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民的艺术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二、人民的艺术

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写过许多文章!在一篇《论现代法国艺术:绘画、雕塑,等等》的文章中,我阐明了伟大的民主运动。这场运动现今在我们国家已经完成,而且旨在改革全部艺术。我们的职责是为它服务,并引导它。我们需要有力地抵制任意胡来的风尚,相反,我们就要尽力抓住引导我们世纪的神秘力量,和它相一致,——和统治世界的无所不能的“必要性”相一致。

现代的发展规律是人民的地位上升。艺术的法则是复归于它来自那里的人民,是融合和团结民族的各个阶级,它们被偏见分离,而偏见只能产生谎言。

在论“人民戏剧”的论文中,我得出如下的观察结果:

a)文学艺术真正的人民形式,是广泛意义上的正剧,——也就是说戏剧。它是唯一直接向社会的人说话的形式,——向完全个体的人和人类说话。(无疑,雄辩术也是对人说话的;这种实际的、实用的、相对的,也就是一时的行动艺术,品格并不那么高。)

b)凡是只对一个阶级说话的戏剧,本质上(可能有天才作品例外)是不好的和不正常的。为平民的戏剧是情节剧。为资产阶级的戏剧,谈的都是生意、诉讼、训人的话、办公室的假英雄主义、小资产阶级女人的假美德。为血统贵族或精神贵族的戏剧,变成(最好的情况下)没有激情、没有生活,有时没有心肝的、精雕细刻的典雅精神。每一种单独拿出来,都是不完美的——因此是虚假的——因此是不健康的。唯有真实是健康的。可是,只有全部真实才是真实的。(谎言是真实的一部分。)为了让艺术恢复健康,必须让它向所有人讲一种大家懂得的语言;必须让它掌握整个人类。

至多我承认对精神和心灵高尚的精华人物有权拥有自身的形式,拥有一种难懂的艺术[5]:因为它是人类之花,而且我希望它们的播种能使未来的领域多产。哪怕艺术家是天才我也不同意让他关闭在高傲的思辨中。他的责任是向社会尽义务,弥补这种精神的利己主义。从他本身的利益来看,他应该这样做:因为要是他不再能在人类的共同生活中恢复位置,他就不再是一个人。他应该是一个人,而且是人本身,完整的人。

提出这两个原则:为艺术而艺术和人民的艺术,这就是我所考虑的,也是我要做的,如果我确定能实现的话:

一、行动艺术

a)民族戏剧。就是说对全民族讲话。人民戏剧在祖国的史诗传统中,在编年史中,在传说中汲取源泉。这里,一切由于有缺陷,还有待于着手去做。尤其要探索“大革命的传说”,它变成民族灵魂的真正内涵,使以往被遗忘的、传播不广的法国史黯然失色,除了几个插曲以外(贞德)。要以莎士比亚的史诗式的、抒情的和现实主义的方式来对待。在这人民的民族的戏剧中,要给予民众——人民以重要的地位。

b)英雄戏剧。亦即充满人道,充分给予人性。比前者更高、更永恒的形式,因为不仅关系到一个地方、一个国家的骄傲,而且关系到整体的人,使人的心灵的一切力量和激情发挥出来,它们在日常生活中受到限制和压抑。

这两种戏剧形式都应行动起来和使人行动,给行动打气,使热情和毅力燃烧起来。[6]

二、梦想的艺术(这是艺术本身……)

a)庄严宁静的艺术。一切都充满平静和安详的智慧,充满美和怜悯。[7]

希腊悲剧做出了典范。但这并不是说,我们要以希腊人为典范。我们非但不要停留在古代题材上,而是要在现代世界中,或者不受时代约束,找到一个适合于心灵和谐的范围,这个范围我在上文已经提到过。这是贝多芬临死时的梦想,是席勒和歌德的梦想:把古代艺术的宁静糅合到现代艺术中。

对我来说,这就是本来意义的艺术,行善的和神圣的艺术,索福克勒斯和拉斐尔的艺术,《魔笛》和《田园交响乐》的艺术,充满本世纪的革命以后的艺术,我梦想的21世纪的艺术。

“生活是严肃的,艺术是平静的。”[8]

b)象征戏剧。思想的戏剧,满足艺术家本人和对转瞬即逝事物的理智主宰,以讽刺和忧郁的双重态度去俯视生活[9]。

法国最终必须绝对拥有描写贞德的英雄悲剧。

今后我也想写一部《圣路易》,法国的《帕西法尔》[10]。在这个剧本中可以找到上文提到的对各种艺术形式的和谐运用;英雄史诗、传奇诗、宗教的宁静。(https://www.daowen.com)

说实在的,法国历史不乏使悲剧生辉的人物。但圣路易[11]从头脑和心灵来说,都凌驾于所有的人。

需要指出,我在自己的作品中,不给现代的现实主义戏剧以一席之地。我远非要否认它;它的存在不需要得到我的同意。但这与我的思想和信念的形式截然相反。照我看来,这是一种愁惨的喜剧。我把另一种不同的东西理解为戏剧:令人激动的力量,甚至可能通过痛苦获得。

至于易卜生的象征戏剧和革命戏剧,我感觉到它的崇高(更多的是人的崇高,而不是作品的崇高)。它同样与我的艺术格格不入,原因我已经说过,因为我倾向于为艺术而艺术。我觉得它过于充满“福音主义”,哪怕他是反对《福音书》的。北方的无政府主义人物总是令人感到他们说教的本源。

艺术创作的天地对真实(按这个词的普通意义来说)不加限制;它扩展至“可能发生的事”。凡是可能发生的,对创作者来说都是真实的,它存在的理由越多,它的本质越丰富,就越真实。作品人物比在街上走的人更真实。

有人可能认为,没有什么比可见的现实更真实的东西,因为自然创造了它,喜欢它超过了其他一切。其实不然。因为自然是懒惰的、草率的,它弯弯曲曲地前进,尽量不花力气,没有计划,不花心思,不是持之以恒,千百万次让刚开始的作品搁笔。实现了的生活,远非是世上最真实的,却是可能发生的事中最贫乏的。自然创造了最少的真实。要由我们来补充造物主的作品!

有人说:“天主创造了人。”但人给了它回报!人创造了天主远非完事大吉!

[1]此文写于1892年,发表于1956年的回忆录中。罗曼·罗兰在1939至1940年曾做过修改,收入《青年时代的回忆》的末尾。年轻的罗兰思考着艺术。在“为艺术而艺术”的一节中,他力图抓住艺术的特性,将这个原则与“为人民的艺术”调和起来。此文还谈到艺术中的真实,真实、梦想和思想与艺术的关系,反映了他对艺术中的现实主义的理解。

[2]埃雷迪亚(1842—1905),法国诗人,善写十四行诗,著有《锦幡集》。

[3]德尔·萨尔托(1486—1530),意大利画家,佛罗伦萨画派的代表之一,多半以宗教题材入画。

[4]我在这里加上几句席勒反对“所谓道德观念”的话,例如:“我重新感到在所谓道德观念中的空洞无物。”(1787年2月27日席勒致歌德的信,以及1796年7月9日和1798年3月2日的信。)——原注

[5]指实验和探索艺术。

[6]见席勒1801年7月26日致苏文的信。我还要说:“雏形的作品是《奥西诺》。”——原注

[7]如不够理想的《尼俄柏》。——原注

[8]见席勒的剧本《华伦斯坦》序言。——原注

[9]如《昂佩多克尔》。——原注

[10]瓦格纳的三幕诗剧(1882),取材于格拉尔传说,这是瓦格纳音乐剧的高峰。

[11]圣路易(1423—1483),法国国王,即路易十一。在他统治下逐渐实现中央集权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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