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 迁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君 迁

夏天的傍晚,八岁的我领着三岁的侄儿,到邻居君迁哥家玩。君迁是我们村的倒插门女婿,在县政府当厨师。

君迁家的一儿一女。君迁喜爱闺女,走路抱着女儿,儿子噘着嘴拉着他的衣襟,走着走着,君迁有些嫌弃似的把儿子的小手拨拉开。小男孩委屈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君迁家的院里,一位白头发的清瘦老人,穿着扎裤脚的绵绸胖腿裤、带大襟的青绵绸短袖衫,坐在一张草席上,逗君迁的孩子玩。她是君迁的外婆,家在县城西边的山区,大家叫她洪阿婆。我喜欢听阿婆讲故事。

洪阿婆讲,她山里的家,夏天凉爽得很。从地里干活回来,发现蛇盘在饭桌上,见人也不跑。家人跟蛇相处和睦。他们认为,家蛇是自家祖先变的。一天晚上,洪阿婆的儿媳睡院里的凉席上乘凉,半夜被蛇咬了手臂,胳膊肿得大腿一样粗,几个月后才好。

我们村在平原地方,夏天的夜晚,很多人睡院里乘凉,地上铺张席子,或把竹床、木床放院里。大人哄小孩睡觉,让孩子看天河、数星星,或给孩子讲故事。洪阿婆说,她们村小孩晚上不敢睡外面,山里有狼,怕狼把孩子叼走了。

洪阿婆也讲君迁小时候的事。君迁娘生君迁时死了。君迁的皮肤随他妈,非常白。后母多嫌君迁,用针把他的耳朵、嘴巴扎得流血,还用沾了水的柳树枝打他。君迁父亲说:“打就打孩子屁股,不敢把孩子打残了。”

每次君迁去外婆家,都一身的伤。他一路哭,一路喝凉风,伤口流着血,走二十多里路,血也结了痂。洪阿婆搂着可怜的外孙流泪。在外婆家养一段时间,君迁又回家割草烧火做饭了。

君迁身材很矮,不足一米六。他父亲托关系让他去县政府学厨。当了几年厨师,君迁发了福,红光满面。自己攒了钱,经人介绍,娶了我们村的沉香姐。早先,他们住在老村的空房里。老村人搬到新村后,空出一些房子。后来他家在新村盖了三间瓦房。(https://www.daowen.com)

我有时去君迁家玩,君迁说我是书呆子,我挺高兴的。我学习不好,不爱看书,说我书呆子,是高看我了。

君迁的小妹君芬跟我一个班。她妈从前虐待君迁的事,被同学知道了。一天中午,来得早的同学,钻到桌子下面抓石子、打扑克玩。君芬到教室,坐下就开始骂人。她骂了很长时间,骂我们村的孩子,说她妈坏话。大家都不敢接腔。预备铃响了,君芬停了骂。我猜她骂的人里有我,从此我们不再说话。

其实,君迁对他的兄弟和妹子也亲。他在县城开饭馆,让他弟弟跟他合伙。君芬穿的花布衫,也是君迁买的布。君迁也给他小姨子萍香买了同样的布料。毕竟,血浓于水,兄妹亲情是割舍不了的。

小时候,萍香经常从君迁家拿了油汪汪的油饼或鸡腿,经过我家院子,看得我流口水。君迁家在我们村算富裕人家。萍香说,君迁两分钟就能把一只鸡蜕得干干净净。我没亲眼看过,但我相信这是真的。

农历三月二十八,村里孩子都到县城街上看戏。中午我和村里的晓蝶一起去君迁家开的饭店里,一人要了五毛钱的肉丝面。沉香姐笑着给我们端来两大碗面,里面肉丝很多,又端来半碗,是剩下的锅底。我们吃得满头大汗,满意极了。回家我告诉哥哥,哥哥说下次别去了,五毛钱买不了一碗肉丝面,人家多给你的。

大概由于油腻吃太多,君迁五十多岁时得了脑血管病,病了几年,去世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吃油腻太多有害健康。如果君迁早点知道,大概他就能多活些年月了。

开饭店几十年,君迁给儿子、女儿都打下了不错的经济基础。也有人说,有钱不如有人。人活着,健康才是最大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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