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 苗
禾苗是我们村的一个女孩。我四五岁时,常听妈妈夸禾苗,说禾苗乖巧懂事,她家养的一群小鸡都是她管的。十三岁的禾苗,不仅管鸡鸭猪狗,还照看两个妹妹。她每天把屋里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饭做好,等着爸妈干活回来吃热乎的。
印象中禾苗是个苗条的姑娘,身材娇小,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她见人不笑不说话,总是很有礼貌地叫叔,叫婶,叫爷,叫奶。见到我们这些小孩,她也热情地打招呼。
禾苗家的门前,是村里一条南北走向的池塘,池塘的水跟村南鸡冠山脚下坝堤里和稻田里的水相通。坝堤放水时,池塘的水溢出来,弯弯曲曲向东,流进一条麦田中间的深沟里。水流拐弯处,是村里的水井。禾苗家就在井的南面。
池塘边有几块平坦的大石块,常有村里妇女在大石头上搓洗衣服、被单,她们用木棒槌一下一下捶打着衣服,边洗边东家长西家短地拉呱说笑。池塘边总是热热闹闹的。
池塘里,黑黑的小蝌蚪,成群结队地游来游去。小孩子们一人拿个小玻璃瓶,蹲在水边捉蝌蚪玩。秋天,很多人下到池塘里,把水趟浑了,浑水摸鱼。
池塘边正对着禾苗家厨房的地方,有棵老柳树,一根大枝横斜在池塘上。夏天,小孩子们爬到柳树枝上,青蛙一样,扑通扑通往水里跳。树的一个枝干上,挂着生产队打铃用的大铁片。禾苗爸曾当过生产队的队长。
禾苗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柳树下,用柳条和竹蓂编篮子,或用干玉米叶子编圆圆的蒲团。她的手里总有干不完的活儿。
下午放学的时候,村里的学生们,喜欢蹲在柳树下挖小坑,把塑料烧化了,滴到一个模子里做纽扣。我在旁边看着,觉得新奇又好玩。柳树上有种昆虫,黑色,跟蚂蚱一样大,有翅膀,会飞,头部两个角,我们叫它“老水牛”。我们也爱看一种像蛐蛐一样的虫,在灯影里跳来跳去。大家称其为“老天爷的大闺女”,不知这名缘何而来。老柳树下,是村里人歇脚、唠嗑、玩耍的场所。
禾苗姐妹三个,长相各异。禾苗白净灵秀。她二妹傻大憨粗,个子高,黑脸庞,大嗓门。她三妹皮肤红白,像洋娃娃。村里人说,禾苗跟她妈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她二妹的长相随她奶。(https://www.daowen.com)
禾苗妈绰号“宋美龄”,她连生三个女儿,快四十岁时,才生下一个男孩,这孩子却要了她的命。孩子生出来后,胎盘娩不出来,禾苗奶让禾苗妈趴在一根扁担上,禾苗爸和禾苗的叔抬着扁担颠她妈,胎盘没颠出来,颠得禾苗妈大出血,在送医院的路上,永远闭上了眼睛。
禾苗妈去世后,她爸黑塔一样的人,一下子矮了很多。在地里干一天活回来,圪蹴在大柳树下咽着粗茶淡饭,想着生下来脸上就长一大片红色血管瘤的小儿子,一筹莫展。小男孩叫马套,一出生就克死亲妈,取名马套,希望把他套在人间,免得被他阴间的妈妈带走。
马套是禾苗一手带大的,她像个小母亲一样,给弟弟喂饭、洗尿布,哄弟弟睡觉。她常抱着马套坐井边的树荫下,来井边喝水的哺乳期妇女,看马套可怜,就喂他几口奶。
马套两岁时,禾苗带他去市里的大医院做手术。期间,因劳累过度,禾苗出现了幻听幻视,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竟不顾羞耻,当着众人一件件脱自己的衣服,边脱边傻呵呵地笑。
所幸马套的手术成功了,脸部虽有轻微印记,无伤大雅。禾苗的病也治好了。回村后,她见人依然笑盈盈的。人们发现,她脸上常带倦容,生活压给她的担子实在太重了。
马套上小学时,禾苗嫁到了村北的桐树庄。婚后一年生了个大胖小子,村里人都为她高兴,说禾苗好人有好报。
弟弟结婚生子后,禾苗的父亲似乎从苦痛中慢慢缓过来了,抱着胖乎乎的乖孙,脸上有了喜色。
禾苗常说,她宁愿把世上的苦都吃了,来换她亲人的一生平安。
村里老人说:禾苗这姑娘,怕是观音菩萨派来搭救这家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