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 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剪 秋

村里的年轻媳妇剪秋是十月份喝农药死的。有人听见,大年三十半夜,南山坡上有几声凄厉的长嚎。村里人认为是剪秋年纪轻轻,死得不甘心。

迷信的川雨大爷说,他一闻到空气中有股子药味,就猜是剪秋,他故作轻松地说:“哈,俺侄媳妇看我来了。”

剪秋刚去世那年,有一次,隔壁媳妇半夏昏厥倒地,醒来后胡言乱语,似乎在说剪秋家的一些事。说公公看不起她,黑着脸什么的。大家就说她被剪秋“附身”了。半夏比剪秋早一年结婚,婚后第二年生了个漂亮儿子。婆婆刚四十出头,儿子除了吃奶,基本都在奶奶怀里。半夏饭不用做、孩子不用带,一点农活也累不着她。她是一个公婆宠、老公爱的幸福媳妇。

前后院住着,剪秋就悲催了。19岁嫁过来,27岁才生了个女孩。八年中,村人的闲言、剪秋的难肠,大家都能感觉得到。

生孩子时,因为剖腹产,剪秋吓得不轻。月子里,爱干净的她,不愿意卧床休息。没出月子,她就把床罩、床单、脏衣服洗了一院子。她小时候听妈妈说,老一辈的人从不做月子,生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洗衣做饭。剪秋想,自己生了个女孩,不想麻烦婆婆伺候自己。她这辈的媳妇,谁不是月子里不下床、不摸凉水的娇媳妇?她不想这么娇气。

她一向要强、好面子,从不沾婆家的光。婆家种西瓜,她也自己买瓜吃,或用麦子换瓜吃。不像村里有些媳妇,想方设法多吃多占婆婆家的,省着自己家的。

剪秋是有口德的人,从不在人前对公婆说长道短。不像村里的泼媳妇,骂公婆是糟老头子、死老婆子。她毕竟上过中学,有文化,做不出这样的事。

对襁褓中的小女儿,丈夫疼爱有加,出来进去都叫一声“俺的小闺女儿”。(https://www.daowen.com)

剪秋突然喝药死去,直接原因是她月子落下的风湿病。手脖子和腰部的疼痛,让她苦不堪言。有一次她回娘家,看着镜子里瘦脱了形的自己,对嫂子说,你看我像不像个鬼?不久,剪秋喝了农药。嫂子后悔自己粗心,若早发现剪秋的异象,也能劝劝妹子。

剪秋心里苦,只有她自己知道。看着以前一个学校里上学的同学,好几个都上了大学,成了有工作、有身份的城里人,她这个曾经的“学霸”,心里有太多的不甘。

她的一位女同学,在市里的高中当老师,每次回老家,都顺路来看她。她觉得自己跟“有出息”的同学比,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虽然父兄托人把她嫁到了城边上,婆家经济条件也不差,她仍觉得低人一头。况且在农村,她过得也不顺心。

病痛的折磨,让剪秋觉得活着太苦了。人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剪秋觉得,赖活着不如好死。终于有一天,她跟爱人因小事发生了口角,一气之下,她把一瓶乐果喝了下去,从此再没有痛苦和煎熬了。

剪秋去世后,她的爱人经常到她坟上哀哀地哭。在山坡上放羊的大娘看了,都忍不住落泪。剪秋死后,村里人才想起剪秋种种的好。

第二年,剪秋的爱人再婚,婚后很快生了一儿一女。所幸的是,这位新媳妇对剪秋的女儿不错。女孩由爷爷奶奶抚养,人们常看到,新媳妇抱着剪秋的女儿,去小卖部买东西,或到菜地挖菜。

剪秋的女儿长得跟剪秋很像,学习也好,如今已大学快毕业了,她的妹妹也上了大学。我想,剪秋没有做到的,女儿替她做到了。如果剪秋地下有知,也可以瞑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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