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 妮
耕田婶是我家邻居。跟我妈比,她算村里的年轻媳妇,之所以跟我妈比,因为她女儿椿妮跟我年龄相仿。椿妮是她妈的头生女,我是我妈的老生女。耕田婶其实跟我的堂嫂一样大。
耕田叔和耕田婶都身强力壮、干活卖力,村里人说耕田叔干活顶一头骡子,人送外号“老骡子”,耕田婶成了“骡子”婶。喊久了,简化成“骡”婶。乍一听,“骡”婶,还以为她老公姓罗呢。
在老村时,椿妮家住村东南角,小孩玩大米开花游戏,由于椿妮年龄略小,我们就把她送回家。没想到搬新村后,我们成了近邻。
我一放学就抓石子、踢毽子、摔泥巴、跳绳子,玩着各种游戏。椿妮没有时间玩,她父母下地干活,每天安排她做各种活儿:割草、喂猪、做饭,端一大盆全家人的鞋到池塘里去洗涮。
椿妮会做饭、洗衣服、编蒲团了,快下雨了父母不在家,她用脸盆把晒在院里的麦子一盆盆端回屋。椿妮的能干,令“骡”婶自豪,也令我妈万分艳羡。
“骡”婶对椿妮总不满意,几乎每天都打骂椿妮一顿。有一次,我悄悄问椿妮,你妈总打你,你想不想死?椿妮诚实地说从没想过。她的小腿和脚上,有很多黑褐色的斑块,是她趟着露水割草,湿毒疮和毒蚊子咬痕留下的。
椿妮一门心思在精益求精地做各种家务上,学习成绩一般。有一次,“骡”婶端着碗在门楼下吃饭,声音大得有点咋呼,说椿妮语文考了78分,语气里满是自豪。我心想,78分还炫耀,我考80多、90多,拿回“三好学生”奖状,我妈也没跟人说过。
晚上我们玩大米开花、丢手绢游戏,椿妮不参加,她要帮妈妈搓玉米粒。
冬天的夜晚,我们一家人围着奶奶房间中央的煤火炉吃饭,小哥问我是不是欺负椿妮了。我说没有,只是她不合群。小哥和椿妮的小叔是同学。小哥还说,椿妮怕我知道了又不理她。
我跟椿妮成为好朋友,是我家给二哥盖了新房后。晚上,爸妈和二哥、大侄儿都在新房住,我和奶奶还住在大哥家。
有一次,妈妈感冒了,我烧火做了一碗荷包蛋往新房送,碗太烫,走到椿妮家门前时,我的手一哆嗦,碗里的热汤洒了出来,荷包蛋也掉地上一个。我恓惶得想哭。“骡”婶看了说,碗端低一些才稳当。我心里一阵温暖,妈妈只顾疼孙子,住新房,对我一点儿也不关心。她病了,我想表示一下孝心,又被烫伤了手。感觉有种被遗忘的空虚包围了我。(https://www.daowen.com)
我一个人住在爸妈以前住的房间里(堂屋西边的房间),奶奶还住在东间里,大哥大嫂和侄女住最东边单独开门的房间。
晚上我害怕,就喊椿妮来跟我做伴。我和椿妮在床上对着镜子,学戏里的样子给自己的头上插花。或者披着被单当戏服,学戏里的人物在床上扭着走路,唱戏。窗户没有窗帘,椿妮妈在院子里看到我俩的滑稽样儿,满是宠溺地说,看这俩妮子,癫狂里不行。
我感觉自己有点依赖椿妮了。放暑假时,椿妮割草,我跟着。椿妮去她三叔家喝水,我也跟着。椿妮性格直爽,感情粗枝大叶,不像我有很多小心事。她表现出来的大方坦然,令我羡慕,我觉得自己越大越畏首畏尾了。
女孩子开始发育时,胸部鼓起两个杏子一样的包,压一下,有点儿疼。成长的困惑让人烦恼。“骡”婶说,每个人都是这样长大的。有一次,椿妮若无其事地说,她妈说过几年我们还会像大人一样来月事。我一听羞死了,多难为情的事,她说起来一点儿也不在乎。
让我自卑的是,椿妮有了两件白色小背心。我50多岁的妈妈,不像椿妮的年轻妈妈一样想得周到。椿妮越来越像个少女了,我却害怕长大,走路低着头,含着胸,家里来了客人,就藏到里间不敢出来。
快过年时,我家跟大哥家正式分家,我和奶奶也搬到二哥的新房里了。椿妮长得比我高、比我壮,她的头发长长的,梳了一条粗辫子,像个秀气的女孩子,还是嗓门大。
椿妮小学毕业就辍学放牛了,她妈再打她时,她生气地拿棍子照着牛后腿使劲打一下解气。
成长,给我带来了无穷的烦恼,我粗心的妈妈自然不知道。后来我读初中住校,再后来读大学、工作,跟椿妮很少见面了。
椿妮就是大人喜欢的能干姑娘,她像一棵小树或者一棵庄稼一样茁壮成长。她结婚后有了孩子,“骡”婶过几天就想她,让弟弟叫她回娘家住。小时候挨打受骂的椿妮,长大后成了“骡”婶牵挂的宝贵闺女。椿妮的儿子是“骡”婶一手带大的。大概觉得小时候亏待了椿妮,“骡”婶想在外孙身上补回来。
妈妈说,椿妮这孩子仁义,她堂弟考上大学向亲戚借钱,椿妮把自家准备盖楼房的钱都借给了三婶。
现在的椿妮,在农村生活得简单幸福。“骡”叔和“骡”婶在自家的地边上盖了两间平房,他们老两口单住,不给两个儿子添麻烦。椿妮是他们的小棉袄。常来看望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