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修天台山 立派第一宗
天台山,浙东名山,雄居南国,“上逼青天高,俯临沧海大”,连绵八百里。由于气候地貌的关系,山峰更为清峻秀丽,鲜花佳树飞瀑流泉相伴,构成绝佳风景的各种要素,如云雾、洞天、怪石、松竹、险势等天台山皆备齐全,真可谓“南国天台山水奇”了。更为难得的是灵气,早在晋代,天台山就很有名,大文学家孙绰曾有《游天台山赋》称“涉海则有方丈、蓬莱,登陆则有四明、天台”这里是很好的修持之地。六朝以来,高僧昙猷、支遁、怀玉、慧明等,都曾居此修成佛果,更吸引人的还有天台早就流传的神仙故事和罗汉见闻。
陈太建七年(575年)秋天,三十八岁的智顗禅师率智越、法喜等27人,进入天台山,至佛陇南峰,正在徘徊观察山势,当时有青州僧定光禅师,结庵居此地已30年,见智顗便问:“还忆昔年招手呼唤乎?”智顗细看,原来就是自己儿时遥梦天台时所见之僧,立即上前热情相拥。
定光说:“胜地有缘,应止于此。此处金地(土黄色)吾已居;北山银地(土灰白色),汝当居此,汝当终此。”智顗就带领弟子,于罗溪之源,佛陇北峰建立草庵。有天晚上,智顗和两个弟子尝宿于石桥。见有三人,皂绩绛衣,其中一位老僧引而进曰:“禅师若欲造寺,山下有皇太子寺基,用以都给。”智顗致谢后回问:“止如今日,草庵犹自难得,当于何时能办此寺?”老僧答曰:“今非其时,三国成一,大势力人能起此寺。寺若成,国即清。”据传说,这三位异僧,即大阿罗汉。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间,智顗一直怀有建造国清寺的梦想。


智顗提出“农禅结合,置寺度人”,种松植栗,导引流泉,茅庐盖屋顶,荆条编墙壁,建起伽蓝。陈宣帝帮助修起大雄宝殿,敕名为修禅寺,并命吏部尚书毛喜题篆书匾额送寺。同时在僧众中选出了管水的“水头”、植树护林的“巡山”、开荒种地的“地头”、在外化缘的“行者”……各司其职,分工协作。僧人的劳动成果及化缘、香客布施等,用来维持僧人的生活、灯资香火、寺院的兴建和维修。从此以后,天台山的僧人一直保持“农禅结合”的传统,有超强的生存能力。
陈太建九年(577年),大旱歉收,大饥荒。智顗与弟子慧绰种胡麻、拾橡子,众僧人都去采松花、松子、剜菜根、采蕨制粑、采橡实制粉、胡麻做饭,补贴生活,救济山民。最困难的时候,每日只供应一顿午饭,仍然坚持鸣钟召集僧众吃饭,坚持对山民施饭施粥。有一位秀才,听到钟磬声不好意思进寺吃饭,饿昏在路上,僧人马上扶进庙里抢救,得救后秀才写诗感恩:“老僧喂我松花饭,菜根尝出钟磬香。”
陈宣帝得知智顗禅师荒年救济山民、坚持修行的消息后,马上下诏:智顗禅师,国家的希望,划拨始丰县(今天台县)钱粮国税,保障修禅寺僧人供给,安排两户山民,为寺里砍柴挑水。
由于物质生活有了保障,智顗禅师开始聚众讲学,昼谈义理,夜习止观。他要在整合佛教完整理解的同时,完成修道的验证,准备三上华顶峰,亲自去实践。
华顶峰,天台山主峰,重峦叠翠,林木繁茂,云雾缭绕,险峻清幽。诗云:“不知华顶高多少?已觉群峰贴地眠。”当时,榛茅未辟,古树参天,樵牧罕至。时有异象出现,有时视为圣境,有时又被视为魔境。
智顗禅师在华顶峰上搭好了草庵,辞别弟子,独自一人上了华顶,去修头陀行。他选择自己身心所适合的方式,很容易地进入了入定的境界。入夜,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遮天盖地,一棵棵大树连根拔起。松林被风吹得呜呜直响,像千百只野狼齐声嗥叫。草庵的门窗在大风中猛烈地摇晃,咯吱作响,整个草庵似乎都要被风吹到悬崖底下去了。紧接着,倾盆大雨从漆黑的天空里倾泻下来,风借雨势,形成了狂暴的水旋风。一个迅疾的闪电划破夜空,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惊雷,顿时使林中充满了硫磺烟味和一片火光,一棵大树被拦腰劈断。
智顗禅师静静地端坐着,风雨不动安如山。
第二天夜晚,月亮像一盏长明不熄的天灯,高悬在华顶的夜空,把一片珠白的光洒在朦朦胧胧的密林顶梢上,万籁俱寂,只有树林深处远远传来一阵阵不可名状的微弱声音,仿佛是孤寂的幽灵在华顶山上哀怨自叹。智顗禅师独自一人,又上了华顶。今天他一改草庵入定的惯例,决定在树下修禅。他按照静坐的姿势,把身体盘好,开始训练自己的意识,就听见“呜”的一声,从密林深处,窜出一只猛虎来。只见它全身金黄,还有一道道黑色的斑纹,大嘴如脸盆、牙齿如尖刀、胡须如钢针,全身抖了两下,便迈开大步,向智顗禅师走来。智顗想:“还没有听说打坐僧人被老虎吃掉的先例咧!”突然间,老虎就转身向密林深处退去。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头顶传来沙沙的树叶响声,只见树上倒吊下一件黑色长袍,伸出一双手,垂下来扣在智顗禅师的头上。禅师也不反抗,任凭双手抚摸,仍然静坐不动。猛然间,只见双手急忙收回,黑袍急速上收,一切恢复平静。
第二天早上,智顗禅师和巡山一起,拜访了一家猎户。劝他们放弃恶业,不要杀生。猎人问智顗:“禅师,听说华顶夜晚有老虎出来吃人,有这回事吗?”
智顗回答说:“昨夜出来的老虎是披着虎皮的人。”
“为什么?”
“老虎的眼珠不会动呀!”
猎人的儿子又问:“听说华顶树林里,夜晚有魔鬼出来按摩人头,遇见过吗?”
智顗回答:“那不是什么魔鬼,是山里年轻人的手!”
“为什么说不是魔鬼?”
“因为魔鬼没有那么宽厚暖和的手呀!”智顗禅师紧接着说:“保家卫国不惧生死,是将军之勇;和尚的勇是什么?就是一个‘悟’字,连生死都已超脱,怎么还会有恐惧呢?”猎人佩服得五体投地,马上答应下山务农。
第三天,智顗禅师很早就一个人上了华顶,他潜心修炼头陀行,直至达到了第二个境界。这时候,幻境出现了:“爱欲”魔、“乐欲”魔、“贪欲”魔,变化成窈窕婀娜的少女,向智顗展示绝顶的美貌和无限的柔情;又一群魔变化为阴森恐怖的毒蛇、怪兽,挥舞着刀枪,放射着毒箭,呼啸着扑向智顗。面对这一切,智顗禅师目不斜视,端坐在树下,不为美色所惑,也不为暴力所动。接着,“爱”“乐”“贪”三魔,又分别变幻成智顗的父亲、母亲和恩师,流着眼泪向智顗倾诉思念之情,以头枕膝,以手抱身,乍枕乍抱悲哽流涕。最后,魔王亲自出马,装扮成天神,出现在灵山,企图把智顗禅师引入歧途。可是智顗禅师仍然静静地端坐着,不为这一切假相所迷惑。魔王终于无计可施了,只好率领众魔悄然而退。(https://www.daowen.com)
任何一个幻境,都是我们潜意识里存在的观念反映,万魔都是心魔生。华顶峰降魔的传说,反映了天台宗的如下主张:要想达到觉悟成佛的境界,必须战胜来自内心的贪欲,也必须战胜来自外界的各种诱惑和干扰。这一传说也曲折地反映出:智顗禅师出家以后,经历了极大的艰辛和激烈的思想斗争。至今华顶峰上尚存降魔塔旧址。
智顗和他的僧团在天台山隐修十年,逐渐形成天台宗的基本规模。
隐居天台,智顗完成了对中国佛教的反思,酝酿成熟了他的代表著作《天台三大部》《天台五小部》。开辟了克服佛教危机、摆脱末法影响的道路,这条道路即是以智成信、教观总持、行解合一、定慧双修,加强止观实践,统一南北佛学。由于陈宣帝的支持,使他确立起最初独立的寺院经济,天台山成为他和弟子们佛教活动的中心,随着徒众的迅速扩增,宗派的规范制度“制法十条”也随之形成。当时,他身边的弟子众多,主要有灌顶、智越、智璪,智晞、法彦、等观以及高丽国波若等。人烟稀少的天台山热闹起来,朝野僧俗纷纷慕道而来,在修禅寺内,在说法石边,听智顗禅师讲经说法。
据《天台山方外志》记载:智顗禅师在磐陀石边讲《净名经》时,忽然经书被风吹起,翩翩不下,于是他和众徒策杖披荆,追寻经页。一直追到了五里之外的山谷中,风忽然停止了,经页撒落一地。智顗禅师发现此处是个峰峦秀拔、清溪鉴心的圣地。于是在此建起一座草庵,称幽溪道场。这便是后来的高明讲寺——禅师在天台山亲手创建的十二座寺院之一。
隋开皇十年(590年),内史令李德林率领一队隋军,快马加鞭赶到庐山。这位二十七卷《齐史》的撰写者,匆匆赶到东林寺,带来了当今天子隋文帝给智顗的一纸敕书,对这位前朝国师级的高僧表示问候和关注。主要内容是说,我对佛教是相当崇信的,愿意护持佛教,由于陈朝残暴,我才出兵救民。禅师你是出家之人,超脱尘世,希望你好好奉持佛教戒律,修己化人,若身披袈裟,心染俗尘,恐为佛门带来麻烦。“宜相劝勉,以同朕心”。隋文帝当然知道智顗与陈王朝的密切关系,对于这个有活动能力又名震天下的高僧,隋文帝既要拉拢,又要给点警告。

隋朝将魏晋南北朝三百多年的争雄归于一统。智顗深知国家的统一,作为封建统治意识形态一部分的中国佛教,也就相应地结束了南北异趋而走向统一,而这正是自己和天台宗人所梦寐以求的。他决心不辜负隋文帝的期望,尽快创立天台宗,使之成为这种宗教统一的产物,以一种新的教派来为新的王朝服务,这突出地表现在他与杨广的深相接纳上。
隋炀帝杨广未登基当皇帝前,受封晋王,出任扬州总管。他多次致书智顗,邀其前往扬州。智顗一方面表示“我与大王,深有因缘”,另一方面又一再谦让,“初陈寡德,次让名僧,后举同学”,在“三辞不免”的情况下,提出四项要求:“一、我扪心自问,徒有虚名,他人吹嘘我,我厌恶言过其实,愿他们(指扬州妒忌僧人)不以禅法来欺侮我。二、我生长在边地,口又拙于言辞,虽然很想谨慎待物,终恐因朴直而得罪人。请不要指责我办事不合规矩。三、我很想传灯化物,以报法恩。若我身当戒师典范,主要在通法。望让我许身为法,而免受轻重去就之责。四、今国家统一,佛法再兴,错蒙见爱,沐此圣恩,我当竭尽不肖之力化导众生,以酬答大王的外护恩德。但我在水石之间生活三十多年,形成习惯,请让我回山安养,以终残生。若大王答应我这四项要求,我才承旨。”
晋王急望受净戒,便答应了智顗的要求。
智顗大师说:“大王不以尊贵,能纡曲遵奉佛圣大乘经戒,止一切恶,持一切善,故法名宜称总持。”自受戒后,晋王杨广便成了“总持菩萨”。
紧接着,晋王杨广代表隋朝皇帝宣封:“智顗大师传佛法灯,宜称智者。”从此以后,智顗则以“智者大师”为号。
智者和杨广,从此有了师弟之谊,两人相交甚厚。对智者,杨广一直自称“弟子”,他一生中给智者大师写了三十多封亲笔书信,还频频供奉,大至幡幢袈裟,小至剃刀团扇,不下数百件之多。
隋开皇十五年(595年)春,智者大师按时赶到了扬州,受到晋王杨广的热情接待,晋王要他“率先名教,永泛法流,兼用治国”。杨广将扬州城内最大的禅众寺修葺一新,请智者住下,让大师为自己著《净名经疏》,以供参学。同时,晋王对智者大师十分倚重,引起江都少数僧人妒忌,暗中攻击,种种魔障,使智者深感遗憾,决心远离世俗。智者将《净名经疏》的初稿和修改稿呈晋王审读,便借口雅好泉石,不忘山野,于第二年春回到天台山。
智者所居的修禅寺,已荒废十二年,人踪久断,竹树成林。他重新修葺寺宇,整顿寺纲,立《御众法制》十条,僧众日趋兴旺。智者深爱天台山,常在山阴小道、林泉之间负杖闲游,吟叹道:“我虽在嘈杂的人间,从没有忘记山野之乐。静幽幽的深谷,快乐宁静的夜晚,能自照心灵,岂非乐事啊!”但天台宗的教观基础,必须要作最后的完成。于是,智者大师通过判教来建立天台宗的思想体系,判教就是判别或判定佛所说的各类经典的意义与地位。智者大师批评了南北朝的所谓“南三北七”十种判教学说,提出了自己“五时八教”的判教理论,成为隋唐以来判教理论的主流,对统一南北佛教产生巨大影响,为创立天台宗确定了所依经论:“以《法华经》为宗骨,以《大智度论》为指南,以《大般涅槃经》为扶疏,以《大品般若经》为观法,引诸经以增信,引诸论以助成。”
智者大师还将《法华经》中的观音菩萨的法力广为宣扬,并最终以大慈大悲的母亲形象固定下来,在人们的精神世界中建立起了一种“观音信仰”,这成为天台宗对中国佛教的一大贡献。

天台山是佛教圣山、文化高山,智者大师对天台山精诚敬仰,以山为名,立宗立派,依山修行,教观双美。智者从小就遥梦天台山,心中向往。长大后,“龙楼风阙不肯住,飞腾直欲天台去”。在三十八岁时入住天台山,一住十年。在天台山的怀抱里,酝酿成熟了天台宗的教理观行,在天台山的土地上,先后建立起了修禅寺、天封寺、善兴寺、禅林寺、石桥寺、高明寺、九明寺、清心寺、太平寺、西竺院、真觉寺等。连绵起伏的天台山养育着、成长着以天台宗为核心的各大寺院,而各大寺院中人才辈出。虽然其后他不得已离开天台山一段时间,但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又回到天台山。要立宗天台山,智者大师在办好相对独立的寺院经济的同时,一面上书朝廷请求支持天台基业,一面成立宗派维护寺院利益。
创立中国化的佛教宗派,重点是人才培养。智者大师认真坚持各寺院的早、晚课制度,经常为弟子们讲经说法,还对重点人才重点培养。
智者的大弟子章安灌顶(561—632年),俗姓吴,字法云。原籍常州义兴(今江苏宜兴),后迁临海章安(今浙江临海章安镇)。灌顶于二十岁出家,天性聪慧,过目不忘。南朝陈至德元年(583年),师从智者大师,居光宅寺,研习教观,受到智者的重视和栽培。此后一直跟随智者辗转各地,成为智者创立天台宗的得力助手。凡是智者所说的,灌顶都记录下来了;在著述方面灌顶主要是记录、整理智者的讲说;在思想方面灌顶也主要是复述智者的思想。智者讲《观心论》,灌顶就纂《观心论疏》进行宣扬,智者撰《四教义》,灌顶就著《八教大意》加以概括。可以说,灌顶是以智者的思想为思想的。灌顶之于智者,之于天台,是一位关键性的人物。灌顶不但是智者在宗教事业上的继承人,而且是智者在结纳朝廷方面的继承人。
智者大师的老师是南岳慧思禅师,他拜慧思为师的时候是二十三岁,而灌顶拜智者为师时也是二十三岁。正是经过这非常优秀的年富力强的师徒三代人的传承,才创立了佛教真正意义上中国化的第一宗派。
如果将天台宗的传承脉络再往上追溯,慧思的老师叫慧文禅师,而慧文是传自印度的龙树大师。智者大师得道于慧思禅师后,主要活动在天台山,所以称为“天台宗”。智者大师是天台哲学的集大成者,是天台宗实际上的创始人,但其学术渊源应该是由龙树、慧文、慧思、智者,再到灌顶,这五位合称“天台五祖”。
天台宗的创立,标志着佛教已经完成了“中国化”的进程,标志着中国佛教以成熟的面貌登上了中国的历史舞台。天台宗开中国宗派佛教的风气之先,此后,佛教的其它各个宗派,便都继天台宗之后而相继创立。天台宗的唯经思维方式、教理和观行,成了以后诸宗的基础和理论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