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军主任医师辨治溶血性贫血之“三要”与“三药”
夏小军主任医师是庆阳市中医医院主任中医师,甘肃中医学院教授,全国优秀中医临床人才,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夏师从事血液病临床研究工作20余年,学验俱丰。笔者跟师学习6载,感悟颇多。现将其辨治溶血性贫血经验重点从“三要”与“三药”两个方面介绍如下。
溶血性贫血是红细胞过早、过多的破坏,超过骨髓造血代偿能力时所发生的一种贫血,临床上具有贫血、黄疸等特点,与祖国医学中的“虚黄”“脱力黄”证候相似。《明医指掌·卷四》载:“虚黄耳鸣口淡,怔忡微热,四肢无力,怠惰嗜卧,脚软脉沉细。”《杂病源流犀烛·诸疸源流》又载:“力役人劳苦受伤,亦成黄胖病,俗名脱力黄。”
1.病因病机分析
中医理论认为,溶血性贫血的发病机理是由于脾胃虚弱,运化无力,气血不足,加之复感外邪,或因内伤、饮食、情志,致使脾虚下陷,清阳不升,浊阴不降,聚而成湿,迫使脾色外露,故见面色萎黄无华,或兼颜面浮肿。由于感受外邪性质的不同,或(和)患者体质阴阳属性的不同,故病情若进一步发展,湿邪就有“从化”的不同。亦如《医贯·湿论》所言:“有太阴脾土所化之湿,不从外入者也。阳盛则火胜,化为湿热;阴盛则水胜,化为寒湿。”此外,由于气虚推动无力、寒湿凝滞,气血运行不利,遂致血瘀。综上所述,溶血性贫血属本虚标实,虚实夹杂之证,其病机可归纳为脾虚下陷,湿浊内生,气机失常,兼有血瘀。
2.确立基础方
《内经》云“劳者温之”;“损则益之”。《金匮要略》云:“黄家所得,从湿得之。”又云:“诸病黄家,但利其小便。”依据以上明训,结合该病“血虚”及“黄疸”之特点,确立以益气健脾,利湿退黄,标本同治的治疗原则,方用补中益气汤合茵陈五苓散加减。其中补中益气汤升阳举陷,使脾运得健,水湿自去;又以茵陈五苓散利湿退黄,使湿邪尽去,而脾气自复。两方合用,补中有泻,泻中寓补,相得益彰,共凑其效。
3.辨治不忘“三要”
3.1正虚邪实主次要分
由于本病系本虚标实、虚实夹杂之证,湿盛与血虚,作为本病的“标”与“本”,在临床表现上侧重有所不同,故临证时,需四诊合参,仔细审查虚实轻重,分清主次。凡见黄疸重者,伴有浮肿、舌苔滑或腻、脉滑或沉紧之症者,治疗当以五苓散利湿退黄为主,补中益气汤益气补血为辅;凡见黄疸不甚,浮肿轻微或不伴浮肿、舌淡少苔、脉细或沉细者,治疗当以补中益气汤益气补血为主,五苓散利湿退黄为辅。
3.2从寒从热属性要辨
若患者素体阳气不虚,内湿郁久则化热,或因湿热外邪直中,内外湿邪互结,亦从火化,从火而化即是湿热,湿热熏蒸,肝胆疏泄异常,胆汁外溢,浸溢肌肤,遂发此病。若患者素体阳气不足,内湿郁久邪则易寒化,或寒湿外邪直中,内外寒湿互结,亦从寒化,从寒而化即是寒湿,寒湿伤阳伤气,肝失所养,疏泄失职,胆汁外溢,浸溢肌肤,亦发此病。
从热者类似“阳黄”,临床多见,症见面色萎黄,甚至身、目俱黄,口舌干燥、渴而欲饮、大便秘结,舌质淡,苔薄黄或黄腻,脉细有力等;从寒者类似“阴黄”,临床以老年患者居多,症见身、目俱黄,黄色晦暗不泽、或如烟熏,口不渴或渴喜热饮,可伴泄泻,舌苔白腻,脉濡缓等。以上所举之补中益气汤合茵陈五苓散,其性偏温,临证须审别阴阳,随证加减寒热之品,方能奏效。如从热者,减桂枝用量,重用茵陈,加入大黄;从寒者,减茵陈用量,酌增桂枝用量,加入干姜。
3.3因虚致塞气血要通
《医碥·补泻论》云:“人身气血,贵通而不贵塞”,又云:“盖万病非热则寒,寒者气不运而滞;热者,气亦壅而不运,气不运则热郁痰生,血停食积。”血虚之人,其气必虚,气虚则推动无力,血行不利,加之湿浊内阻,邪又从热、从寒而化,更使气血运行不畅,故因虚致瘀、因湿致瘀贯穿本病始末。夏师认为,本病湿从热化之类似“阳黄”者,兼见血瘀者不多,或症不显;而湿从寒化之类似“阴黄”者,兼见血瘀者多,盖血“得温则行”“得寒则凝”故也。故临证切忌“蛮补”,而应兼顾“通塞”。
4.临证活用“三药”
4.1桂枝作用神应无穷
桂枝其用途较广,《本经疏证》归纳为“能利关节,温通经脉……其用之道有六:曰和营,曰通阳,曰利水,曰下气,曰行瘀,曰补中,其功最大,施之最广”。而本病用桂枝,其作用主要表现在“化血”“制水”“散寒”及“祛瘀”四个方面。由于该病具有虚实夹杂,从热、从寒之特点,又鉴桂枝辛温发散之性,故宜禀“失血家,不可发汗”“发热动血,阳盛则毙”之训,具体应用时,剂量要小,常取3~8g足矣。若湿从热化而类似“阳黄”者,剂量3g为宜;若湿郁化火兼阳明腑实证者、或兼衄血者,可弃之不用,若用之,则加入白芍以制其温散之性。
4.1.1化血
《灵枢·决气》曰:“中焦受气取汁,变化而赤是谓血。”经过脾胃消化吸收而形成的水谷精微,需在心阳(气)的参与下,才能进一步生成气血,此乃心“主血脉”功能在气血化生方面的具体体现。《血证论》将这一功能概括为“化赤”或“化血”。如《血证论·卷七》云:“加桂心、远志启导心火,以助其化赤之令。补中者,开血之源也;导心者,化血之功也。”今虚黄之人,气血必虚,心失所养,心气(阳)不足,心“主血脉”功能相对不足,故加入归心经之桂枝,温补心阳,增强心之“化赤之令”,则更有利于气血生化。(https://www.daowen.com)
4.1.2制水
水湿形成的原因很多,而本病之水湿,其根源在于脾虚,继而影响至心及膀胱功能异常,致使水湿不去或水湿加重。若脾虚不升,津液不布,湿浊内停;子病及母,心阳受损,心火不能下达于肾水,心肾不交,肾水上逆而犯;又若湿浊内阻,或感受外邪,致使膀胱气化不利,水道不通,水湿出路无门。《血证论·卷七》云:“须知桂枝其色赤,其气温,纯水火之气,助火化水是其所长。”今取桂枝辛温之气以助阳,使脾阳得健,清气可升,浊阴可降,水湿自去;再使心阳得振,心肾可交,肾水不致上逆;更使膀胱气化得利,水道以通,水湿从小便而解去。
4.1.3散寒
湿性本寒而黏滞,如从寒而化,便成寒湿,寒湿伤阳,故取桂枝辛温之性,使寒湿得散,阳气以复,气血生化有序,肝胆濡养有源,气机畅和调达,则“虚黄”自平。仲景对桂枝极为推崇,《伤寒论》中,桂枝入方43次;《金匮要略》中,桂枝入方56次。而用于散寒者,不胜枚举,如金匮肾气丸、桂枝甘草附子汤、乌头桂枝汤、桂枝加附子汤等,皆取“益火之源,以消阴翳”之意。故知桂枝散寒之效确然。
4.1.4祛瘀
气无形而血有形,血随气相伴而行。今患者气虚,又兼湿邪,气机不畅,血行不利,若湿从寒而化,“气寒而行迟则血涩滞”,故因虚致瘀即发。桂枝辛散而温补心气,用于气血虚兼寒湿之证,一药多功,使寒湿散而血脉通。观仲景之桂枝茯苓丸、桃核承气汤等名方,便知桂枝祛瘀之功。
4.2柴胡剂量随症而变
4.2.1升举
本病根源在于脾虚下陷,采用补中益气汤升阳举陷,柴胡、升麻功不可没。《名医方论》谓:“胃中清气下沉,用升麻、柴胡气之经而味之薄者,引胃气以上腾复其本位,便能升浮以行生长之令矣。”柴胡作升阳举陷用时,其剂量宜小,6~8g即可。
4.2.2疏肝
因湿热熏蒸或肝胆失养,终致肝胆疏泄异常。柴胡具有疏肝解郁之功。《医学衷中参西录》云:“柴胡……禀少阳生发之气,为足少阳主药,而兼治足厥阴。肝气不舒畅者,此能舒之;胆火甚炽盛者,此能散之。”病程中如“口苦、咽干、嘿嘿不欲饮食、头晕、目眩”或“胸胁苦满”等症明显者,可酌加黄芩、半夏、生姜等,取小柴胡汤和解少阳之意,中等用量,10~15g为宜。
4.2.3退热
由于该病脾虚湿盛又兼气血不足,湿邪易从热化,若感受外邪亦易郁表,故病程中或出现太阳表郁不解之“郁热”,或少阳枢机不利之“往来寒热”,或阳明气分之“壮热”,或阳明腑实之“日晡潮热”,亦或见少阴之阴虚发热。《本经》云:柴胡“主时疾内外热不解。”临证若发热明显者,需配合他经之药一起使用,则退热效著,但剂量要大,常用30g左右,如发热属“骨蒸潮热”者,宜用银柴胡。
4.3大黄入药进退取舍
4.3.1调和
本病的基础方为补中益气汤合茵陈五苓散,观该方寒热药物配伍比例,则知其方药性偏温,具体应用时,若加入适量大黄,和(或)增加茵陈用量,其方则变为寒热平剂,适用于不耐受温补之人;若用大剂量生大黄,其方则偏寒,适用于湿蕴化火,或兼有阳明腑实证者。总之,临证时,大黄是否入药及其使用剂量多少,要依据患者正虚、邪热程度及病情发展变化等情况,进退取舍,灵活加减。
4.3.2退黄
大黄退黄,疗效确切。《本草纲目》云大黄用治:“下痢赤白,里急腹痛,小便淋沥,湿热燥结,潮热谵语,黄疸,诸火疮。”临证凡“虚黄”黄疸较重,而血虚较轻又无脾虚泄泻者,大黄均可入药退黄。如“虚黄”偏热、类似“阳黄”者,可酌加栀子,取“茵陈蒿汤”之意;如“虚黄”偏寒、类似“阴黄”者,可酌加制附子,取“大黄附子汤”之意。使用此法,要遵守黄退即止的原则,以免伤及正气;部分病人腹泻,轻微者不予特殊处理,腹泻重者,停止大黄使用,减茵陈用量。
4.3.3通滞
《说文解字》曰:“滞,凝也。”滞,即凝聚不通之意。由于本病病理特点的特殊性,病程中可能会出现“湿蕴”“气郁”“血瘀”,既为病理产物,亦是致“滞”因素。滞而不通,气血难生,黄疸难退,故治“虚黄”,必兼“通滞”。《神农本草经》言大黄:“下瘀血,血闭寒热,破癥瘕积聚,留饮素食,荡涤肠胃,推陈致新,通利水谷,调中化食,安和五脏。”明谓大黄具有较强的“通滞”作用。临床应用时,生用或酒制,先下或后下,泡服或久煎,以及剂量多寡等,因人之虚实、病邪性质而定,切勿误用、久用,而耗伤正气。
(刊登于《新中医》2010年第42卷第12期,段赟、李雪松 作,夏小军 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