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湿的书
远在瑚尔海的另一端,在一小块新月形的海滩上,一指大师在低空盘旋了一会儿,降落在一堆缠绕的海草上。他端详了一下海面上翻卷的浪花。过了会儿,他又眯起眼睛瞅了瞅洛贝莱安气流。两天前,一指大师在海里放了几支用于天气实验的气流风向标,准备对冰封海峡涌出的暗流进行研究。啊,瞧!他在缠绕的海草中发现了一支气流风向标。第一阵冻风在飞速流淌的气流上空不停盘旋。
一指大师迈着古怪的步伐,东倒西歪地走到一束用颜料染成的、色泽明亮的羽毛前,并将羽毛绑在一个小球上。正当他准备捡起这支风向标时,突然被另一样物体吸引了眼球。那是一本湿淋淋、皱巴巴的书。由于在海水中浸泡的时间太久,书本已经变得字迹模糊,难以辨认了。上了年纪的一指大师感到心猛然一紧,身体也痛苦地摇晃起来。这正是他送给丽莎的那本书,尽管墨水晕染了字迹,一指大师还是认出了那本书。但它怎么会被海浪冲上岸,变成这副残缺的样子呢?
这只老长须啸叫猫头鹰困惑极了,他的本能反应是前往议会大厅,向议员们汇报这个情况。但接着,他眨了眨眼,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不!绝对不能这样做。这件事要绝对保密,不能告诉任何猫头鹰。顺其自然吧!他要时刻保持警惕,不能泄露一点儿消息。随着时间推移,真相总会水落石出的。但有一件事一指大师很确定——丽莎绝不会把书扔到海里的,谁不知道那只年轻的斑点猫头鹰简直是爱书如命?他要把书带回到居住的树洞里。一指大师曾拜在“歌佬兄弟会”门下,掌握了一手娴熟的修书技术。他要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在火苗上烤一烤,再在书脊上涂点油,他要竭尽所能让这本书恢复原来的面貌。一指大师弯下腰想要用嘴叼起那本书。就在这时,潮湿的海风中传来一阵介于叹息和呻吟之间的低语,书脊毫无预兆地裂开了,湿淋淋的书页掉落在海滩上。高高拍打的海浪比往常更为汹涌猛烈,一股脑地朝岸边袭来。一指大师惊呆了,他眼看着海水将零散的书页卷入滚滚浪涛之中。
我可是个科学家,一指大师心想,我是唯物论者,是理性的思想家。我才不相信任何预兆或迷信呢。但在这个冻风肆虐的冬季,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事正在酝酿。
转眼间,那本书就被淹没在滔滔海浪之中,残缺的书页上仿佛正在续写着一个新的开篇。
我真担心瑚尔岛!一指大师心想,我担心珈瑚巨树的安危!
昆郎站在歌佬角最高的树顶上眺望远方,一只名叫妮拉的雌性猫头鹰和他并肩而立。她凝视着眼前这位提托王。终于,他成为她的丈夫了!他们可以一起统治猫头鹰王国——不仅仅是南方王国,北方王国迟早也要被他们收入囊中。当昆郎还是一只猫头鹰幼崽时,妮拉就选中了他做她的丈夫。没错,她年纪是大了一些,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她也没比他年长多少啊!回忆起跟随老提托王的日子,那时候她还是个青春貌美的小姑娘呢!她是在提托森林王国的一次招募行动中发现昆郎的,这只猫头鹰幼崽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紧紧抓住了妮拉的心。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昆郎一定会成为至高无上的提托王,毕竟,老提托王年纪大了,也活不了多久。妮拉是最杰出的领导者,除了她,别的猫头鹰都无法胜任君位。但昆郎和妮拉需要更多的继承人,窝里不能空荡荡的,他们得为未来做长久的打算。所有的猫头鹰王国都应该是提托王的天下,是纯族的乐园。只要他们占领了瑚尔岛,就能实现这个梦想了。昆郎和妮拉要在瑚尔岛那棵珈瑚巨树上安顿下来,筑建第一个小窝——放满纯族猫头鹰蛋的小窝!到了春天,这些纯族小猫头鹰们就能破壳而出了!哦,一想到这个画面,妮拉就兴奋得头晕目眩。
昆郎转头看了看他的妻子,他脸上戴着流浪铁匠制作的新面具,乌油油的眼珠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妮拉能感觉到他焦灼不安的内心。
“很快,亲爱的,很快。这阵冻风很快就会平息下来。”她安慰道。
但昆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错,小窝里会放满纯族猫头鹰蛋。但在那之前,牺牲或杀戮是不可避免的,比如他弟弟被推出树洞。他和妮拉必须小心谨慎地谋划这件事,就像一年多以前,他们顺利谋杀掉老提托王一样。每天清晨醒来,昆郎都在庆幸自己从那个可悲的原生家庭中逃了出来。从一睁眼看到自己降生在那棵大枞树树洞开始,昆郎就知道他生错了家庭,他与家里的其他猫头鹰格格不入,这些猫头鹰个性软弱,又十分愚蠢。他不一样,他生来强壮,注定要成为王者。他家族里的那些老弱病残就只会关心那些老掉牙的传奇。
哦,对了,昆郎的父亲学贯古今,通晓远古时期猫头鹰王国的悠久历史。昆郎还有位英勇善战的曾祖父,在小瑚儿战役中失去了一只眼睛。但这位曾祖父呢,整日都在祈祷什么和平,他甚至不允许其他猫头鹰谈论战爪。当然,这直接导致了昆郎和他父亲的第一次争吵。
那场争吵就发生在赛林孵化之前。昆郎看见一只戴着战爪的谷仓猫头鹰从眼前飞过,那时正处于盛夏,他永远忘不了那副战爪掠过森林上空,在滴翠的绿荫下散发的耀眼光芒。那光芒是如此明亮,几乎让他头晕目眩。他激动得浑身颤抖,整颗心都要跳出来了。一连好几天,他都在兴致勃勃地谈论战爪的事。昆郎无法理解,为什么他父亲不愿意去拜访制作战爪的流浪铁匠。接着,圣灵枭对森林发动了袭击。为了守卫自己的树洞,提托族的其他家庭开始陆续从流浪铁匠那儿预订战爪。昆郎想着,这次他父亲应该也要预订些战爪吧,但他父亲依然严厉拒绝了昆郎的请求,关于战爪的事也不准他多说一个字。
随后有一天,当他的父母和盲蛇保姆皮太太外出时,一些谷仓猫头鹰飞了过来——他们体形庞大,身体强壮,每只猫头鹰都戴着战爪。妮拉就在这些谷仓猫头鹰之中。他们降落在树枝上,聊了会儿天。昆郎的眼睛几乎无法从那些闪闪发光的战爪上移开。这些谷仓猫头鹰谈论的不是那些老掉牙的传奇,而是关于他们征服的部分森林领域,以及被他们驱逐,甚至被杀了的那些小头目。妮拉是昆郎见过的体形最大、最漂亮的雌性谷仓猫头鹰,她身上长满浓密的、闪闪发光的纯白羽毛,脸庞像月亮一样柔和圆润。(https://www.daowen.com)
昆郎后来听到了关于妮拉的故事。像远古时期的妮拉女神一样,她是在月食之夜被孵化出来的,因此被命名为妮拉。有些猫头鹰说,在妮拉破壳而出的那晚,月亮从天上坠落,在这只小猫头鹰幼崽的面前缓缓升起。当猫头鹰在月食之夜被孵化出来时,也就意味着他被施了魔法。
好的魔法能酝酿出猫头鹰纯洁高尚的灵魂,但邪恶的魔法却会使猫头鹰坠入作恶的深渊。妮拉身上就锁着邪恶的魔咒,她是邪恶之神的化身。当她第一眼看到昆郎时,妮拉就知道他是她要寻找的最佳人选,他们可以携手建立梦想中的王国——纯族统治的猫头鹰王国,最终他们将称霸地球。
妮拉敢说,即使昆郎现在还只是一只猫头鹰幼崽,他的血液里与生俱来就流淌着杀戮和愤怒。来这儿之前,她已经跟老提托王谈过了昆郎的事。他们决定耐心等待,直到这只年轻的谷仓猫头鹰学会飞行再做打算。到那时,他们会邀请昆郎参加纯族举行的一场仪式,那仪式与其他猫头鹰的仪式有些不同。大多数猫头鹰在从幼崽到成年的过程中会经历一系列仪式,以庆祝一些标志性的成就,例如,初毛仪式——小猫头鹰吞食肉上的第一层皮毛,初骨仪式——吞食第一根骨头,以及初飞仪式——第一次展翅飞行。而纯族的仪式则是对谷仓猫头鹰凶猛性情和忠诚度的考验,他们甚至还设置了有关愤怒的测试。对于纯族来说,他们把愤怒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愤怒就意味着勇气。
在昆郎参加的第一场仪式上,按照测试要求,他要杀死邻居猫头鹰家里的盲蛇保姆。下一场仪式又要求他攻击并弄残一只猫头鹰——当然,提托族的猫头鹰除外。为了完成这一任务,纯族给他找来了一只北部拉锯猫头鹰。昆郎的表现远远超过了妮拉和老提托王的最高期望,用实力证明了自己是个高效而冷酷的杀手。最后一场仪式往往是最艰难的,接受测试的猫头鹰必须牺牲一名家庭成员,才能完成任务。但昆郎毫不犹豫地披甲上阵了。从他弟弟刚孵化出来的那刻起,他就恨透了赛林,他明显感觉到父母更偏爱这个刚出生的弟弟。赛林与他父亲实在是太像了!他也喜欢那些老掉牙的传奇,丝毫不把战爪的事放在心上,这只小猫头鹰总是装成一副乖巧温顺的小宝宝模样。昆郎快要被他逼疯了,把他从小窝里推下去,昆郎简直求之不得呢!他确定赛林在那次测试中摔死了。想想吧,一只毫无防备的小猫头鹰从小窝里摔到地上,躺了整整一个晚上,又不会飞行,肯定早就成为陆地捕食者的腹中之餐啦!
要知道,浣熊可是整夜不休地到处寻找不会飞的小猫头鹰和其他从小窝里掉落的猫头鹰幼崽呢!第二天早上,当昆郎没有发现赛林的任何踪迹时,他确信赛林一定是被浣熊叼走了。天知道,他从没想过圣灵枭会插手这件事!他永远不会忘记再见到赛林时的恐惧!赛林竟然还活着!昆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飞到安巴拉王国的魔鬼三角救出了一指大师!他恨透了赛林,愤怒的血液席卷了昆郎全身。甚至在他为了赢得妮拉的欢心,攻击老提托王时,哪怕落下一身伤残,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愤怒过!
即使昆郎落了个重度伤残的下场,但在妮拉看来,他依然是勇猛英俊的。她比昆郎的家人更爱他,在她眼里,昆郎做的一切事都是对的。她对他的爱是那样炙热,那样长久。昆郎生来就是王者,王者总是无所不能的。妮拉出生在北方王国,有时她会用愉悦轻快的嗓音吟唱某种古老语言的歌儿给他听:
你的愤怒点缀了我王冠上的宝石。
你的愤怒在我心中燃烧,
就像火焰之神纳夫特释放的熊熊之火。
你的愤怒在我生命的血液中奔腾。
你我本是一体,你的愤怒就是我的愤怒。
每当昆郎想到这首关于愤怒和爱的歌时,他就知道自己战无不胜,无所不能。没有什么是他无法征服的——猫头鹰、王国,甚至是珈瑚巨树,这些都会沦为他的掌中之物。很快,他们就可以拥有一切。冻风的风力在逐渐减弱。第二天早上,他们就要围攻瑚尔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