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规矩

奶奶的规矩

俗语讲：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穷乡僻壤，也有一些约定成俗的规矩。自然，其中不乏封建迷信糟粕。

我的奶奶是一位小脚老太太，为人谦和善良，爱讲规矩。幼时，村里的棉花技术员轮流在各家吃饭。一天，一个圆脸的棉花技术员姑娘，轮到我家管饭。妈妈做了蒜汁捞面条，又做了菜热面条。

妈妈用笊篱把面条捞到一个凉水盆里拔凉，留少许面条在锅里，打上蛋花，放上嫩苋菜叶、油盐、香油，就成了热面条。吃了凉面条，再喝一碗热面条，原汤化原食。

棉花技术员二十来岁，她吃了一大碗凉面后，起身去厨房盛热面。她刚出堂屋门，我奶就撇嘴说，这姑娘没规矩，吃饭嘴吧唧恁响。

由此我知道了，女孩吃饭，嘴里不要发出大的咀嚼声，显得不够文雅。

邻居“洋谈”大娘爱讲老猴精、放屁精的故事，我们听一遍笑一遍，听了还想听。奶奶则认为，女孩家当众放响屁或大声说屁，是没规矩。遗憾的是，小时候我常把奶奶的话当耳旁风。

我吃饭伸懒腰。奶奶生气地说：“吃饭伸懒腰，有福也跑了。”有一次，米饭的锅巴很香，我用饭勺刮了就着勺子吃，奶奶说：“吃饭就勺子，找个黑婆子”。我从爱叹气，奶奶说，小孩子家，好好的叹什么气。

吃的东西不能数，越数越少，不数则说明多得数不过来，有讨吉利的意思。过年时，妈妈蒸大馒头、包饺子，我在旁边数数。妈妈把我撵出去了，说谁让你数的，大过年的，没规矩。奶奶的规矩，妈妈完全认同。还有，筷子不能直直地插在饭菜上，要斜放，或平放。筷子插饭菜上，是祭鬼神的，人吃的饭菜不能这样插。

奶奶嫌我说话声大，说女孩子说话要温柔，要笑不露齿，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睡觉要侧身睡，不能四仰八叉。顽皮的我才不管这些，依旧我行我素。但奶奶的话，无形中也印在我脑海里了。(https://www.daowen.com)

上中学后，我开始有意说话放低声音，学斯文。大学毕业后，我去一所中学当老师，一位老教师说，这姑娘说话绵软无力，一点也不恶，能管住学生吗？

我的婆婆是20世纪50年代初出生的人，她年轻时会背许多毛主席语录。她说毛主席教导大家要相信科学，不要迷信。婆婆吃饭嘴吧唧很响。她调饺子馅，调好了筷子直直地插在馅子上，奶奶的规律无形中影响了我，我看了觉得别扭，趁婆婆不注意，把她的筷子拔出斜放或平放。婆婆蒸馒头或做饺子，每次都数：“一双、两双、三双……”小时候，奶奶和妈妈嫌我不懂规矩，现在，我觉得婆婆不懂这些规矩，又让我不舒服。

在我老家河南，重男轻女思想严重。清明节和农历十月一这两个鬼节，不许出嫁的女儿回娘家上坟，认为出嫁的女儿清明回娘家烧纸，会死娘家人。父母过“周年”时，出嫁的姑娘是可以回娘家烧纸祭拜的。如果回不去，可以在十字路口画个圈，留个朝向自己家乡的口子，在圈里祭拜，说是去世的亲人能收到。

我二伯去世时，堂姐才几个月。二伯去世几十年，堂姐都没在清明和农历十月一给二伯上过坟。不是她不想，是老家的规矩不允许。我妈和我大伯母去世后，堂姐征得堂哥和我大哥的同意，给我二伯修了坟，立了碑。清明节和阴历十月一，她可以去给二伯上坟了。因为我大哥和我的堂哥都不太讲究老规矩了。

大堂嫂也迷信。她女儿嫁在对面的厂里，平时常在娘家吃饭，但逢小年、除夕、大年初一这三个日子，大堂嫂一定会赶女儿回婆家。迷信说法是，出嫁的女儿过年不能在娘家吃饭，“吃了娘家的米，一辈子还不起”。

我大哥不迷信，有一年，侄女一家回大哥家过年，连她的公公婆婆都去了。大哥允许这样的事，算比较开通。侄女的公婆跟我大哥大嫂平辈，按我们老家的规矩，平辈是不给平辈拜年的，只给长辈拜年。

现在的人，很少讲这些农村习俗。我的同事邻居，放寒假了很多都回娘家过年。习俗是大家约定成俗的，随着社会的发展，也在不断变化。奶奶辈的规矩，现在少有人在意了。

时间的烟尘，一层层掩盖着千百年来人们赖以为生的土地，掩盖着人欢马叫的村庄，但总有一些美好，是永远不会湮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