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 “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人们尽享汽车之利也深受汽车之苦，作为现代物质文明多面性的一个典型，汽车既带给人类福音，也给人类制造麻烦。20世纪初，汽车能够在与马车的竞争中胜出，若以功能论原因，恐怕也得益于汽车的卫生。19世纪末20世纪初，纽约城里每天大约要清除11340kg马粪，227100L马尿，病马和死马横陈街头，遍布市区的马厩散发着恶浊的臭味，整座城市笼罩着肮脏的阴霾。汽车既提供了快捷、便利的交通又驱除了马车的肮脏，于是在与马车的竞争中崛起，开启了无马交通时代。
但是，汽车卫生的美名很快就因污染而变灰暗。1943年7月26日开始，洛杉矶市上空被烟雾笼罩，能见度下降，烟雾刺激人的眼、鼻、喉、肺，一些居民涕泪交流，竟有人以为日本人对洛杉矶发起了化学攻击。这一现象后来持续出现并加重，烟雾还使农作物减产、橡胶老化，衣物腐蚀，严重损害了市民的健康，妨碍了正常的生活。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洛杉矶光化学烟雾污染事件，这是大自然对人类非理性发展汽车敲响的第一记警钟，汽车从此在洛杉矶市民心中蒙上了污染的恶名。此后年复一年，夏秋两季不断发生此类事件，1954年又发生了更严重的烟雾污染事件，市民产生了“烟雾能杀死我们”的忧虑。20世纪50年代以来，浅蓝色烟雾污染事件在美国的其他城市，以及各国的一些大城市也曾发生。哈根-史密特（Arie Jan Haagen-Smit，1900—1977）[37]经多年研究后于50年代初指出，致人病症的毒雾是汽车排出的尾气，特别是其中所含氮氧化合物经光的作用生成的光化学雾。碳氢化合物和NO2在紫外线照射下，会产生刺激性的有机化合物，这个过程被称为“光化学反应”，其产物就是含毒的光化学烟雾。由于洛杉矶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每年约有100d出现静风和逆温，大量涌入的汽车排出的NOx和碳氢化合物不易在对流中扩散，在夏秋强烈的日光作用下产生光化学反应，生成毒雾。消息传出，朝野哗然。为了治理大气污染，加州于1960年成立“汽车污染控制委员会”，1967年并入新成立的大气资源委员会（CARB），负责全州防治大气污染。从60年代起，加州立法机关开始制定汽车的排放标准。也许由于加州受害尤深，这些标准或先于相同的联邦法规施行之前施行，或者限值更加严格，加州遂成为美国汽车环保立法的示范。
环保部发布的《2013年中国机动车污染防治年报》披露，2012年，全国机动车排放污染物4612.1万t，其中NOx640.0万t、PM62.2万t、HC438.2万t、CO3471.7万t，汽车排放的NOx和PM超过90%，HC和CO超过70%。据分析，汽车排放的废气中含有多种成分，其中的有害物质诱发呼吸道疾病、肺部疾病、急性中毒甚至会导致心脏病恶化猝死。废气中还含有许多致癌物质，使人罹癌的概率增高。在中国北方大范围雾霾的日子里，去医院诊治呼吸道疾病的人显著增多。图1-5为霾罩京城的景象。中科院从2013年1月京津冀几次雾霾中检出了洛杉矶烟雾事件中致人死亡的主要成分，研究认为，机动车在京城排出的PM2.5约为总量的1/4[38]。汽车的排气口对着人的呼吸层，直接让人吸入有害物，居住在大城市里的居民都亲身领受过汽车废气呛鼻窒肺的滋味。由于空气不洁，许多城市居民患上医治不愈的慢性咽喉炎。严重空气污染在外国人中催生了一个新词——“北京咳”，并登入旅游指南。其实，岂止北京，许多居住在空气污染严重地区的居民都患有医治不愈的污染咳，只不过北京的外国人多，对这种换了空气环境就能治愈的病患体验尤其明显罢了。
图1-5 霾罩京城
过去，人们没有认识到大气中CO2含量增高的危害，20世纪80年代，由于全球气候变暖，使海平面升高，厄尔尼诺（Ei Niño）和拉尼娜（La Niñia）现象频仍，危及生存环境，人们才开始关注CO2等温室气体的排放。据国际能源署（IEA）计算，2009年交通排放的CO2达65.3亿t，仅次于发电和供热的排量（118.3亿t），[39]占全部放量289.99亿t的22.5%。
汽车扬起的灰尘、轮胎和摩擦副磨损的粉末污染了道路两旁的设施和行人呼吸带的空气，损害人的呼吸系统，成为病菌传播的渠道，引发肺部和呼吸道疾病。在一些汽车扬灰严重的路段，迫使行人掩鼻捂口而行，一些城市居民甚至戴上口罩外出。
同样令人不堪忍受的还有汽车发出的噪声。汽车问世之初，人们对汽车噪声的危害毫无认识，竟然有人称赞它是“最新、最完美力量的声响……一种悦耳的旋律。”[40]随着汽车保有量的增加，这种“悦耳的旋律”很快招致众口一词的谴责。人们发现，在噪声环境中的人通常会出现注意力不能集中、容易疲倦、工作效率下降、耳鸣、头晕等不良症状。人的神经系统长时间受到高强度噪声的刺激，容易患上失眠、记忆力减退、厌食、官能性头痛等病症，城市里的汽车噪声因此成为一种严重的公害。(https://www.daowen.com)
比污染更严酷的事实是，人类被汽车夺去的生命已逾3000万[41]，大致相当于一战中死伤人数的总和，车祸也是大脑和脊椎损伤最主要的制造者，人类无奈地经受着无止无休的“交通战争”。美国总统杜鲁门（Harry S.Truman，1884—1972）曾戏谑地说：“汽车可能是人类发明的最有效的武器[42]”，事实竟不幸被总统言中。2009年WHO发布的Global Status Report on Road Sa fety（《全球道路安全状态报告》）公布的2007年178个国家（占世界人口的98%）因交通伤害死亡统计数据汇总计算，1234026人（按ECMT标准，以30d内死亡统计）[43]死于车祸。即使按未经处理的原始数据死亡661319[44]人计，也是2004年12月26日发生的700年不遇的印度洋海啸和苏门答腊大地震罹难人数（23万人）的近3倍。WHO估计，每年全球在道路交通伤害中受伤的人数可能达2千万～5千万人，其中一部分人致残。报告预测，如不立即采取措施，至2030年，道路交通伤害在全球人口死亡原因排位中，将从2004年的第九位升至第五位。汽车伤害的生灵已远甚于现代战争，成为人类非正常死亡的主要杀手。从2003年3月20日，美英联军打响伊拉克战争至同年5月1日布什（George Walker Bush，1947—）总统宣布主要军事行动结束的43d中，联军共死亡156人（其中美军138人），伤628人，同时打死1.5万伊拉克人[45]。在美国国内，每天有115人死于车祸，平均不到13min就有一人丧生车轮之下（数据来源：美国探索电视频道（Discovery Channel）的节目Pile up），按照平均死亡率计算，在43d的战争期间，美国国内有4945人死于车祸，是同期在战场上阵亡人数的35.8倍。另外，道路交通伤害不分时间、地点、人群、敌友，具有比战争更大的开放性和或然性，比战争更显残酷。中国是世界上交通事故最为频发的国家之一，从1998年到2011年14年中，共发生涉及人身伤害的道路交通事故6179544起，死亡1220906人（以7d内死亡统计），受伤5364151人，道路交通事故的死伤人数不仅远远超过在此期间发生的其他公共安全事故和自然灾害，更远甚于国家法定报告的传染病死亡人数。2003年，因中国境内爆发非典型肺炎，法定27种（当年增加非典型性肺炎）传染病死亡率增至0.48/10万，约为6336人（数据来源：《中国卫生年鉴2004》），同年道路交通事故死亡人数（104372人）是传染病死亡人数的16.5倍，是同年因自然灾害死亡人数（2259人，数据来源：《中国民政年鉴2003》）的46.2倍。在城市里行走和非机动车的使用者必须随时警觉不期而至的车祸，有人喊出了“一出门入虎口”的感慨。2002年中国的车祸死伤最为惨痛，死109381人，伤562074人，平均不到5min就有一人丧生，不到1min就有一人受伤。
汽车对这个世界的另一种改变就是带来了交通拥堵，这恐怕是发明汽车的先驱们始料不及的。他们的本意是发明一种快速的交通工具，却不料在纽约、芝加哥、北京、上海、里约热内卢、伦敦、巴黎、雅加达、曼谷、台北、加尔各答、新加坡等许多城市的主要街道上，都出现过汽车慢过马车的现象，正应了中国人的一句老话——欲速则不达。这种“城市病”近年甚至侵入到了一些后发展城镇，避峰出行也进入了那里居民的意识。居住在大城市的市民大都有过困在汽车里，闻废气突突，听马达嗡嗡，欲进不能，欲退不可的亲身体验。在一些经常发生塞车的城市里，在被塞车中可以看到，一些人已经习以为常，安之若素，或者靠在椅背上打盹，或者玩手机，另一些人显然还没有适应这种困局，他们四下张望，口出责言，这已成为城市众生相之一景。有的电台瞅准这一时机，在交通高峰时段办起了“音乐不堵车”节目，用音乐分散塞车的烦恼，也把广告送给了无聊的车中人。交通拥堵已经成为今天令市民怨声载道和令市政当局头痛的城市病。这种病态甚至蔓延到了以“高速”标榜的高速公路上，本应汽车飞驰的场地成了麇集汽车的停车场。图1-6对汽车拥堵的讽刺令人忍俊不禁，却又让人笑不起来。
图1-6 都市印象（作者：王敏曹，原载《工人日报》）
交通拥堵造成的社会资源损失十分惊人，一份评估报告显示，交通拥堵让北京市年损失1056亿元，相当于北京GDP的7.5%，每年每辆车平均损失21957元。2010年北京市居民因拥堵误工的工资损失高达809.7亿元，每年增加的燃料消耗达722.9万L，每日多排放CO2l.67万t，NOx、PM和SO29.5t[46]。美国运输部（DOT）下属的技术研究与发明管理署（RITA）在一份研究报告指出，美国每年因拥堵流失872亿美元，每个美国出行者的损失超过750美元，每年42亿h浪费在路途中，每位出行者差不多有整整一周的工作或休假时间抛洒在路上[47]。交通拥堵使日本每年损失55亿个工时，价值1200亿美元[48]。怠速和低速挪动还导致发动机工况恶化，加剧有害物排放。
汽车带给人的不仅是便捷的愉悦、驾驭的惬意，也带来危险的恐惧、污染的忧虑、拥堵的焦虑，真可谓带给人酸、甜、苦、辣、麻五味俱全的心理体验，越来越多的人对汽车产生了既爱且恨的复杂感情。
汽车，你真如一只潘多拉打开的魔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