦差，道光又下旨要他“弛驿前往广东”，他一定不敢怠慢，却又不得不把两个多月时间抛掷在直线距离约1900km的跋涉之中。可见，生活在没有汽车时代的人的意识之中，两个月辗转几千里即使不算迅速，至少不被认为拖延，换言之，现代人意识中的移换空间的效率要比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高出几十倍，这就是现代交通工具对于人的心理意识的改变。用现代人的时间观念来度量林则徐赴任，有理由认为他在路上虚掷了许多时间。
驾驭欲是人与生俱有的天性，也是人与其他动物的心理意识区别。征服自然、支配同类、驾驭时间、主宰空间、占有物质，都是在人的意识中才特有或特别强烈的欲望。汽车把人们的驾驭欲拓展到时间和空间，唤醒了内心中与生俱在驾驭快感。法国作家弗朗索瓦·萨冈（Francois Sagan，1935—2004）以女性特有的细腻，述说她驾车的心理体验：
飞驰的节奏有别于音乐。在交响乐中，真正与两百公里的时速相称的既不是快板，更不是急板，而是缓慢凝重的行板。驱车超过一定速度后，车子仿佛进入了持恒状态，轻盈如飞，使人恍惚不觉它在行驶，没有阻力，无需加速，车与人自动飞驰，清醒之中又晃若腾云驾雾，正像人们常说的陶醉了一般。……如此之快，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超越了外界的力量，犹如机器或发狂的野兽突发野性，才智、理性、技术乃至感觉都奈何不得，无论怎么约束，都无法压抑这种快感，这种可能招来没顶之灾的快感。……
驾车疾飞，把安全、道路统统甩在身后，让路标、身影飞掠而过，这真是不折不扣的令人陶醉的快感，一种近乎恬静的快意……车子飞驰时，有一刹那，这个钢铁制成的独木舟里的一切开始漂浮，人如凌空，被抛在浪尖之上，只渴望无需操作，任凭惊涛骇浪带着你随波逐流。开车与赌博和撞大运不乏相似之处，因为它与纵情生活更为接近，……[34]
在漫长的岁月里，人虽然能够实现对于自然很有限度的改造，能够实现对于自己的同类和物质的役使和支配，却无法在快速移动中赢得时间，缩短空间，无法张扬驾驭速度的欲望。在不能对抗自然的情况下，中国的士大夫寄寓心灵的家园于自然的原本，在宁静中寻求心理的恬静与安适，甚至把恬静作为刻意追求的精神家园。
汽车加快了我们生活的节奏，人们时常步履匆匆，心驰神移。今天，我们已很难再有“闲上山来看野水，忽于水底见青山”的那份从容，已经很难体验当年诗人骑驴吟诗的那份闲适，汽车早已把当年毛驴交通的那份从容不迫简化为“速度”，汽车时代的诗人再也吟不出“细雨骑驴入剑门”的句子，在享受高速的效率和快感的同时也从此深陷快节奏的紧张。汽车用速度融化了距离隔离的愁苦，我们只能在唐诗里去感受“一曲离歌两行泪，不知何地再逢君”的离愁，在《别赋》中去体味“事乃万族”的别怨。现代诗人倾诉：“操纵一架马力强劲反应灵敏野蛮而又柔驯的机器，……一句话，我崇拜速度”“在心理上，至少在潜意识里，追求高速，其实是人与神争的一大欲望”。他们将驾车飞驰的的亢奋体验溢于言表：“高速令人兴奋，因为那纯是一个动的世界，挡风玻璃是一望无餍的窗子，光景不息，视域无限，油门大开时，直线的超级大道变成一条巨大的拉链，拉开前面的远景蜃楼摩天绝壁拔地倏忽都削面而逝成为车尾的背景被拉链又拉拢。”[35]诗人用文字表达的高速驾车的亢奋感，一如中途不停顿的连词节奏弹奏出的紧张与刺激。
有人在密闭的座舱内寻找到他心灵的寄寓：
谁也没有料到，私家车竟是孤独的制造者，它的发明在无意间完善了现代人孤寂的生活方式。
……飞机、铁路、摩托车、公车、自行车都给了人类移动的快感，唯有私家车赋予它独自存活于当下宇宙的满足。
……
大众运输系统是现代生活里强迫分享的最后一个时空。私家汽车，继大量制造的标准化公寓之后，再一次分装开放空间于无数封闭空间。当现代人从这个封闭空间移到那个封闭空间，途中，他的私家车如同一个巨大的保鲜膜将他保存得完整无缺。他完整搬动他的孤独，无须妥协。他很可以不用嗅闻另一个灵魂的气味，因为他不再暴露于外界，无论那是个诱惑、陷阱或机会，他不在乎，他只要他的孤独。所谓公共空间沦落为私人空间的过道，孤独成了最高的道德美学。[36]
总之，汽车带来的机动化已成为现代社会的基本价值。由于有了现代汽车，多少代人为之所苦的空间，竟然像一只魔方，任人拆解又组合，拆解两地间的距离，组合起点与终点。这种改变空间的魔方无论对人对物都同样灵验。人获得了支配时空的能力，就可以获得更多的其他资源——见识、机会、精力、物质、生活方式。这就是汽车改变世界的切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