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麦嫂
二嫂刚结婚时,前院的荞麦嫂常来打牌。那时她女儿刚三岁。她结婚时,我才出生几个月,我却比她女儿大了七岁。
她之前曾生过几个孩子,一出生就夭折了。她是死要面子的人,年轻时得了夜盲症也一声不吭,抹黑做事。她怀孕一点儿也不注意,该干吗干吗。听说她分家时分了一间房,床和麦茓子间一个很窄的通道。她每次经过,大肚子都要在茓子上摩擦一下,结果孩子生下来就是死胎。结婚八年,她才养活一个女儿。
荞麦嫂每次来我家,手里都拿一根剥了皮的小萝卜,咔嚓咔嚓嚼得脆响。我看她吃萝卜,也很想吃。
她的娘家弟媳妇会唱戏,她一来我就拉着让她唱戏。听说她在戏班里学过戏,我很羡慕,问她能不能教我唱,问她有没有穿过真的戏装。
因为不爱学习,我每天闲得无聊,在院子里练“倒贴墙”、翻筋斗,或拿着棍子耍,想当女侠,我求爸爸把我送少林寺学武术,也曾求爸爸给我买钢琴。放暑假时,我在屋里一待半天,把纱窗剪一块缝蝇子拍。再剪一块布缝到纱窗上。总之我整天无所事事,一颗心无处安放,不停地冒着异想天开的泡泡。荞麦嫂看着我冒傻气的样儿,常捂着嘴笑,似乎她把我一眼看穿了。她绿豆样的小眼,狡黠地一眨一眨的,让我感到莫名地恼火。有好几年,我对她都带着一丝敌意。
荞麦嫂的娘家妈说,她生荞麦时,没啥吃的。煮了一只老鳖补身子。荞麦嫂是凹鼻子、扁嘴巴,个子很矮(一米五左右),村里人给她取了个外号“鳖壶”。我想她的长相,不知道跟她妈月子里吃老鳖有没有关系。(https://www.daowen.com)
荞麦嫂虽然家里不富裕,但为人大方,她家院子里的一棵梨树硕果累累,在她家打牌的人,都可以自行摘梨吃,她不小气。她会种菜,常把吃不完的老豇豆角送给我妈,老豇豆角做蒸菜很好吃。
据说荞麦嫂的婆婆想让荞麦嫂给她养老,把自家的牛牵来让荞麦嫂养。牛卖了,婆婆嫌荞麦嫂给的钱少,躺在荞麦嫂家大家门口哭得昏天黑地,滚了一身泥土。荞麦嫂铁石心肠,她老公心软,看老娘在地上滚,拿块湿毛巾给娘擦脸和脖子。嘴里说,好了,好了。
有一次,别人告诉荞麦嫂,说她婆婆想吃雪糕,荞麦嫂一笑嗤之,说老婆子作妖,不予理睬。倒是她女儿,用打工挣的钱买了雪糕给奶奶送去了。毕竟人家有血缘关系,血浓于水。
荞麦嫂女儿找了个倒插门女婿。如今日子富裕了,荞麦嫂依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穿着窄巴显小的旧衣服。她爱去县城捡破烂,但村里人送她旧衣服,她一律拒收,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有一年回老家,我在路上看见了荞麦嫂背着蛇皮袋在公路边上捡垃圾,她的脸有点苍老,背也略显佝偻。听说女儿盖楼房,荞麦嫂拿了十多万元,不知道为攒这些钱,她吃了多少苦。荞麦嫂如今也是年过古稀的人了,老伴前年去世,她一个人住在小瓦房里,自己吃饭自己做,不肯住到女儿的楼房里,说哪儿也没有自己的小屋住着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