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米娜出院后,科尔德夫妇参加了所罗金法官的弟弟及其妻子举办的一次聚会。科尔德不想参加。聚会的邀请是通过埃尔弗里达送来的。科尔德对她说,“聚会?不,太累人了。”但是埃尔弗里达答道:“不要把那些不爱交际的习惯强加给她。你老是大惊小怪,阿尔伯特。你想把她留在阴郁的房间里对她大惊小怪。她本质上是一个活泼的人,需要出去散心。如果这是一次晚间的活动可能会让她疲倦,但这只是可爱的朋友们在一起吃顿午饭而已。”科尔德明白了她的意思:埃尔弗里达建议米娜向自己学习。像痛苦的母亲一样,悲伤的女儿应该具有女性的豪侠气概。“而且,我根本没有见到米娜,”埃尔弗里达说,“为了那件事,我一直没有见你,阿尔伯特,况且你们马上就要去西部了。顺便问一句,你是在休假吗?”
“我在照顾米娜。学校方面认为我这样利用我的时间再好不过了。”
“我的小叔子和他的妻子不会让你厌烦的,我保证。”
“他是干什么的?”
“埃里斯·所罗金?工程顾问,工程控制论——他开一家大公司。他的妻子是一个电脑奇才,或说女巫,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时髦,而且是一个女骑手。你决不会相信她竟是搞计算机的。”
“让我跟米娜谈谈这事儿。”
“别想毫不客气地拒绝,我提醒你。”埃尔弗里达说。
“我会回来告诉你的,埃尔弗里达。我不能告诉米娜说我替她接受了邀请,这你是知道的。”
“这下你说对了,她有自己的主意。”
米娜说:“是的,我愿意去。我想见见埃尔弗里达。我真的喜欢她。你没看到吗,阿尔伯特?她想在这次聚会上展示她的家庭、新的亲戚们,是在梅森对她如此卑劣的时候。如果我们不去她会感到失望的。”米娜的动机是完全女性化的。但是你若对她提起自己的理解就不对了。别自作聪明,别做什么演说。
“如果你认为你对此能够应付的话。”科尔德用低沉的嗓音说。
“如果我体力不支我会早早离开的。”
为了这个场合,米娜卷了头发,穿了一件带白边的红色编织套装,戴着曾属于瓦勒丽娅的美人鱼胸针,还有瓦勒丽娅的指环,那些从她手指上摘下来的指环——科尔德刚刚从珠宝匠那里把它们拿回来。他自己,从来不穿柔软的衣物,看上去像一位过礼拜天的院长。他把最好的西服留在了那个古老的国家,还有衬衫、毛衫和袜子。米娜在脸上涂了一些腮红。她看上去很消瘦,但皮肤光滑一些了,下唇下的那些深深的痛苦凹痕正在消失。有些人会说这是生存的意志,或是机体自然的恢复。嗯,也许吧,但是科尔德会说她有工作要做,星体形成的环带正等着她。米娜没有对丈夫讲太多关于星球的事,他缺乏这方面的物理知识。也许她不想去发现在她最关心的问题上他是多么无知。试图逐步增强他在这一学科上的认识会是一种错误。他会用一些一知半解的、外行的问题来烦她,使她陷入冗长乏味的、而他又不可能听懂的解释之中。于是他就会对之不予理睬了。但是如果她愿意为她的星球而活着,他不会多问。她,从她这方面看来,也是很明智的。她让他给她讲克列孟梭[1]或契切林或杰弗逊或列宁,于是她就可以惊讶地说,“真的,我是多么愚蠢呀!”于是,他们扯平了,笨蛋配笨蛋。现在,那是智慧,是策略,是富有同情心的宽厚。你可以只为一个女人的机智得体而爱她。
在湖岸道上高高耸立着埃里斯·所罗金的那幢住宅楼,一个黑人把你的车开入车库,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墨西哥人为你开门,然后你乘着安静的电梯升至权力的高层。当你在四十层楼跨出电梯时,你就和汉柯克的“大约翰”塔一样高了,而且在标准石油大楼方糖形的火花里——在大环所有超级建筑之上,似乎都凝聚着某种共同的崇拜感。所罗金房间里的窗户几乎垂到了地板上,但是尽管你站得这么高,你却不必担心自己会掉下去,于是你享受着安全的危险感。
法官的弟弟很像他——同样结实,光滑的脑袋,晒成古铜色的多皱的脸,薄薄的嘴唇,黑黑的眼睛,有一点印第安人或鞑靼人的气质。他的妻子金发碧眼,举止优雅,肤色鲜嫩。她有钱可以花——为什么不呢?——她无知地把钱花在流行时装上。她的优雅并不吓人,并没有令人厌烦地加诸于你。天花板上有几十只汽球在慢慢飘移,每只汽球上都系着一条丝带,极尽昂贵之能事。“这得干多少活儿呀。”科尔德说。拥有财富和计算机巫术的年轻女人非常高兴。“我花了好几个小时把它们吹起来,这可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场合,你知道。”
科尔德猜想这可能是一个新婚聚会,根本不是,这是一只狗的生日聚会。香槟,鲟鱼,龙虾,开胃用的苏式鸡蛋,接着是午宴。那条狗是黑色的,大而温柔——一只丹麦种大狗。客人一一被介绍给它。它懒惰地躺在圆形柳编床上,那几乎是一只长沙发。科尔德弯下身去抚摩这只温柔的动物时想,这很感人。那只狗在他的手下叹了口气。打着包装、系着丝带的生日礼物堆在它的床边,还有人发来贺电。
埃尔弗里达看上去有些紧张和疲惫,是的,但是她黝黑的皮肤也很美,活像一个新娘子。她的手臂依然那样美,戴着好几只镯子,身上像往常一样散发出一种香水和香烟混合的女性的芳香——几乎有些臭气难闻,但最后却变成了一种很好闻的辣味。她拥抱了米娜和她哥哥(不含任何恶意),科尔德与法官握了手——一只强健的手,整个的一大片,好像那些手指无法分开活动一样(在户外工作的人有时像铁钳一样地握手)。祝贺你!留着胡子的法官非常友好。他给科尔德发出了令他消除疑虑的男性信号:一切都在控制之下,不必担心。
这是一次小型聚会。一对夫妻也有一只同窝的丹麦种大狗,所以还有一种亲戚关系。丈夫的钱包里装着那只狗的彩色照片,在席间给人们看。这些人都是教徒。所罗金一家也是,是基督教主教团的,他们的牧师也在场。还有一个时髦的老太太,一位傲慢的贵夫人,年纪很大(手腕和脚腕淋巴密布,袖子也为适合腕部的肿大而特殊设计的)。她很活跃,显然对那个世俗的牧师十分虔诚——他谙熟业务。这种傲慢的贵妇是小型复制品的鉴赏家,知道小人国的房间里所有最贵重的收藏品。她记得著名的索恩夫人曾定作一幅杰克逊·波洛克的小画,但是她不满意,就把它退了回去。“想像一下,现在它该有多么值钱!”需要时,科尔德也可以相当善于交际。那只丹麦种大狗走过来又蹭又哼,这有助于他去爱抚那只狗。对所有这些动物的本性应该怎么看,这似乎成了这只狗呻吟的含义。它像马戏团的马一样被修饰得很整洁,你的抚摩可以告诉你这点——它那短毛衣的质地,像天鹅绒般柔软的下颚。
在一张玻璃餐桌上为客人们上了一道吉耶夫鸡。桌面放在一个弯扭的木座上,有点像从刚果河漂来的森林巨人的躯干。
科尔德看到的是较好的景色之一:公园,冬天黄绿色的草地分割成了台面呢一样的几何图形,大树像灌木一样,湖太远了看不清湖水,坐落在印第安那边陲的黑黄铜作坊嘶嘶地放出灰色的烟。
生日蜡烛点燃时让科尔德想起了拉勒什墓前掉在草地里的长烛,米娜手指上的戒指让他想起了从那上面擦掉的山莓色的血迹。然后,每个人开始唱“生日快乐,亲爱的多尔菲”。堕落,当然,科尔德想,虽然他几乎肯定自己是惟一一个这样想的人。一种尽善尽美却不负责任的文明?那条狗,如果它代表《启示录》[2]中伟大的野兽,也是所罗金一家的伙伴,那位金发碧眼的妻子十分溺爱它。在她看来,科尔德很愿意想一下,没有灾难,也没有什么堕落的事,所有生物——所有的!——在她快乐的美国心中都是平等的。她现在开始打开那只大狗的生日礼物了——饼干、玩具和假骨头,所有精心包裹的礼物都是拥有十亿美元资产的宏物工业的产品。为了满足它的女主人——她正弯着腰,手里拿着那份礼物——这只动物不情愿地舔了舔一根上了光的假礼物。国家警卫部一位职位很高的叔叔寄来了一只五星狗项圈,这是部队将军的权威符号。
而后,是那些汽球,圣帕特里克日[3]芝加哥河映出的深深浅浅的绿色,在门廊上放飞了,大家都欢呼雀跃,包括牧师,还有那位傲慢的贵妇,她那易碎的头发包在用来包玩具的古怪丝巾里,其丝带极富联想意义。在四十层楼上,你已经站在上层空气的较低层了,暴露在赤裸的风中。那些在栏杆上放飞的气球被竖直地抓起来,在垂直的气流中消失于视线之外,而后又再度出现了,于是你看到十几只汽球星星点点地缀在空中,被风吹散了,吹到了远处的湖上,吹向铜作坊坐落的黑暗的天墙。戴着所罗金的双筒望远镜你还可以再追踪它们一阵子,之后你就再也看不到它们了。风把它们吹向了密歇根。
埃尔弗里达悄悄地向科尔德承认,米娜看上去不太好。“你没有夸张。如果你们要去加州,你应该在圣芭芭拉安排一个长长的周末,在某个好旅馆里休息一下。”
米娜正在用她那种圆满的、煞费苦心的风格向女主人致谢——她非常讲究礼节。“我们要走了。”科尔德说。他与妹妹吻别,一种飞越某个熟悉的温暖地带的感觉一闪而逝。她的长面颊贴在他的圆面颊上。“你做得很对,埃尔弗里达。”他说。
“梅森仍是个问题。”法官说。
“他现在在哪儿?”
“远在尼加拉瓜,我们最近听到的消息。他给妈妈打了电话,但是不肯说他正在做什么或者他准备到哪儿去。他还没有准备好来宽恕她。”
“为了把一个白人孩子带入这个世界?”科尔德说,“或者他到底是如何解释那种原始的诅咒的?但我不认为自我伤害是他的个性所需。”(https://www.daowen.com)
“他的心理医生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埃尔弗里达说。
“但是我想知道,”科尔德说,“他是否仍与麦克西表兄保持联系。”
“啊,正是这样,”法官说,“这会使老迪提里昂的知名度再一次提高,但他还没有发表什么声明。在我们能够确认梅森打算在保释中逃跑前,只能等待审讯。”
“我们的哈罗德叔叔正和二十年代把桑迪诺驱逐出去的海军陆战队士兵在一起。”科尔德说。
埃尔弗里达说,“我怀疑梅森是否被告知了这个事实。”她现在把谈话的话锋一转。“阿尔伯特,你从没说过你在海外见到了杜威·斯潘格勒。”
“不,我从没想到说起这个。你是怎么听说的?”
“你怎么会没听到呢?”埃尔弗里达说,“你没有看报纸吗?”
“没有。圣诞节前我们取消了订报,现在还没开始投送呢。”
“没有人为此给你打电话吗?这不自然。”
“我没有插上电话插销。我不想让米娜受打扰。她听的电话已够多了。”
“我很震惊。我曾希望某个人,大学的同事或楼里的邻居,会去敲你的门。”
“唉,报纸上到底报道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是我们的老朋友杜威的专栏,他在那上面信口开河。你们是如何在铁幕后见面的,孩提时代的友谊,湖景高地,你妻子的困境。我从那个小阿飞那里得到的信息比从你这里得到的还多。”
“我本人不认识那个人,”法官说,“我只是从埃尔弗里达那里听说你们年轻时他是什么样的。我有时读他的专栏,但这篇文章是一种偏离,不同寻常地个性化。”
“怎么个性化了?”科尔德问埃尔弗里达。
“一定量的回忆,”埃尔弗里达说,“相当简洁,但结构紧凑,而且确实非常有趣——满是对美国文化和社会的观察,而且把芝加哥的阿尔伯特·科尔德写成一种现象。你会把这称为什么呢——一篇短论,一篇个人回忆录,如果你问我,这也是一封情书,品位也不是很高。”
科尔德的心沉了下去。他还感到腿部脉管绷紧,好像一个人站得太快了,暂时有些麻木。
“我们让阿尔伯特心烦了,”埃尔弗里达对她丈夫说,“他的颊骨变成粉色或者他的双唇紧闭时,那就是在担心或是受伤害了。我没有看出杜威写的东西中有什么这么有害,阿尔伯特。渲染过分,矫揉造作,事实上,在某些部分他倾向于诗的风格,而我认为他没有写那种东西的真正才能。”
“他在《哈珀氏》上写过关于我的类似文章。”科尔德说。
“噢,这是什么比较呀!”埃尔弗里达说,“就你的位置来说,我感到最糟的是隐私冲击。由于迪提里昂的缘故,我们都已经有了准备或者说有了免疫力。嗯,阿尔伯特,至少要等到你读了他的文章之后。并没有那么糟。在我看来,他是想与你联合力量。”
“你有一份,是不是?”科尔德是在陈述而非发问。
“来之前我们谈过这件事,”法官说,“认为万一你没有读过它,你最好看一下,只是怕你万一会需要保护自己。”
“但埃尔弗里达刚刚说情况并不那么坏。”
她打开她的鳄鱼皮夹。“没有这个你当然可以应付,”她说,“尽管比较而言它并不重要。”她把那张折起的报纸递给他时,目光同时射在他身上,但是她的眼睛究竟——究竟——在说什么,他却琢磨不透。
[1]克列孟梭(1841~1929):法国政治家、新闻记者,第三共和国总理。
[2]《启示录》:基督教《圣经·新约》的丰卷。
[3]圣帕特里克日:3月17日,爱尔兰人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