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1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蒙田1

一天,蒙田在巴勒丢克2看到西西里国王勒内3的一幅自画像,于是,他提出了一个问题:“既然他能用蜡笔为自己画像,难道我们每个人拿起笔来描绘一下自己就不合法吗?”4我们可以立刻回答:这不仅合法,而且再容易不过。对于别人我们素昧平生,对于自己的相貌特征,我们简直太熟悉了。那就开始吧。可是,刚一动手,那笔可就从我们指头缝儿里掉下来了——原来这是一件极难、极奥妙、人力不能胜任的事情。

说到底,在整个文学领域里,拿笔来描绘自己获得成功的,究竟有几个人呢?或许只有蒙田、皮普斯和卢梭5。《医生的宗教》6一书像是一片色彩斑斓的玻璃,透过它,我们可以看到飞速转动的星辰和一个古怪而骚动不安的灵魂。还有那一部大名鼎鼎的传记7,像一面明亮亮、光闪闪的镜子,映照出那一位躲在别人肩膀后边窥看世界的鲍斯威尔的面目。但是,像这样随自己兴之所至地讲说自己,把自己这混乱、多变、有缺陷的灵魂的整个面貌、分量、色彩、范围,都统统呈现出来——这种本领,只有一个人有,那就是蒙田。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过去了,在他这幅画像前总是聚集着大群的人,向它凝神细看,从中看到了自己;而且,愈看啊,就看出更多的名堂,简直说不清自己所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层出不穷的新版说明它那永久的魅力。如今,在英国,那伐尔书社把柯顿8的译文重印为精美的五卷本;同时,在法国,柯纳尔公司也正在发行一套把种种异文都搜罗在内的新版蒙田全集,为此,阿曼古博士献出了自己漫长一生的研究成果。

然而,道出自己的真情实况,从身边来暴露自己,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蒙田说:

我们知道,只有两三位古人走过这条道路。但后来就没有人跟踪前往了;因为,追随灵魂那漫无边际、变化不定的步伐,揭破它那深藏内部的迂回曲折,掌握它那许许多多细微、灵活的变动——这是一条崎岖不平的路,比表面看来要难走得多。这是一种新奇而特殊的工作,要进行它,须得脱离开世上那些一般的、最受赞许的事务。9

首先,是表达方面的困难。耽迷于那种叫做思考的奇妙有趣的过程之中,是我们大家都爱做的事;但是,一旦要说出自己所想的东西,哪怕是向和自己对面的人谈一谈,我们会发现自己能表达出来的东西少得何等可怜!思想的幻影,往往不等我们把它抓住,一从心头出现,就又从窗口溜掉,要不然它那一线游移不定的光芒倏然一闪,就又慢慢沉落,复归于黑暗的深渊。人说话时,面目、声音、腔调倒还可弥补语言之不足,使得软弱无力的语言带有一定的性格特征。笔却是一种呆板生硬的工具,它能表达出的东西很少,还带着自己的旧习惯、老套子。它又爱发号施令,让普通人摆出先知的架势;人平常说话的调子本来是嗑嗑巴巴、犹犹豫豫,一到笔下就变成了庄严堂皇的进行曲。正是因为这样,在数不清的死者当中,只有蒙田这种不可抑制的栩栩如生的特点才显得格外突出。我们毫不怀疑:他书写的正是他自己。他不训人,也不说教,他不断表明他只是跟别人一样的人。他要做的事就是把自己描写下来,告诉别人,说出真实情况,而这却是“一条崎岖不平的路,比表面看来要难走得多”。

因为,除了自我表达的困难之外,还存在着保持自己心灵独立的极大困难。我们的灵魂,或者说,我们内在的生命,常常跟我们外在的生活格格不入。如果我们有勇气问问她10在想些什么,她所说的话总是跟其他人说的恰恰相反。譬如说,其他人自古以来就认定了年老体弱的绅士们理应待在家里,夫妻忠贞厮守,以此为榜样教诲世人。但是,蒙田的心灵却说道:一个人,正是到了老年才应该出外旅行,而婚姻嘛(这话也没有说错),本来很少以爱情为基础,到了人的晚年往往变成一种徒有其表的束缚,倒不如拆散了好。再有,说到了政治,政治家们总是颂扬帝国的伟大,鼓吹对于野蛮民族进行开化的道德责任。但是,蒙田却愤然说,看看西班牙人在墨西哥干了些什么吧:“多少城市被夷为平地,多少民族被灭绝……世界上最富饶、最美丽的地方因为珍珠和胡椒贸易而被搅得混乱一团!这是粗野力量的胜利!”11还有,一些农民来告诉他:他们看见一个人受伤、快要死了,可是抛开他走掉了,因为怕法院把罪名加到他们头上。蒙田说:

我又能对这些人说什么呢?毫无疑问,这种人道行为一定会给他们带来麻烦的。……法律比一切东西漏洞更多,常常出错,而且容易出大错。12

在这里,焦躁不安的灵魂抨击了蒙田所深恶痛绝的两种事物:传统与礼法。但是,再看一看他在那座高楼内室的火炉之旁,陷入沉思默想时的模样吧(那高楼在主楼以外,俯瞰着广阔的领地)。这时候,他真是世界上顶顶奇妙的东西——那绝非英勇高大,倒像风信鸡似的变化无常:“有时忸怩害羞,有时傲慢无礼;有时端庄自守,有时放纵色欲;有时絮絮叨叨,有时沉默不语;有时辛苦,有时娇气;有时聪敏,有时呆笨;有时撒谎,有时诚实;有时郁郁不乐,有时高高兴兴;有时明情达理,有时愚昧无知;有时慷慨大方,有时贪得无厌,有时又挥霍无度”13——总而言之,是错综复杂、难明究竟的,跟以他的名义在公众场合履行职务的那位先生的模样是大不相同的。所以,一个人要费一辈子工夫才能把自己灵魂的真相弄个水落石出。这种探索也许会使人的世俗功名受到一定损失,但它的乐趣足可对此加以补偿而且有余。一个人一旦认识了自己,便能独立自主;他再不会沉闷无聊,只觉得人生短促,而他一生都沉浸在一种意味深长而又温和适度的幸福之中。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过着真正的生活,其他人不过做了一辈子世俗的奴隶,让生命像梦幻似的从身边溜掉。人一旦顺从世俗,别人做什么,自己就跟着去做,萎靡怠惰之气就悄悄侵入灵魂中的一切细微神经和官能。他也就变得只剩下虚假的外表和空洞的内心,变得迟钝、麻木、冷漠无情了。

如果我们请这位生活艺术的大师说出他自己的诀窍来,他大概会劝我们退隐到自己楼房的内室里,看看书,听任思想自由驰骋,把经邦济世之业让给别人。退隐和思考——这肯定是他所开的处方中的两味主药,但是——不成。蒙田可不是说话开门见山的人。这位先生眼睑下垂,脸上带着做梦似的迷迷惑惑的神气,一边面带微笑,一边又郁郁不乐,叫人难以捉摸,要想从他嘴里掏出一个明白答案是办不到的。实际上,住在乡间,日日与自己的书籍、菜园、花木为伴,生活是非常单调的。他也看不出自己种的豌豆又比别人种的好在哪里。巴黎——“甚至包括她那赘疣和污斑”——才是世界上他最爱的地方。说到读书,他很少一口气把一本书读上一个钟头,而且他的记忆力又很坏,从这间屋子踱进那间屋子,刚才心里想的事就忘了。书本学问毫不值得骄傲;至于科学的成就,那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曾经日日与聪明才智之士交游,他的父亲对于他们崇拜极了,但是,他看出来:这些人尽管有他们的超尘绝俗之际,有他们的意兴遄飞之时,有他们的见识过人之处,可是,再聪明的人也常常处在愚蠢的边缘。就看一看你自己吧:一会儿,你洋洋得意;一会儿,一块玻璃被打破,你又神经紧张起来。一切极端都有危险。走中间道路,走老路最好,哪怕有点儿泥泞。写东西,要用常用字眼儿,不可信手挥洒、舞文弄墨——自然,诗歌是美妙的;只有充满诗意的散文才是最好的散文。(https://www.daowen.com)

看起来,我们都想寻求一种平民式的朴素。在高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墙壁粉刷一新,书橱宽宽大大,自然乐在其中;可是,在楼下的庭院里,有一个掘土的汉子,这天早晨刚刚埋葬了他的父亲——他,以及他这样的人,过的才是真正的生活,说的才是真正的语言。这话的确包含着真理的因素。在餐桌末端坐的客人谈的话特别有味儿。无知识的人身上的可贵品质比有学问的人要多。但是,话又得说回来:下层社会又多么令人厌恶!那是“愚昧无知和反复无常之源”。贤人的一生竟要靠着愚人的判断来度日,这难道合理吗?他们心地愚钝而软弱,毫无防御能力。他们要人指点:懂得什么知识对他们有好处。而且,他们也根本不了解事实真相。只有“教养良好的灵魂”才能认识真理。那么,这些教养良好的灵魂又是些什么样的人呢?——但愿蒙田明告我们,我们也好照样仿效。

但是——不行。“我只是讲述,并不指引。”14归根结底,别人的灵魂他如何说得清呢?即使对于他自己的灵魂,他也无法“简简单单、准准确确、有条有理、毫不含混地拿一句话说清”15,因为,实际上,对他来说,自己的灵魂倒是一天比一天愈来愈隐秘莫测了。也许,只有一种品质或者说原则是要紧的——自己不要订出什么法则条条。我们希望仿效的人物,例如艾蒂恩·德·拉·波阿蒂厄16,都是最灵活不过的。“由于必须而被拴在一辆车子上,只是一种存在,而不能算是生活。”17法则乃是一些传统常规,不可能跟那千变万化、纷纭错杂的人的情感冲动保持经常联系;习俗不过是专为胆子小的人所设想出来的一种方便之计,因为他们不敢让自己的灵魂自由飞腾。但是,我们这些过着幽居独处生活,而且把它看作自己最宝贵财富的人,觉得最可疑者莫过于装模作样。只要我们一发表什么郑重声明,一摆出某种架势,一订出什么法则条条,我们自己就不存在了。我们就变成了为他人、而不是为自己而活着。对于那些为了公共事业而做出自我牺牲的人,我们应当尊敬他们,赞扬他们,对于他们不得不让自己受到这种不可避免的损失而表示同情;但是,谈到了自己,那就让我们远远避开名声,避开荣誉,避开那些使得我们向他人承担义务的一切职责。让我们守住自己这热气腾腾、变幻莫测的心灵的漩涡,这令人着迷的混沌状态,这乱作一团的感情纷扰,这永无休止的奇迹——因为,灵魂每时每刻都在产生着奇迹。活动与变化是人生的精髓。僵化就是死亡;苟同于人也是死亡。那就让我们把脑子里想的东西都说出来,不怕一说再说,不怕自己否定自己,不怕说傻话,一任想象自由奔放、汪洋恣肆,不必担心世人做什么、想什么、说什么。因为,除了生命——当然,还有正常状态——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

这种自由诚然是生命的精髓,可也需要加以控制。但困难在于:我们究竟应该乞灵于哪种力量来帮助我们呢?因为,蒙田对于任何一种私见和公法的限制都表示嘲笑,他还对于人性之可悲、软弱与虚妄不断加以奚落。那么,说不定要请宗教来指引我们才好吗?“说不定”是他爱使用的一个词儿——他使用“说不定”和“我认为”这一类字眼儿来缓和一下人出于无知而做出的轻率假定。有些看法坦率说出来太不明智,也可用那些字眼儿稍加遮掩。因为,我们也不是什么话都得捅出来的;有的话暗示一下就行了。文章是为知音而写——他们为数无几。上帝的指引自然要千方百计寻求,但同时,对于幽居独处的人来说,还有另外一个监督者,一个无形的检查官,“内在的保护人”,他的谴责比任何人的都更叫人害怕,因为他最了解底细;他那赞许的声调比世界上的一切声音都更悦耳。这正是我们必须服从的裁判者;这位检查官才能引导我们获得一种正常状态——那才是一个教养良好的灵魂所能达到的那种优美境界。因为“这种甚至在幽居独处之时也能保持井然有序的生活,才是一种至善至美的生活”。18但是,他得依靠自己的智慧之光,依靠自己内心的均衡去获得那种平静状态——它尽管变动不居,只要得以掌控,就无碍于灵魂去进行自由的探索和试验。毫无疑问,倘若没有引导,没有范例,要过好幽居生活比过好公共生活要困难得多。这是一种艺术,需要每个人独自钻研,不过也有少数几个范例,像古人中的荷马、亚历山大大帝和伊巴米南达斯19,还有近代人中的艾蒂恩·德·拉·波阿蒂厄,他们的榜样可对我们有所启发。但是,这种艺术所使用的材料——人性,是变化不定、错综复杂的,又是无限奥妙的。我们必须和人性保持密切联系,“要生活在活人当中”。做人既不可怪僻,也不可一味高雅,以免脱离自己的同伴。随和的人是有福的,他们能跟街坊邻居轻轻松松聊一聊自己的娱乐、自己的楼房、自己如何与人吵架,还能认认真真、高高兴兴听木匠和园丁谈话。与人交流思想至关紧要,社交、友谊乃是一大乐事;读书,不是为求知或者谋生,而是为了把交流扩大到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域。世界上还存在着种种奇迹,像翠鸟、尚未发现的土地、眼睛长在胸膛上的狗头人20,以及很可能比我们高明得多的法律和习俗。也许,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处于沉睡之中;也许,还存在着另外一个世界,那里的一切只有具有我们如今缺乏的某种感觉的人才能看得明白。

这些话里尽管有许多矛盾、有许多保留,意思还是明确的。这些随笔是一种尝试,想要透露出一个人的灵魂。至少,在这一点上作者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了。他要的不是名声,不是想让后人引用他的文章,他也不想让人在市场上为他树立雕像;他只想把自己的灵魂披露出来。披露是健康现象,是揭示真理,也是幸福。倘若我们自己无知,说不出这样的话,但为了爱自己的朋友,想让他们知道,我们就该接触这些思想,大胆接触这些隐蔽的甚或是病态的思想,还要将它们公诸于世,不加遮盖,毫无虚饰。

“……因为,通过这个十分肯定的经验,我明白了:在我失去了朋友的时候,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与知识带给我的慰藉相比——因为它,我才没有忘掉自己要说的话,我才能依旧与人们保持全面的交流。”21

有些人出外旅行的时候,默默无语,疑虑重重,“为防止风尘之侵袭”,穿上许多衣服,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在路上吃饭,一定得跟在家里一模一样。景致,习俗,倘若跟他们本村的不一样,统统斥为不好。他们出外旅行,为的就是再匆匆赶回家里。这种旅行方式是完全错误的。出发的时候,大可不必先定下当晚在何处落脚,什么时候一定返回——旅程本身就是一切。最要紧也是最难得的,我们在起程之前最好能找到一个跟自己气味相投的人,他乐意与我们作伴儿,我们在路上可以随时向他谈谈自己的感想。快乐若无人分享,即失去兴味。至于要冒一点儿风险——也许会着凉、头疼什么的——为了快乐,冒一下害病的危险也是值得的。“快乐也是人生中的一种主要利益。”22凡是自己高兴做的事,一定对自己有益。博士和贤人也许要反对,可是,让博士贤人们去跟他们的忧郁哲学打交道吧。咱们这些人不过是些凡夫俗子,我们还是领受大自然的美意,充分使用她赐给我们的每一种感官;尽可能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为了获得阳光的温暖,有时候往这个方向、有时候往那个方向走一走;趁着太阳还未落山,让咱们尽情享受青春的亲吻,倾听吟唱着凯特拉斯诗句23的婉转歌声吧!四时八节,雨天晴日,无不宜人;红酒白酒,同饮独酌,各有其乐。睡眠虽有缩短人生欢乐之憾,仍给予我们许多好梦;那些最平常不过的事——一次散步,一番谈话,独自在自己的果园里待一会儿——也都可以由于心里的联想而饶有兴味。美是无处不在的。美又与善紧密相邻。因此,为了身心康泰,不必老去想旅途的终点。如果死亡突然降临,最好是当我们正在种着白菜,或者正骑在马上的时候;再不然,让我们悄悄去到某家农舍,让那里的陌生人把我们的眼睛阖上,因为,旁边若有仆人啜泣,亲人的手触摸,我们会悲痛难忍的。当然,死亡到来时,我们顶好是待在姑娘们、伙伴们当中,正做着自己日常的工作,他们不必表示哀悼,也不必号啕大哭。当死亡到来时,我们最好“正在游戏,宴会,戏谑,聊天,跟大家谈话,听音乐,听爱情诗”。24——死亡,谈得不少了,要紧的还是生命。

这些随笔并没有结尾,而是写到笔酣墨畅之际戛然而止。这时,生命的面貌显露得愈来愈清晰了。当死亡临近之时,生命,个人的本性,个人的灵魂,生活中的每一件事实,都变得更加动人心弦了:自己不分冬夏一律穿长筒丝袜;自己爱在酒里搀点儿水;正餐后爱理理发;喝酒要用玻璃杯;从来没有戴过眼镜;嗓门很大;手里总是拿着一根鞭子;有一回咬了自己的舌头;两只脚爱动来动去;爱搔搔自己的耳朵;爱吃稍稍变味的肉;爱拿餐巾擦擦牙齿(感谢上帝,牙齿倒很牢固);床上一定得挂上帐子;此外,还有一件怪事:原来爱吃萝卜,后来不爱吃,以后又爱吃了。不管多么琐碎的小事都没有从他的指缝里漏过去,而且,除了事实本身的趣味以外,我们还有借助想象之力把事实加以改造的那种奇异力量。再看看灵魂如何不断投下她的光影,使得真实的东西变为空洞,使得脆弱的东西变为坚固,使得白日充满了梦幻,使得幻影像实际存在的事物一般令人激动;即使在临死的瞬间,她还爱开一点小小的玩笑。再看看灵魂的二重性和复杂性吧。一位朋友死去,她既同情又对于别人的不幸怀有一种又苦又甜的幸灾乐祸之感。她是既轻信而又多疑的。再看看灵魂特别是在幼年时期对于种种影响的极敏锐的感受力吧,一个有钱人养成了偷盗的习惯,只因为小时候他父亲总不让他花钱。一个人修了一堵墙,并不是为了自己高兴,而是因为他父亲喜爱建筑。总而言之,人的灵魂是由无数的神经和交感所组成的,它们支配她的一切行动;然而,直到1580年——我们是些胆小鬼,对于那些稳稳当当的传统习惯总是恋恋不舍——我们仍然不知灵魂究为何物,不明白她是怎样活动的,只知道在一切事物中她是最最神秘莫测的,而一个人本身又是世界上最大的怪物和奇迹。“愈是自我反省,愈是了解自己,我的缺陷就愈使我震惊,我对自己就愈感到迷惑。”25观察,只要一支笔尚在手中,就永远地观察,正如蒙田说的:“无休无止,不知劳苦。”26

然而,最后还有一个问题,倘若我们能够使得这位生活艺术的大师从他那入了迷的工作中抬起头来,我们是很愿意向他提出来的。在这几卷奇书中,通过这些长长短短或支离片断、或旁征博引,或逻辑井然、或自相矛盾的叙述,我们听见了一个人的灵魂的脉搏和心律,隔着一层纱幕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跳动,而那层纱幕由于岁月的消磨已变得几乎透明了。这个人顺利完成了人生的冒险事业;他为国家服务过,然后退休;他做了地主,为人夫,为人父;他接待过一国之君,也爱过女人;他爱读古人之书,并掩卷细想。由于对极细极微之事不断进行试验、观察,他终于奇迹似的将构成人的灵魂的种种难以捉摸的成分进行了调整、使之和谐。他全力抓住了人间之美。他获得了幸福。他说:假如他需要再活一次,他还想照老样子再生活一遍。但是,我们一面兴趣盎然地观看着一个人的灵魂在我们眼前活动的这么一种迷人的景象,同时,一个问题也就在我们心中产生:“难道快乐就是人生的目的吗?”对于灵魂的本性的这种极大的兴趣究竟从何而来?与他人思想交流的这种强烈愿望又是因何而起?对于我们来说,这个世界上的美是否就是一切?也许,还存在着另外一个世界,那里才能说明这个奥秘吧?对这个问题能有什么样的答案呢?没有。只能再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我知道什么?”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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