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香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丁 香

妈妈从箱子里拿出一块花布,举着对丁香说:“你去放牛,牛放好了,给你做新布衫。”丁香喜出望外,六岁的她,除过年添一身新衣,平时还没做新衣的先例呢。她的衣服大都是亲戚家孩子穿旧的。这样的衣服,也要关系好人家才给。

丁香有两个哥哥,父母辛勤种地,供哥哥读书。20世纪80年代初,山里人饭仍不能吃饱,哪敢奢望穿新衣呢?妈妈居然要给丁香做新布衫了,激动得她有点晕眩,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

她家日常吃玉米渣或小米汤,只有稀的,没有干的。馍馍和米饭过年或来客了才吃。丁香觉得,喝两碗玉米渣能饱,但她知道,她吃饱了,妈妈要饿肚子。妈妈每顿吃家人剩的一小碗玉米渣,小米汤中只有几粒可怜的小米。

丁香喜欢去外婆家,外婆给她做稠玉米渣,有时还给她吃一个鸡蛋或半块面饼,她感到幸福极了。但她很快明白,外婆家也不富裕,她吃一顿饱饭,外婆好几天都要忍饥挨饿。

由于营养不良,六岁的丁香还没牛高。她胆战心惊地牵着庞然大物——老水牛到田埂上吃草。过一两个钟头,丁香觉得差不多了,就牵牛回家。妈妈一看水牛瘪瘪的大肚子说,不行,没饱,再去放。丁香又把牛牵出去放。一天下来,反复三四次。太阳落山时,丁香把牛牵回家,妈妈才说牛吃饱了。老水牛卧在院里,悠闲地倒沫,大嘴唇一错一错地咀嚼反刍,看得丁香肚子都饿了。

夏天蚊虫多,水牛脏兮兮的屁股特别招蚊子和牛虻。牛吃草时,尾巴像个大扫帚,左甩来右甩去,驱赶蚊虫。牵牛的丁香非常担心被牛尾巴扫中。

丁香慢慢了解牛的脾性,开始跟村里孩子一起,把牛赶到山坡上放。山坡被村里人这一块、那一块地挖了菜地、红薯地。一不留神,牛就拐到地里偷吃菜、吃红薯叶。放牛时,丁香一点儿也不敢大意。

除了放牛,丁香还给家里小猪和小兔割草。让她开心的是,一年里头,总能吃几回腌猪肉,肉块虽小,但菜里的油香让她陶醉。

那时兔毛一斤40元,40元在当时是一笔巨款,刚参加工作的工人,一个月工资才18元。养兔子的钱能补贴家用,人情来往都要花费。父母还要把钱一分一分攒起来,给哥哥盖房娶亲。村里父母,都是这样未雨绸缪的。(https://www.daowen.com)

有件尴尬事,丁香几十年后才敢说。她和同村一个女孩去山坡上割兔草,见陡坡上有片藤样的植物,两人开心地割起来,割到根部时发现,这是人家菜地里的豆角秧,因没搭架子,豆角秧爬上了山坡。两个小姑娘吓坏了,她们把豆角藤切成小段,放筐子中间,上面盖上草,两人商量好,死活不承认,才胆战心惊地回家了。

令她们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豆角秧的主人一手拿切菜板,一手拿菜刀,边骂边用菜刀敲菜板:“哪个黑心烂肠子的,割我家豆角秧,让他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不得好死!”

看着那人凶恶地从她家门前走过,丁香更坚定了不说的念头。她知道,如果承认了,父母要赔人家钱不说,她免不了要被父母打一顿。家里那么穷,哪有钱赔人家?况且这种事,会被村里人说一辈子的。

有一次,二舅来了,父母都在田里做活儿,天黑才回家,家里就丁香一人。她想学妈妈的样儿,做顿午饭招待舅舅。她踩着凳子,费力地取下一小块挂在厨房梁上的腊肉,洗洗切了,放锅里炒熟。因为第一次烧火做饭,她弄了一脸的黑灰,饭菜总算熟了。她把炒好的肉铲到碗里的玉米渣上,端给舅舅吃。舅舅吃一口,皱一下眉头,一副难以下咽的样子。舅舅说吃不了那么多,要把腊肉拨出来。丁香以为舅舅客气,就实心实意让舅舅吃,不让他把肉拨出来。

舅舅走后,丁香才开始吃,没想到,一块肉放嘴里,她差点儿吐出来,腌肉本来咸,她又放了一大勺盐,吃起来跟吃盐一样。丁香这才明白舅舅为什么皱眉了。妈妈回来说,丁香放的盐,就是添一满锅水都够咸了。

外婆来丁香家,从带大襟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煮鸡蛋或一个桃子给丁香。丁香恨不得一口吞下。但外婆却教育她,不能吃独食,要跟人分享,否则将来怎么混社会?混社会是要朋友的,不懂分享,怎么会有朋友?丁香从小有什么吃的,哪怕一个桃子、一小块饼干,也跟哥哥或邻家好友分着吃。

丁香十六七岁到南方打工,挣的钱都寄回来,帮爸妈给哥哥盖房成家用。

丁香其实是我一位表婶的外甥女,家在县城西边的山里,小时候常来走亲戚。如今,四十多岁的丁香有孙子了,家里楼房盖得阔气,她和爱人包了50亩地种蔬菜瓜果,每年收入可观。儿子儿媳是少数没出去打工的年轻人,他们帮助父母种地,兼做自媒体小视频,把自家的生活日常传到西瓜视频上,粉丝上百万,我就是其中之一。我是偶然刷到她家的视频的。我几乎每天都看丁香家的小视频,虽远在他乡,感觉心跟故乡贴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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