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肉食儿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吃肉食儿

在老家农村,赴宴席被称作是“吃肉食儿”。农村人讲究仪式感,娶媳妇、生孩子、亲人去世等,都要待客。院里临时垒个大锅台,把过年时村里杀猪用的大锅放上,就煎炸蒸煮,忙活开来。

摞得很高的笼屉里,摆满了一小碗、一小碗的条子肉,蒸上一天一夜,条子肉的油水漂浮在大锅的水面上,猪油很厚,把油用勺子舀到盆里,能装两大盆,够一年炒菜用了。

那时农村待客,条子肉必不可少。每个扁平的小黑碗里,整齐地码十片肥而不腻的条子肉。油吃起来软糯,不腻人。一上桌,大人一人挑一片,颤巍巍送到口里,一脸的陶醉。

妈妈喜欢吃条子肉,用筷子叨一块放嘴里嚼着,没有一点恶心的样子。条子肉里有少许瘦肉,妈妈咬去肥肉,把瘦肉给我吃,汲了浓稠肉汁的瘦肉,特别好吃。

邻家喜鹊婶结婚那天,我在村里的公共厕所碰到喜鹊婶的娘家弟媳,她是村子对面农修厂子弟小学的老师。我们那儿的规矩是,姑娘出嫁时,娘家人不参加婚礼。喜鹊婶的弟媳饶有兴趣地问我们婚礼的情景,我绘声绘色地给她描述了一番。她微笑着,似乎很开心。

听说喜鹊婶自幼丧母,为帮父亲照顾几个弟弟,直到三十岁成了老姑娘,才嫁给从部队转业回来的来运表叔。喜鹊婶个儿不高,圆脸微胖,嘴巴有点尖。我掀开新房的花布门帘,看到她一副害羞贤惠的样子,笑眯眯地坐在新房的床沿上。村里的爱耍闹的媳妇没来疯闹。因为来运表叔的大嫂交代过,新娘子已怀孕,不能跟她闹。

我对吃肉食印象较深的是喝酒。小时候,爸爸每晚喝一杯小酒,酒杯是能装一两酒的玻璃杯。我有时也偷喝一点爸爸的酒。吃肉食时,同桌的几个大人知道我能喝酒,就哄我喝。我一盅接一盅喝,居然喝了五十多小盅,有一两酒。我感觉头有点晕,走路都不稳了。妈妈坐在旁边桌上,看我喝晕了,有些不悦。回家后,妈妈说,喝酒伤脑子,影响学习。从那以后,我就戒酒了。直到现在,我都不喝酒。

二十多桌的宴席上,矮脚的四方桌是从村里各家借来的。宴席结束后,要把借来的碗筷桌凳原路送还。这是小孩子乐意干的事。

我家亲戚多,姑家表哥结婚、生孩子,我都跟着大人去“吃肉食”。不仅为吃,还为看热闹。

有一年夏天,二姑的儿子结婚,这位表哥五岁上学,年年考班里第一名,高考却连连受挫,死活考不上。最终他放弃高考,当了民办老师。由于学习好,表哥在乡下颇受姑娘们青睐,娶到了一位又白又高的漂亮媳妇。这位表嫂有两条大辫子,辫子在她高挑的身后甩来甩去,显得很有韵味。

酒席上肉菜不多,炒柿子椒却有好几盘,小孩看着盘里呆头呆脑的柿子椒,不感兴趣。二堂嫂好口福,吃得又快又多,几盘柿子椒都进了她的大肚子。饭后,姑家表妹带我们去她家瓜地吃瓜。嫂子们专挑大个儿的瓜摘,一会儿就把地里大瓜摘光了,有的瓜瓤子苦。她们又去地边水池里洗瓜瓤,吃一半扔一半,糟蹋了一地。表妹给我摘了一个“落花甜”,不大,却很甜。表妹悄悄告诉我,嫂子们洗瓜的池子,是以前盛大粪的池子。小孩子们把瓜地边上深红的朝天椒拦腰折断,像举着一朵花一样拿着玩。摘姑家池塘里的莲花时,姑姑的瘪嘴婆婆略显不悦。她用眼睛看看我,似乎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让我的破坏欲顿时减去了不少。

大堂嫂的弟弟生孩子。接到信儿后,大堂嫂了一大竹筐脏衣服,到村北的大塘里洗,我和堂侄、堂侄女跟着去玩。堂嫂边洗衣服,边把洗好的衣服摊在草地上晒。

我和堂侄儿光着脚在浅水的淤泥里摸扇贝,拳头大的扇贝捞上来,我们只觉得好玩,并不知道这东西好吃,平时大人都用扇贝肉喂鸭子。

这个大塘四四方方的,据说是“文革”时住在附近“五七干校”的人挖的,大塘西边有干校的菜地。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耍、割草、摸小鱼,为此我还写过一首诗《方塘》:(https://www.daowen.com)

童年,村北有个半亩方塘/采藕时节,方塘热闹如打麦场/年轻的堂哥堂嫂/忙着挖藕捉鱼/忘了家里熟睡的儿郎/情急的伯父砸掉门环/抱出啼哭的乖孙/一脸幸福慈祥

方塘边,牧鸭的孩子/留下烧毛豆的黑坑/塘边洗衣的姐姐/想起未来夫婿/脸蛋飞了红

如今,干涸的方塘/没了云影天光/它的碧波依然在/游子心中荡漾

要去吃肉食了,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感觉远处夕阳下的老乐山烟雾迷蒙的,仙境一般。我们一边玩一边唱儿歌:“你也扭,我也扭,中间加个言字口;你也长,我也长,中间加个马儿郎;心字底,月字旁,拿个丁钩挂衣裳;山上出日头,日头撵月亮。”这其实是一个字谜,就是现在陕西的“Biángbiáng面”的Biáng字。当然,那时我没吃过这种叫“裤带面”的面条。

大堂嫂绑好架子车,上面放一袋面、一筐鸡蛋、几块花布。架子车尾部绑个长条凳。堂嫂的三个孩子都坐在车上了。我眼巴巴瞅着,奶奶说,让我也坐堂嫂的车去。我欢天喜地上了车。

堂嫂的娘家在县城西边,一路上,我看着从未见过的景致,心情特别好。到堂嫂的娘家时,她的大妹正担着空水桶出门挑水,我跟上她,边走边拽她空桶上的铁链玩。她带我到村北头她姑家,麦茓子里放了一层梨。我吃了一个又大又甜的梨子,印象十分深刻。

正式开席时,妈妈和大嫂,还有大伯母、堂哥、堂姐都来了,奶奶也来了。回去时,一大群人浩浩荡荡,有说有笑。奶奶坐在大嫂拉的架子车上,车上还坐着我的大侄儿和侄女。小时候,遇上这种热闹场合,我感觉像过年一样幸福。

我的童年,是食而无肉的年代。大嫂生侄儿时,因赶在年根,没办酒席。大侄儿是腊月二十八出生的,那天晚上,爸爸抱着我,坐在奶奶房间的煤火炉旁,平时他喜欢念儿歌逗我玩,但那天晚上,他显得心不在焉。随着隔壁房间传来侄儿落地后响亮的哭声,爸爸终于开心地笑了。

我去找二萍姐玩,二萍姐的妈花大娘问我,你侄儿叫啥名,我顺嘴说叫“永军”,因为我常听人家说拥军爱民,侄儿是永字辈,我就自作主张给他取了“永军”的名。几天后才知道,爸爸给侄儿取的名是“永国”。二萍姐家的人开始几天都以为侄儿叫永军。

大嫂怀侄女时,肚子大得像扣个锅,她在村里打面房打面,每天傍晚回到家,坐在院里的矮凳上,艰难地岔开两腿,用温水泡肿胀的脚。听大人说,侄女过了月仍没出生的迹象。前院有个小男孩比侄女早刚出生几天,我在二萍姐家玩时,听到婴儿哇哇哭,花大娘逗我说,是不是我大嫂生了。我屁颠屁颠跑回家一看,大嫂在擀面呢,是前院的小娃哭。侄女老也不出生,我就多次被大人哄骗一趟趟跑回家看。

侄女出生时,因是二胎,不办酒席,亲戚带着礼物来看望,妈妈就杀一只鸡待客。客人一波波来,家里就隔三岔五吃鸡肉。

侄女的大妗子“马咋子”来时,侄女正熟睡。她大妗子夸小妞长得好,话音刚落,睡梦中的侄女放了个响屁,大妗子吃了一惊,笑着说,嗨呀,这么小的孩儿,放这么响的屁!

奶奶是我长到十岁送走的第一位亲人,奶奶去世时82岁,她已经四世同堂。奶奶是看着我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说明我跟奶奶很有缘。因为几十年后,我的爸妈去世的时刻,最后一眼看到的都是我大哥,我恰好都没在跟前。奶奶生前很疼爱我。奶奶去世时,我还不怎么懂事,也不怎么伤心,只记得当时家里请人做的酒席特丰盛,炒的瘦肉一盆子一盆子的。我现在明白了,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有亲人陪伴的时光,才是最珍贵的时光!

现在的孩子,十二三岁个子就超过大人了。他们小小年纪见多识广,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故事知道很多,琴棋书画、国学经典都有良师指导。对他们来说,吃已没什么诱惑力,家长总是想方设法让他们多吃,吃好。自然他们不会像我们小时候一样,对食物的记忆那么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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