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 田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麦 田

老家种冬小麦,秋播夏收。冬天麦苗半尺长,一棵一墩,绿油油的,在寒冷的空气里精神抖擞。此时麦子要避免太旺,“麦无二旺,冬旺春不旺”。有一年寒假前,老师领着我们这些小学生,到学校所在村子的麦田,让大家在麦地里翻跟头、打滚,压一压麦子,让它长慢点,留着养分供春季扬花、灌浆。麦子还没抽嫩茎,跟韭菜叶很像的麦苗,柔软轻盈,耐得住小孩的折腾。蓝天白云下,我们在麦田打滚嬉闹,无比开心。

放学回家,我挎个小筐去麦地剜野菜、猪草。小朋友们在麦田又相遇了,游戏接着进行。麦地里荠菜、面条菜、毛妮菜下面条里、玉米糊里,都好吃。整个冬季,只要天气晴朗,我们都爱去麦地。麦田是农村孩子的乐园。天那样蓝,云那样白,空气里透着麦苗和青草的气息,绿色的麦浪随风一波一波汹涌,像碧波荡漾的大海,我们的快乐无拘无束。

邻居晴嫂子结婚那天,我跟着接新媳妇的队伍看热闹。走到村后麦田边时,老来大爷说我家麦地有头猪,我跑地里赶猪。等来到新娘子的新房,小朋友们已把新媳妇撒在洗脸水里的硬币抢光了,喜糖也抢光了。院子的地上一片红红的炮纸碎片。新娘子笑着塞给我两颗冰糖。我有点害羞,拿着糖跑出去了。

我家的地跟大伯家、堂哥家的都挨着。割麦时,大家一起干活。堂哥、堂嫂、堂姐,还有我大哥、大嫂、小哥,一干人等排成一排,镰刀唰唰向前进。我在地里跑来跑去,希望捡几个鸟蛋,找几个熟马泡,或捉个蚂蚱。听说麦地里有野兔,有人割麦时就逮着一只兔子。

大人们一边割麦,一边闲聊。大堂哥、大堂嫂抱怨大伯偏心。二堂哥爱说他吃过的苦。我大哥爱回忆他小时候吃面包时,村里孩子围着他接面包渣的情景。二堂姐笑眉笑眼的,不爱说闲话。

人家都汗流浃背地割麦子,我二哥披一件黑棉袄过来了,他正发疟子,不能干活还得吃好的。有人怀疑他装病偷懒,因为他上高中时曾装过头疼。

我提一只罐头瓶到井边打水,割麦的人走过井边,都要咕咚咕咚灌一气凉水。井水清凉甘甜,比现在的自来水好喝。井边是人们歇脚聊天的场所,也是孩子们凑热闹玩耍的地方。

这个场景我印象深刻,为此我写过一首诗《麦子》:

远离家乡/我尝到了乡愁/乡愁是童年的幸福时光/田野是一幅风情画/山林是一首抒情诗/反刍的老牛,满口白沫/讲述着/土地和粮食的故事

庄户人的汗水,洒进泥土/长满了,金色的麦子/锋利的镰刀/风一样从麦田扫过/庄户人的心/就灌满了蜜

太阳热情过了头/显得有些毒辣/我一趟趟奔跑在/麦田水井之间/给割麦的人,送去清凉/黄杏儿,在枝头招摇/偶尔我也到树下/解解馋,偷会儿懒(https://www.daowen.com)

如今的我,常在梦里/看到慈祥的父母/看到古朴温情的村庄/那一望无际的麦田

拉麦时,要把麦捆摞架子车上,二堂嫂坐车上接麦捆,堆得老高,大伯母把堂侄儿送来吃奶,二堂嫂坐在麦垛上,接过孩子喂奶。我很担心她掉下来,她却气定神闲,一点儿也不担心。

麦子拉到场面上,厚厚地铺在场上。大伯驾驭着一头秃尾巴水牛,拉着石磙在麦子上一圈一圈轧,把麦粒轧出来。轧得差不多了,用木叉子翻场,把麦秸和麦子分开。麦子堆里,有很多麦糠和灰尘,要用木锨扬场,把麦糠与麦粒分开。

被轧扁的麦秆成了麦秸,垛成一个个小山样的麦秸垛。爸爸下班来帮忙,大哥说爸爸干活不中用,爸爸没脾气,也不生气。没想到惹恼了大伯,他掂着叉子追着打我大哥,说他对老子不敬。

我家和大伯家合伙收麦大概只坚持一年,以后就各家管各家了。

哥哥、嫂子去地里割麦,我给他们送水喝。中午他们回去吃饭,我在地里看麦,麦子拉走后,我用耙子把漏掉的麦子搂成一堆。我拉着耙子在地里一趟一趟地走,像一遍一遍复习背诵的课文。我对收麦的贡献仅限于此。后来上学,我也没机会割麦。对农活我只是旁观者,没真正体验过劳动的强度和辛苦。

村后一条柏油马路,村里人在路上晒麦子。收麦时,我负责撑口袋。妈妈性子急,天快下雨时,我撑口袋,她往口袋里灌麦子,因为心急,她瞪着眼咬着牙,一副想发火的样子,让我有点害怕。晚上爸爸下班回来,我告状说妈妈一生气就咬牙。爸爸笑着对妈妈说:“你个老东西,等小妮长大了,一推把你推一跟头。”爸爸有时跟妈妈开玩笑,但一辈子没跟妈妈红过脸。妈妈打小哥时,小哥一边跑一边咬着牙恨恨地说:“老了再讲唉。”后来妈妈年纪大了,儿女孙辈也都孝顺。妈妈个子不高,干活没力气,二哥结婚后,妈妈就不用再下地干活儿了。

我比大侄大几岁,他和侄女接触农活机会更少,搂麦子、挖野菜、割草、放牛他们都没干过。我们村地少人多,农活有限。家里人给我灌输的观念是,只管好好读书,什么活都不用干。

其实我后来努力学习,也有逃避农活的因素。割麦子时,天气很热,锋利的麦芒在身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血痕,又痒又刺挠,被汗水一渍,又疼得不行。割麦的人累得直不起腰,还要忍受麦芒的折磨。但几千年来,对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来说,这种苦累是一种享受,收获的喜悦超过一切,一年辛苦就盼着这场丰收。小麦打得多了,白馍就随便吃。

听说村里曾有位老人,嫌儿子吃红薯扔皮儿,骂道:“再让我看见你吃红薯扔皮儿,破鞋蘸狗屎打你脸。”

上小学后,语文老师爱嚼文嚼字,他在课堂上念过“吃食堂”时的顺口溜:“清早的馍,两人一个,中午的面条捞不着,黑了(夜晚)的汤,照月亮,小孩喝了光尿床,爹也打,娘也摐,都因为吃了大食堂。”也念过“大跃进”时的顺口溜:“麦秸垛高入云天,我盘脚盘坐上边,伸手可摘白云朵,对着太阳点着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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