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九章

直到他们乘着廉价的租用车离开洛杉矶机场时,科尔德才对米娜提起这件事。他认为在敞亮的乡村谈这件事会容易一些。不论如何,这里阳光普照。他在指望气候给他一些帮助。当然,也指望天文学。在技术方面,不论她想什么对她都相当不错。在飞机上,事实上,她与他闲聊了星球从气云中的诞生,这些太阳初始的形状,它们的红外线和它们散发的无线电波,我们自己的太阳的过去,还有它的未来。她提到了一种叫作FV流星的东西。他从没有用关于氢、氦、锂的问题打扰她。他想起了那个智慧的埃及人,他告诉克里奥帕特拉[1],“在大自然这本充满无限秘密的书中,我只能读懂一点儿。”但是她取得了如此优秀的进步,以致于他只能把这个留给自己了,尽管,作为通例,她喜欢让他引用引语。

进入丘陵地带时,他告诉她斯潘格勒写的那些东西——事前相当详尽地向她指点了这件事的后果。他说:“我不想让你为这些事烦恼。”

“我明白……我可能做不到这点,所有点都自己承担。你很有男人气概,但是愚蠢!我是你妻子,我应该知道。”

“我无法预料你知道后会怎样。当然,我很高兴……所以说,杜威确实歪曲了我。挖苦那些教授和领福利金的母亲们的人不是我……扎赫那,可怜的人。”

“啊,是的,是扎赫那。但你确实引用了。”

“全都扭曲了,剩下的许多内容我也没有说。尽管有时他说我说得很对,但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样的专栏会给我带来什么后果呢?四十年来我们几乎在沟通……”

“甚至四十年还不够吗?但这对你也不是新闻了。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开诚布公呢?”

“整件事——需要对人说。能够如实说出你的意思。说真的,在洲际饭店时我确实想到杜威是在采访我,但我估计这只不过是他的职业习惯。”

“如果你确实感到他在采访你,为什么还要说呢?”

“我只是说那是采访的形式。我没有想到我正在向新闻界敞开心扉。”

“我必须得读读那篇文章。我想读,等我们到帕罗马山时。我能够明白你为什么会说。在那方面,谈话也许是你惟一有可能获得满足的愿望。”

“是的,而且那天举行了葬礼。况且,我一直很爱杜威。我还有些受那些异国情调的影响,离家这么远,它似乎已从记忆中抹掉了。我从没期望向阿列克·威特说明这一切……”

“阿列克找你麻烦了?”

“没有吼叫,当然,那不是他的风格。他的风格是用短暂的激动追逐你。每一次都令人愉快,但是此后你开始明白他在哪儿耍了你。他从没有对我粗鲁过,他总是考虑周到的,但是有一种龇牙咧嘴的热烈。最后,谋杀发生时,那就成了强烈的辐射。他说我总可以说我想说的话并且公开地说,学术自由保护着我。然而,我卷入了一种矛盾之中,毫无疑问,一个像我这样聪明的人不可能忽视它。一个有地位的教授除了最低限度地遵守学校的制度外,对它没有任何义务,但是政府官员的责任,你一旦接受它们,它们就会限制你的选择。我令政府非常不快。当每个人都对我寄予深切的同情时,那些为学校做出过牺牲、付出了他们最大的精力、为自由教育和学校本身的生存而战斗的人们,却被深深地伤害了。他着实有力地击打了我的灵魂。他在把我弄得痛苦不堪时可能正在唱着凯旋之歌。他的任务是确保我辞职又不会严重地冒犯我,或者阻止我任何可能会把你带走的努力。他像一个天使一样实施这一切。他打我的时候又束缚着我。”

“于是你告诉他你要辞去院长的职务?”

“是的,”科尔德说,“我是这么告诉他的。我走进他办公室的目的正是为了告诉他这个。至于你,我的原则是不干涉,我向他保证了。为了弄清你是怎么想的,我必须跟你谈谈。”

“那是对的,”米娜说,“但是对你来说是多么难受呀,阿尔伯特。”

“没那么糟。我并没有十分受伤害。这不是我的游戏,我没想当院长。我没对教务长谈到这点。我说,我辞职了,而且没有必要讨论我的动机,但我确实想说,这所大学和西北大学、芝加哥大学一样,对这个城市是何等宝贵。对那些学习绘画和诗歌,读历史、古典文学,学科学的年轻人来说,拥有图书馆和良好的指导是多么重要。这个国家是多么需要这些岛屿。我几乎说,哪怕只是为了与S·M机构抗衡。”

“S·M指什么?”

“施虐店。现在人们在那儿就像去美容院一样——带着基本上相同的轻松态度。”

“你确实有一种令人喜爱的性格——但你总在谈话中引入这些奇怪的东西。”米娜说。

“但我没有说。我差点说出来。我只告诉他我很感谢学校。我没有对他说谎,我并没有违反常情。不论如何,他没有认真地听。他接受了我的辞职信,之后又谈起了另一个话题——比契。他问我是否有意写一篇关于比契的文章?我说,我想我会再多写一些东西。”

“在《哈珀氏》上发表文章的同时?”

“噢,当然。为什么不?”

想了一阵后,她说,“那不会是一种悠闲的生活!”

“我不会写关于芝加哥的那种文章了,除非某种特殊的方式震撼了我。这种情况并不经常发生。一般说来,我是相当安静的。我不喜欢争论,在我这行我干得够好了。”

“但是你准备怎样做呢?”

“这要看情况而定。杜威说我的记者生涯相当成功。我会重操旧业的,尽我所能保持安静。”

“现在,你能给我讲讲比契吗?”

“一天下午,我与他谈了很长时间。”

“地球物理学中最杰出的人物都十分信赖他。”

“我喜欢这个人。”

“你已决定写那篇文章了?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吗?”

“我计划用这篇文章来帮助他。那些关于铅的结论是他得出的,不是我。某种致命的事情正在发生。在这种程度上,我是支持他的,所以,我只建议他注意语言。这样,我就不必盲从了。”

她把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握住它,把它夹在自己的大腿间。她说:“我们离印第安教区不远了,可以停在那儿休息一下。”

“这次旅行让你很疲劳。我们安排得不够好。我们应该昨天飞抵,在洛杉矶休息一晚。对那个地方,我大约可以忍受十个小时。”

教区位于一个温暖的隐蔽地带。科尔德和米娜向手工艺品店里望去——珠子、绿松石、箭头,阴暗的柜台里放着手套,角落里的一堆鹿皮鞋积满了灰尘。他们在里面的院子里坐下来。“晒五分钟太阳?”米娜说。她按她的时刻表做事。修道院沉重的拱门构成了一个小方场,前庭种着花,发白的拱门后是一片黑暗,但却是一种平静的黑暗。

科尔德说,“你知道吗?说起这些支离破碎的妙事儿,杜威·斯潘格勒高兴得都快发疯了。这正好使他处于巅峰。而最好的是,他可以指责我是祸根。他是那么兴奋,不会想到这会给他的朋友带来什么后果。也许是肠子上的刀口使他处于这种状态的。”

“我不愿再想他了。”米娜说。

他们回到租来的汽车,科尔德慢吞吞地走在后面(但实际上,他们又能在弥漫着花香的修道院花园里坐多久呢?),米娜说,“瓦勒丽娅非常看重你,阿尔伯特。”她的头低垂着,把安全带系好。“她信任你。”(https://www.daowen.com)

“你这样认为吗?”

“你最后告诉她的是她最想听到的。”

关于这个问题,他们没有再多说。科尔德被感动了。他的不会处理世事的妻子正在从自己的主要源头为他提供支持。米娜的话所表达出的含义是,她独自一人在这个世上;与他为伴;她的确拥有他,虽然他有那么多令人头痛的怪癖;而他也拥有她。

米娜现在开始谈起了夜晚明朗的可能性。在较低的坡度,太阳闪耀着,这预示着希望,但是这里的情况变化得非常快。空中有云彩时,圆顶就不会打开。这些话她已说过好几次了。

“我把祈祷者发射到天上去,祈求一个适宜的天气。”他说,“但是我在某处读到新式机器人在太空中发送回古怪的信息,还有你在地面上无法拍摄到的照片。”

“大部分是对的,但是我需要一些从200寸望远镜中得到的东西。”

“即使如此,我明白,你也能够在控制室的追踪荧幕上看到。”

“那不行,”米娜说,“我必须得有感光板。”

“你不打算坐在这儿,坐在望远镜或笼子,或者你随便叫它什么的眼孔里吧?我希望不。”

“我已经这样做了一百次了。”

“这次呢?”

“我想还是如此。”

“你们不能派某个人上去给他指示吗?”

“不能。上次一个聪明的年轻人替我做了一些精细的修改,可是他带回的结果无法用。”

“但是你的身体状况还不太好,米娜。”

“还没好?可是,我好了。”

干扰毫无用处。职业界限!她划这条界限时是多么严格呀!而他站在这条界限前时又是多么卑躬祈求呀!这是为了她。这使他们两人都感到有趣——各人以各人的方式。“你的体重轻了许多了。”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全部要说的话。

“我会穿上绝缘服,而且现在舱上的温度比以前高了。”

在五千英尺的高度,地面覆盖着积雪,薄薄的一层雪覆盖在圆顶周围的巨大、粗糙的空地上。

“一点云彩也没有,”米娜说,“我们得碰碰运气了。现在,如果不起雾……”

令他深为安慰的是,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天气。她在做准备、与同志交谈时,他在探索圆顶下巨大、漆黑的空洞,在大望远镜灰色的圆筒下穿过,听到了控制着它的机器的轰鸣声。他穿得很暖和,从芝加哥带来了风雪大衣。气象站的一个年轻助手受命陪伴他。“让我们参观一下它的格局。你以前看过吗?”

“没看过这个圆顶,也从没在向导的陪同下参观过什么地方。”

这个高个子年轻人留着胡子,有一种滑雪教练的神态。他谈论着正确的升高、反射镜、折射、光谱分析。“我听不懂。”科尔德终于说。他们在中间一层停下来,这里很大,没有点灯,冰冷,弥漫着一种科学的阴郁。圆顶的巨大,远远超越了清真寺或教堂,圣保罗大教堂,圣彼得大教堂,让你知道了夜晚真正的规模。为了研究真正的广袤空间,我们竭尽所能把这个圆顶修得很大。圆顶的内部有弯梁分隔。科尔德从没有身处于一个如此巨大的空旷无物的空间。地板无边无际。尽管他穿着毛衫、外衣、双层袜子、风雪大衣,在环形的狭窄过道上他仍然感觉真冷。他们来到了外部眺台——脚下是用轻钢搭建的海绵工事,你可以透过它看出去。雪扩展到了巨大空地的边缘。他又进去了。

如果你来看星际空间,那么你应该感觉一下那里的寒冷,它有消除人类一切事物的能力。他对高个子年轻人的行话所懂甚少,这没什么关系。他继续说着,但科尔德几次拒绝到下面的房间里去,在那里你可以呷咖啡,读杂志,练习打弹子。米娜离开他时曾说,“现在看起来它们一定会一点一点地张开的。我会叫你的。”

科尔德和向导在狭窄通道上时收到了她的口信。科尔德博士要到笼子里去了,他也愿意飞上天去吗?是的,他当然愿意。

他急切地跑了下去。一直在给他做向导的年轻同事也来帮助米娜把自己安置在那架巨大的仪器的眼孔里。她穿着紧身服。当她走向打开着的电梯时,科尔德跟着她,又问道,“你肯定你能经得住这种寒冷吗?”

“别为我大惊小怪的。如果我不行我会下来的,亲爱的。”

的确,他在愚蠢地大惊小怪。她失去了自然绝缘,暂时有些憔悴,但一直很兴奋。她对一旁弯着腰留着胡子的年轻人说,“我丈夫从没上去过。”

“从来没有?”他按动了开关,他们开始上升。

电梯附着在一个圆拱构造上。它不是竖直上升的,而是沿着一条弯道。除了内部低处的一个角落,这里没有灯光。现在这个巨大的圆顶隆隆地响着。某种东西脱开了,开始在他们上面滑动。弯曲的表面上的各个部分迅速地张开了,他们看到了天空——开始是一个明朗的狭条,突然之间,只有电梯在圆拱上移动。内部全部消失了——没有内部——只有开阔、寒冷的天空。如果目前的这种运动继续下去,你就会一直升上去。你会升到星球中间。他还能够分辨出张开的圆顶的边缘,因为圆顶在那里。这里是如此的寒冷,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火葬场,那个圆形的顶部和巨大的圆形地板,死尸的脚伸出了帘子,处置这些尸体的从底下传来的巨大热浪,你回来时感受到的致命的寒冷使你以为自己的脑袋正在被斧子砍成两半。但那个圆顶从不张开。你只能化成烟从那上面穿过。

帕罗马山的这种寒冷不能与火葬场的冷相提并论。在这里,充满生气的天空似乎能把你收入怀抱。科尔德想,这是另一种排练。天空中繁星密布,但是没有他胸中所想的那样繁杂。头上的一切都处于平衡之中,被相互的张力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而他的张力固定的是什么呢?

他用眼睛所看到的甚至不是真正的天空。不,只是些白色的标记,明亮的颤动,成堆的天空的黑斑纹,真实事物的象征,只是通过大气的扭曲而能看到的东西而已。通过这些扭曲,你可以看到物体,形状,部分的现实。剩下的只能感觉了。但你不只是感受,你还被吸引着去感觉,去深入,就好像有人告诉你散布在你周围的一切与你的存在有关一样,深入到你的血液和你骨头中那些晶莹剔透的结构之中。岩石,树木,动物,男人和女人,这些也吸引你去深入,在扭曲之下(可以与大气中的扭曲,阴影之中的阴影相比)找到它们的真正存在。这就是吸引你的感觉。

有一次,在地中海,从三等舱的顶边散发出尿味和从腹部排出的气息的味道,下面每一个恶魔似的现代的便利设施都在嘲笑你的失眠——而后你看到了倾斜的海面上升起的朝阳。自由了!紧缩在你体内的每一种病症都被这喷薄而出的旭日解放了。你无法说清谁是不垂直的,船,你自己,还是倾斜的大海——但是自由了!这一切无关紧要,因为你自由了。当你这样平稳地接近星空时也是这种感受。

电梯停了,他的妻子,穿着那种温暖的衣服,向他微笑着。可能是他的风雪大衣让她感到有趣。他们到达了望远镜的顶部。她爬到下面的凹坑中,钻进了那个装满了技术仪器的笼子——量器、发光的信号台板、按键和导线。弯着腰的助手与她一起进来帮助她挂紧钩链。这个年轻人动作迅速,然后又敏捷地爬回了电梯。她愉快地向她丈夫挥挥手,把自己关了进去。在那些如此众多、如此紧密的闪亮的东西中间,她是科尔德的代表。

科尔德说:“我想她会一切顺利的。她出院没多久。”

年轻人按动了下降的开关。“您从没有这样看过天空,是不是?”

“没有。有人告诉我那里会非常冷,实在是太冷了。”

“那真的让你受不了吗?你真的这么在意吗?”

他们在横梁挂了钩子的通道上向下面巨大的圆形地板慢慢滑去。

“那种冷?是的,但我几乎在想,我更在意下来。”

[1]克里奥帕特拉(前69~前30):埃及托勒唐王朝末代为王,貌美,有权势欲,先为恺撒情妇,后与安东尼结婚,安东尼溃败后又欲勾引屋大维,未遂,以毒蛇自杀。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