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斯泰来信》序言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托尔斯泰来信》序言

我们在这里发表的一封信,[1]日期久远,那时,托尔斯泰还没有写过任何一部关于艺术或者不如说反对艺术的重要著作。他把艺术从整体上看成一种广泛的腐蚀人的体系,一种对欢愉的崇拜,一种欧洲的精英人物在自私自利的享乐中谋求私利的迷信。

即使在1887年,无论是《克莱采奏鸣曲》,还是《什么是艺术?》,都尚未发表,托尔斯泰对现代艺术的强烈反感,仍然通过他的著作透露出来。

我深深挚爱着——我从来没有停止去爱——托尔斯泰。两三年以来,我生活在他的思想的氛围中;我同他的作品,同《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和《伊凡·伊里奇的死》亲密无间,胜过同任何一部法国作家重要作品的关系。这个伟人的仁慈、睿智、绝对真实,对我来说,使他成为处在我们时代的精神无政府状态中最可靠的向导。

再说,我深深地酷爱艺术。从童年起,我就得到艺术,特别是音乐的哺育;我不能没有它们:音乐如同面包一样对我的生命是须臾不可少的精神食粮。因此,当我看到我平日崇敬的作家猛烈地抨击艺术的不朽时,我是何等困惑啊!但我感到,没有什么比伟大艺术家的作品向我吹送而来的气息更加沁人心脾。在贝多芬的一部交响乐中,在伦勃朗的一幅画中,我不仅吸取美的快意,而且吸取智慧和爱的力量,这种力量从这些伟大的心灵里汩汩地流出。托尔斯泰谈论艺术的腐蚀作用,认为它败坏人和孤立人。有什么比《俄狄浦斯王》或者《合唱交响乐》引起的普遍激动使我受到更好的陶冶,同人们变得更亲如兄弟呢?我怀疑自己,一想到我的愿望是要使我的生命有益于他人,这样也许就要丧失生命时,我便困惑不安。

我给托尔斯泰写信。1887年10月4日,他给我回信。——他的信不需要评论。它反映了他的心灵明澈的光芒,——在这个心灵中,一切充满理智和仁慈。信是以这位艺术家合乎福音的善良写成的,他不关心文体,仅仅关注让人理解;他根本不担心重复他的思想,要让他的思想进入精神之中。我等待他亲切的话语:他不是在写信,他在谈话。

我只强调说,至今我仍然感到——比我收到这封信时还要强烈——自己与他的思想多么一致。即使我很遗憾,托尔斯泰时常在评价这个或那个伟人,如贝多芬或瓦格纳时搞错了,即使他对他们认识不够而评论错了,——即使我也很遗憾,他以一小撮可笑的颓废者(个别例外)来评判法国艺术,——那仍然可以用这个事实来解释:他讨厌他们自负的诗歌和不健康的杂志。相反,我感到他是以绝对真实的观点对艺术做出总体评论。

是的,真正的科学和真正的艺术的产品,是自我牺牲,而不是物质利益的产品。不仅道德,甚至艺术关心的是,艺术不再为特权阶层所专有。作为艺术家,我第一个真心诚意地呼吁这个时刻的到来:艺术返回到民族的普通群众中,要摆脱它的特权、它的补助、它的装饰、它的官方荣誉。我以艺术尊严的名义呼吁这个时刻的到来;成千上万个可耻地以艺术为生的寄生虫已玷污了艺术。艺术不应该是一种职业,它应该是一种天赋。天赋只能通过牺牲去被人理解和得到证明;学者和艺术家牺牲他们的休息和幸福,发挥他们的天赋。然而,在当今的文明中,只有真正伟大的艺术家才能做出真正的牺牲;唯有他们遇到艰难险阻,因为唯有他们拒绝出卖他们的思想,拒绝糟蹋自己,去讨好那些堕落顾客的乐趣。这类顾客乐于给精神放荡的供应者惠钞。消灭了艺术的特权,提高了接触艺术的困难,那就不用担心会让真正的艺术家更加痛苦;那就会有利于剔除一大批无用的人,他们自封为知识分子,以区别于民众,并且逃避更艰苦的工作。

不管丰年歉年,世界不需要每年巴黎的沙龙生产一万部艺术作品(或者所谓的艺术作品),不需要几百部剧本和几千部小说。它需要每个世纪有三四个天才,需要这样的人民:其中遍布理性、仁慈和爱美,心灵健康,精神健康,眼光健康,善于观察、感觉和理解世上美的和善的东西,致力于充实生活。(https://www.daowen.com)

我承认,我并不讨厌强迫艺术家回到粗劣的条件中,不讨厌毫无区分地在一切人中分摊所有的体力劳动,这对支持和维护社会大厦是必要的。在所有人中间分摊体力劳动,它就不会过于繁重,能防止真正的艺术家过度地干活;但是它足以使假艺术家排除利用空闲时间进行脑力活动的愿望。艺术会变得多么健康!

歌德在某个地方说过:“由于写作或读书,自己也变成了一本书。”今日艺术的做作、病态和贫乏的特点,就在于它不再扎根于人世的生活中;它不再是描写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的作品,而是“文人”、蹩脚作家的作品,充斥着字句、色彩、画面、乐器声、零碎分散的感觉。为了不至于出卖他们的艺术,真正的艺术家往往只得在他们的艺术之外,依靠另一种脑力劳动来生活。可是,这种脑力劳动比起使身体疲乏,却使精神自由的体力劳动,对创作想象起着更大得多的妨碍!

“但是,”我们的“审美家”说,“艺术活动之美难道一点儿也不丧失吗?艺术难道不是唯我独专的吗?它同意和随便什么东西分摊工作吗?它不需要独享工作权利吗?”

我询问一切真诚的艺术家:“当人们能够自由支配整个工作日,一天只工作两小时的时候,是不是创造得更多更好?”我常常获得相反的经验。困难对精神不是没有用。过大的自由对灵感不利,会使思想冷漠和无动于衷。人需要刺激。如果人的生命不是这样短暂,那就根本用不着匆匆地生活。人封闭在非常有限的时间里,要以更大的激情进行活动。天才需要障碍,障碍创造天才。至于才能,我们太多了。我们的文明发出完全无用,甚至完全有害的才能的臭气。当绝大部分有才能的人消失,画家少了,音乐家少了,作家少了,批评家少了,钢琴家少了,蹩脚演员少了,新闻记者少了的时候,这不是大坏事,而是大好事。即使艺术在准确、风格、技巧完美方面有所损失,我也不担心它在活力和健康方面是否有所得。有的日子里,我毫无愤怒地想起亚历山大图书馆的火灾。这压抑我们的逝去的往昔,这积聚在生活之上的科学、艺术、文明,对我们起什么作用呢?谁能使我们摆脱它们呢?

正如托尔斯泰所说的那样:“世界上占第一位的科学,是如何能最不费力又最好地生活的科学。世界上占第一位的艺术,是了解如何避免恶和最不费力地创造善的艺术。”

【自从我在《半月刊》(1902年)上发表了对托尔斯泰老人的感激以来,30年过去了。我在1910年写出《托尔斯泰传》,1928年在他诞生100周年之际又做了补充,竭力偿还我欠他的情分。今天,轮到我垂垂老矣,我向他表示最后的敬意,纪念他逝世25周年(193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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