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 工程新义
作为一本以工程命名的著述，为了准确地传达作者的思想，“工程”一词的语义自然成为定义汽车工程学首先要界定的前提对象。为了统筹工程活动和利用内在的规律，更有必要厘清工程的范畴和内在结构。
《北史·列传第六十九》恐怕最早使用汉语“工程”一词：“齐文宣营构三台，材瓦工程，皆崇祖所算也。”《新唐书·魏知古传》：“……会造金仙、玉真观，虽盛夏，工程严促。”宋代以后的古文献中，时有“工程”一词出现，指称土木构筑。
人们注意到，不同词典对“工程”的基本词义解释相同，也有细微差别，反映出人们对工程活动的范畴和形式的不同理解。试举一些比较权威的词典的解释，并列举其他民族语言中“工程”的同义词语义，以助对“工程”语义的理解。
《现代汉语词典》（2012年第6版）将“工程”解释为：“①土木建筑或其它生产、制造部门用比较大而复杂的设备来进行的工作，……②泛指某项需要投入巨大人力和物力的工作：菜篮子工程……”
《辞海》（2009年版）的“工程”词条：“①将自然科学的原理应用到工农业生产部门中去而形成的各学科的总称。……主要内容有：对于工程基地的勘测、设计、施工、原材料的选择研究，设备和产品的设计制造、工艺和施工方法的研究等。②指具体的基本建设项目。③指涉及面广、需各方合作、投入人力物力的工作。……”
《汉语大词典（第二卷）》（1988年版）：“①指土木构筑。……今亦指生产、制造部门用比较大而复杂的设备进行的工作……”
The Ox ford English Dictionary，second edition，volumeⅤ（《牛津英语词典》）（1989）这样定义主词义相同于“工程”的engineering：“1.a.谋划活动，工程师所做的工作或职业；b.工程师的专业技能和知识。……2.做定语用，如工程地质学、机加工车间、机修工场等。组合词工程科学（engineering science）系指一门研究领域，尤其指可以用数学和物理学定律处理的那部分；专用于高等院校系的名称。”(https://www.daowen.com)
《広辞苑》（第三版，1983年）将“工学”一词解释为：“（engineering）将基础学科应用于工业生产以提高生产力的应用科学的总称。……”
归纳以上各家对“工程”的解释，有两点语义是共通的：①工程泛指大型物质建造活动，这是工程与作坊式的、自给自足的生产的本质区别；②工程涵盖了策划、设计、建造在内的全部活动，已不仅限于土木构筑（土木构筑是古代最大规模的建造），泛指复杂的、大型的建造活动。根据上述语义可以判断，建造在人类文明产生之初便开始了，但现代概念中的工程，如矿冶工程、机械工程、化学工程、电气工程等却是在工业革命中兴起，工程的范畴伴随着人类改造自然活动的手段和规模的增长而日益扩展。
但是，词典目前的解释并未把实际实施工程中的全部活动囊括在语义之中。现在，人们虽然对工程包含策划、设计这些开工前的活动已经没有什么异议了，但造出产品之后，工程活动就停止了吗？在完成了销售之后，产品建造者有关产品的责任就中止了吗？现代的工程活动并未到此为止，因用户的需求，反而十分关注用户的消费，关注为产品的运用和运行提供各种服务，关注纠正策划、设计和建造过程中遗存在产品上的缺陷。售后服务的兴起把工程活动延伸到了消费的过程，出现了专司售后服务的职业——售后服务工程师，汽车的售后服务甚至出现了注册品牌，例如，“中国重汽”为售后服务注册了“亲人”品牌，“陕汽集团”注册了“贴心”品牌。
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分析了消费的性质和它在建造活动中的作用。他说：“产品只是在消费中才成为现实的产品，例如，一件衣服由于穿的行为才现实地成为衣服；一间房屋无人居住，事实上就不成其为现实的房屋；因此，产品不同于单纯的自然对象，它在消费中才证实自己是产品，才成为产品。”[12]“消费完成生产行为，只是由于消费使产品最后完成其为产品，只是由于消费把它消灭，把它的独立的物体形式消耗掉；只是由于消费使得在最初生产行为中发展起来的素质通过反复的需要上升为熟练技巧；所以，消费不仅是使产品成为产品的终结行为，而且也是使生产者成为生产者的终结行为。”[13]这些经济学论述成为我们将消费（或称用物）纳入工程活动的理由。实际上，我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等法律和《缺陷汽车产品召回管理规定》等行政规章都为我们将消费纳入工程范畴提供了法律和规章的依据。
至此，工程尚未完成自己的使命，因为工程的产物在服役完之后，即因丧失使用价值而被废弃（停止保管和维护），如果任其进入生态环境，废弃物将对环境造成多种形式的污染，大量废弃物污染的涌现将酿成环境灾难。工程活动的主体应当义不容辞地承担起用公害最小的方式处置废弃物的责任，以避免造成公害和资源浪费。我国《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第五条将生产的主体指定为承担固体废物污染防治责任中的第一主体，同时也规定了其他主体的相应责任。《汽车产品回收利用技术政策》规定了汽车工程活动的各个主体在汽车产品回收利用中的责任、义务及目标。现行的法律已将废弃产品的最小公害化处理的责任赋予了工程活动的主体，并将做出更为严格更加细化的规定。只有完成了对退役和废弃产品的处置，工程活动才算善始善终地完成了肩负的使命，一个完整的工程轮回才能宣告结束。
如是，我们就可以将“工程”所指称的活动划分为策划—设计—建造—消费（用物）—退役处理五个阶段来认识其中的一般规律。在第一阶段，确定造物的目的和活动经历的路径；在第二阶段，制定量化的目标和实施的方法；在第三阶段，按照既定的方法，使用工具造物；在第四阶段，在实现用物的目的的同时，检验前三个阶段活动与实际的偏差，并纠正偏差；在最后阶段，采用再制造工程[14]、低污染废弃处理等工程方法处理退役品和废弃物。如同“工程”的含义由指称建造活动扩展到广义指称包含从策划到消费的全部活动一样，现在，我们需要把“工程”的指称再度扩展到从策划到退役处理的全部活动。这样，就可以用“工程”一词来指称人类有目的地建造的全过程和全部活动了。在本书第1版中，我曾把术语“工程”界定为：“以改造物质世界为目的，有组织进行的规模化社会化活动。”这一定义维持了“工程”一词的原义，又接纳了“工程”扩展的含义，还廓清了旅游、狩猎、手工艺制作等活动与工程的区别（不以改造物质世界为目的或不是有组织的活动），并维持了“工程”的中性词地位；既涵盖了直接的建造活动，也能够涵盖像“希望工程”一类间接参与造物的社会活动，因为为贫困地区提供教育资源是为改造物质世界的活动提供智力资源的实践，因而教育也被涵盖在工程所指的“社会化活动”之中。现在看来，这一定义因难以界定“规模化”的概念，其边界不稳定，在实践中难以用于分类，即没能准确反映工程的一般的、本质的特征。现在看来，工程宜更准确地定义为：应用科学原理。有组织地进行的改造物质世界的社会化活动。这一定义设定了“应用科学原理”的前提，排除了利用材料固有性质而未有意识地利用科学原理（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仅靠技艺和经验所做的制作；也排除了没有组织体系的、分散的造物劳动；还用“社会化”排除了自给自足的生产（自给自足的造物规模很有限）。这些前提形成了“规模化”的概念边界。在这样的边界中，依据活动的规模，工程可分为微、小、中、大、特大诸种类型。工程按规模分类的尺度应因时因地因事而制，不可一概而论，作为一种广义的概念也没有以尺度量化的必要。尽管如此，还是可以提出一些比较规模的维度：参与的人数（或者组织）、涉及的空间、持续的时间、动用的资源、投资的额度、耗费的能源、改变自然的程度等。
为了强调工程的创新性，有人提出工程和生产二分的观点。二分论者认为，“守旧是生产的本质，而创新是工程的本质。”[15]的确，生产要求按图样、按工艺、按标准进行，否则就无法保证生产秩序和产品品质的一致性，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确是大批量生产区别于设计/开发的属性。但按部就班并不排斥改革和创新，在生产线上最常见的革新就是对生产过程的改进，发现改进的切入点和提出建议的，恰恰是直接从事生产活动的人员，而找到切入点正是创新的起点。所以，就创新而论，工程并不排斥生产。我以为，只有在特别需要强调生产的复制性时，工程和生产二分才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