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 渠
我们村的东边,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干渠,深两米多,宽五六米,延伸到邻村。沿着干渠可以走到我们大队小学所在的村庄榆树庄。干渠之间有连接的桥洞,上面印着“水利是农业的命脉”的红色标语大字。
干渠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修的。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很重视农业,兴修水利。老村人家的后墙上还留有“以粮为纲,全面发展”的大字。我记事时,这些水利设施已成摆设,干渠的水很浅,有的地方已经干涸。我们喜欢在干渠边上玩耍。
村里有个人,名字叫干渠,据说她妈把他生在了修干渠的工地上,所以取了干渠这个名儿。
干渠是拖拉舌,说话吐字不清。过年时,他叫他爹回家吃饺子,扯着嗓子喊:“爹,日(吃)咬(饺)哩。”惹得村里人发笑,他却一脸茫然。这话后来成了取笑他的噱头。我们小时候看见他就大喊:“干渠,日(吃)咬(饺)吗?”他噘噘很厚的大嘴唇,扬起手臂,装作要打人的样子,吓得我们小孩子一哄而散。
有一次,一群小孩在他家的土院子里玩。他到白天也黑漆漆的小厨房里,捏起一个篦子上的黑面饺子,塞嘴里大吃大嚼。那天是中秋节,他家穷,包不起白面饺子。他妈小声嘱咐:“别出去,院里恁多小孩的。”
印象中,干渠脾气挺好。堂姐第一次带我去学校玩时,我看到干渠和他班里的同学正拿着扫帚打扫教室卫生,他看到我们,咧开大嘴,友好而憨厚地笑笑,算是打招呼。他是老留级生,跟他同龄的人读初一时,他还在读二年级,个子比班里同学高一个头。我上学时,他已不上了。
干渠家在村里最穷,他爹有严重的气管炎,不爱说话,常弯着腰在院子里摸摸索索地干活,每天都拉着大粪车去城里拉粪,走着走着咳嗽起来,咳得腰弯下去,好大一会儿直不起来。干渠的妈常年害眼病,血红的眼角挂着眼屎。她厚而大的嘴唇烂着边,像喝了辣椒油。村里人叫她“火凤凰”,我叫她凤凰姑,因为她跟我妈娘家同村。凤凰姑日子过得不富裕,人倒挺乐观。她在麦地里锄草,见我们在田埂上玩,还笑着逗我们。
干渠的大姐干葛长得端庄漂亮,听我妈说干葛小时候家里穷,去邻村要过饭,人家喜欢她,多给她一些吃的。我记事时,已出嫁的干葛三天两头往娘家送吃的、用的东西,她女婿也常回娘家帮忙干活儿。村里人都说干葛是好女子。(https://www.daowen.com)
干葛的接济救不了一个贫穷的家。她最小的弟弟出生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听说县城的部队里,有人开着小车来,想领养这孩子,她妈舍不得。这个小弟从小被二姐干草背着放羊、割草,会走路时,人们发现,他被姐姐背成罗圈腿儿了。
干草是干渠的妹妹,她的头发每天鸡窝一样蓬着,面黄肌瘦的脸上,一双大眼睛呆痴痴地盯着人看,大人说她是“看死眼儿”。她大姐每次来,都给干草收拾一下,让她粘成片的头发清爽两天。
有一次,干草弄丢了一只羊,她脾气暴躁的大哥揪住她的头发,使劲捶她,她被拽得头后仰着,挨了打,也一声不吭,死受着。村里人说她“挨死打”,说她跟干葛不像一个妈养的。
干渠脾气比他大哥好,他从不打妹妹干草。一冬天他都穿一件破旧的黑棉袄,为了更暖和,把袄紧裹在身上,用一条布带子勒在腰上。村里人说干渠能吃能干,吃得多,干活也肯下劲。有一年,村里年轻人去县城工地挖土方挣钱。不幸的是,挖土方时,土方突然塌了,干渠被埋在了下面。还没来得及结婚生子,他就结束了粗粝而短暂的人生。
干渠的小土坟在村池塘前的山坡上。放羊的孩子常踩着他的坟抽茅线,掐蒲公英花。他的坟对面,是一个近百米高的小土山。后来村里人挖土卖钱,把那个小土山的黄土都挖卖掉了。据说小土山是从前一个有钱人的坟,里面还有一些随葬的器物。邻村有个得疯病的女人,她家人得到一个偏方,就在夜里偷走了大坟里的骷髅头,熬水给疯女人喝,疯女人的病也没好。
现在,村里人富裕了,干渠的哥哥和三弟在他家的三间宅基地上,各盖了一幢楼房,一楼还开着小超市。小弟因父母死得早,当了倒插门女婿。
村里人活路多,种地马马虎虎,当年人们热火朝天修的干渠早已废弃不用,仅作为村与村分界的沟渠存在。大概村里人也把干渠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了。干渠去世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但我对他有些较为清晰的印象。小时候我和村里小孩在山上放牛,常在干渠的坟不远处烧红薯吃,或者是捉蝴蝶、打扑克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