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成书的文化渊源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一节 《世说新语》成书的文化渊源

通常而言,一部伟大著作的出现,既与彼一时代总体的文化生态在在攸关,又与作者的生平遭际、才华禀赋紧密相连。当然,同时影响其产生和样貌的,还有更为广大而持久的历史文化背景和学术思想渊源。

对于《世说新语》(以下简称《世说》)这样一部带有“世代累积”性质的文学经典而言,考察其研究之历史,最初的着眼点恐怕不能向后而只能向前。譬如,究竟是哪些文化创造直接导致了《世说》的产生,使其“是其所是”,成为从内容到形式都十分特出的“这一个”的?对此一问题之回答,若仅凭考察《世说》取材于何书这样的文献学方法恐怕不能奏效,而需要换一种类似“系统论”的视角,“深从六艺溯流别”,如此方能原始以要终,洞流而索源。今请略论《世说》成书之文化渊源如下。

概言之,《世说》成书之文化渊源略有四端。

一曰史传。刘勰《文心雕龙·宗经篇》云:“故论说辞序,则《易》统其首;诏策章奏,则《书》发其源;赋颂歌赞,则《诗》立其本;铭诔箴祝,则《礼》总其端;纪传铭檄,则《春秋》为根:并穷高以树表,极远以启疆,所以百家腾跃,终入环内者也。”[1]据刘勰此论,则几乎所有文体皆可从五经中找到源头。又同书《史传篇》云:“古者左史记事者,右史记言者。言经则《尚书》,事经则《春秋》。”[2]而《世说》正以记言述行为主,若追溯其源头,自然与“言经”《尚书》、“事经”《春秋》颇有渊源。今人多以《世说》为史书[3],盖源乎此。史传之外,还有杂记类著作,亦当为《世说》体例所借镜。如旧题葛洪所撰之《西京杂记》,其撰述趣味已接近《世说》,甚至有为《世说》所直接取资者[4]。此外,作为史传向小说蜕变的一个过渡环节,魏晋之际盛行不衰的杂史别传,其尚奇、雅洁之叙事风格,尤其是对人物个性的梗概勾勒与委细描摹,对《世说》文体风格之形成亦有相当之贡献[5]。《崇文总目》卷四欧阳修所撰《传记序》称:“古者史官,其书有法:大事书之策,小事载之简牍。至于风俗之旧,耆老所传,遗言逸行,史不及书,则传记之说,或有取焉。然自六经之文,诸家异学,说或不同;况乎幽人处士,闻见各异,或详一时之所得,或发史官之所讳,参求考质,可以备多闻焉。”[6]只要稍加考究,便知欧阳文忠公所言不虚。台湾学者逯耀东在论及《世说》与魏晋史学之关系时说:

刘义庆编撰的《世说新语》,所叙述的是自东汉末年至东晋间,士大夫社会生活的逸闻轶事。这些逸闻轶事的本身,就具有史料价值。后来唐代修《晋书》,便利用了其中若干材料。同时,刘孝标仿裴松之注《三国志》的形式,注释《世说新语》,曾引用大批魏晋时代的著作,不仅首尾俱在,且多是《隋书·经籍志》所没有著录的,更有珍贵的史料价值。[7]

不过,《世说》虽以历史人物之嘉言懿行为叙写对象,史料价值斐然可观,却终究不是史传,充其量只能算是史传的边角料或零部件,仅此而已。我们从其别出心裁的编撰体例不难窥见,其作者绝不满足于成为史传的附庸,而更希望在文体上走出一条继往开来的新路[8]。

二曰子书。如摆脱史传之影响,换一角度看问题,则又可将《世说》当作一部“成于众手”的私家著述,故其在文化基因上又可与子书一脉接通。然则,其最早之蓝本无他,盖即成书于战国初年的儒家经典——《论语》。早在1974年,台湾学者傅锡壬便撰文指出,《世说》与《论语》大有关系,甚至径以“新论语”目之,认为:“刘义庆《世说》之命题,不外二因:一为己以孔丘自居,故直袭《论语》之名为《世说》;一为己以刘向自居,故袭刘向佚书以为《世说》之名,二者必居其一。”[9]而在此之前,杨勇亦曾说过:“义庆书分三十六类,殆即当时品目之大,流风所被,非义庆之私言也。且以孔门四科冠首,可推见儒业仍然为当时社会学术之主流。又此书所载,多属汉末魏晋名士佳话,体类极似《论语》,名曰‘《世说》’,此乃当世之公说耳。”[10]试将《世说》与《论语》做一番对比,便可知此说不虚。尽管二书在思想趣味上颇不相侔,但在文体和语体上,仍可看出某种具体而微的渊源关系。《论语》之外,《韩非子》的《内储说》《外储说》与《说林》诸篇,堪称中国笔记小说之鼻祖,书中汇辑了为数甚夥的幽默故事和讽刺寓言,其思想趣味、语言风格及叙事手法,对后世如邯郸淳《笑林》和《世说》这两类文体,均有十分直接而重要的影响。

汉代的两部子书亦直接促成了《世说》的产生:一是汉初名臣陆贾的《新语》[11],一是西汉刘向所撰之《世说》。《汉书·艺文志》称:“刘向所序六十七篇。”原注曰:“《新序》《说苑》《世说》《列女传颂图》也。”刘向《世说》,其书已佚。据章学诚《校雠通义》:“《世说》今不可详,本传所谓‘《疾谗》《摘要》《救危》及《世颂》诸篇,依归古事,悼己及同类也’。”[12]可知此书盖与《新序》《说苑》相似,无外匡时济世、议事论政,仍属子书之流。向宗鲁甚至认为,刘向《世说》乃其《说苑》之别称,其所撰《说苑校证·叙例》云:(https://www.daowen.com)

《汉志》载子政所序有《说苑》,又有《世说》。予谓《世说》即《说苑》,原注《说苑》二字,浅人加之。考《御览》三十五引《世说》(汤之时大旱七年云云),不见义庆书而见《说苑·君道篇》。《书钞》百四十一引《世本》(载雍门伏事,“伏”乃“狄”之讹),其文与《世本》不类,“世本”乃“世说”之讹,今见《说苑·立节篇》。(《御览》五百八十二引《世说》王大将军事,标题亦误作“世本”,正与此例同。)此所引皆中垒《世说》也。《初学记》十七引刘义庆《说苑》(人饷魏武云云),今见《世说·捷悟篇》。又卷十九引刘义庆《说苑》(晋羊祜领荆州云云),今略见《世说·排调篇》。此所引皆临川《说苑》也。是则临川之《说苑》即《世说》,而中垒之《世说》即《说苑》审矣。[13]

屈守元在《说苑校证·序言》中说得更为明白:

名之为《说苑》,使我们很自然地联想到韩非子的《储说》和《说林》。刘向所序六十七篇中就还有《世说》。这些以“说”为名的典籍、篇章,它的特点,往往近于讲故事。《说苑》除《谈丛篇》以外,大多数的章节都具有一定的故事性。通过故事讲明道理,一般还多采用相与往复的对话体。不仅有首有尾,而且短短一段文字,往往波澜起伏,出现高潮。这可以说是颇具中国特色的古代“说话”形式。《世说》已经亡佚了,但是出现在四百年后的《世说新语》(或称《世说新书》),大家不就承认它是地地道道的小说吗?难道说这种小说和《世说》《说苑》之类没有什么关系![14]

准此,则《世说》与子书具有某种“剪不断、理还乱”的亲缘关系,可无疑也[15]。

三曰志人小说。汉末魏晋之际,杂史别传与子书之创作盛极一时,汉代子书的道德教化色彩逐渐被扬弃,取而代之的是对人物容止、性情、风神、韵度、识鉴、才艺的记录、欣赏与传播。《世说》之前,笔记小说作为一种文体已告成熟,以干宝《搜神记》为代表的志怪小说与以裴启《语林》、郭澄之《郭子》为代表的志人小说,衢路分明,并行不悖,标志着小说文体意识的自觉。此外,曹丕《海内士品》、姚信《士纬》、戴逵《竹林七贤论》、袁宏《名士传》等,皆可算作广义的志人小说[16]。如果说,《语林》《郭子》在题材上为志人小说导夫先路,那么,《世说》则在文体形式上进一步探索,创造出更具文体特色的笔记小说书写模式,为后世“世说体”续仿作品设定了矩矱,确立了规范。《世说》以人为本、以类相从、品第褒贬的编撰体例,不仅具有文体学的原创价值,更是魏晋人物美学渐趋丰富和系统的生动体现。

四曰魏晋玄学及清谈风习。魏晋时期,两汉经学因日趋烦琐和僵化而式微,以“名教”为核心的儒家价值体系遭遇空前质疑与挑战,加上战乱频仍,瘟疫流行,人口锐减,本土之道教乘势而起,西来之佛教方兴未艾,老庄之学渐受追捧,“自然”“无为”“隐逸”“逍遥”之类思想大行其道,名士们祖述虚无,标榜风流,挥麈谈玄,拂衣远遁,“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晋书·刘惔传》),终于酝酿出中国历史上一个十分特出而不乏异彩的玄学时代。钱穆说:“东汉之季,士厌于经生章句之学,四方学者,荟萃京师,渐开游谈之风。至于魏世,遂有‘清谈’之目。及正始之际,而蔚成风尚。何晏、王弼为时宗师,竹林诸贤,闻声继起。至于王衍、乐广,流风愈畅。典午既东,此风盛于江左,习尚相沿,直至隋业一统,始见革除。”[17]这一时代之上层贵族或曰知识精英,酷嗜本体论、宇宙论、认识论等形上追问,倾心于巧舌如簧、辩才无碍、口若悬河的清谈论辩。《老》《庄》《易》号为“三玄”,举凡本末有无之辨、名教自然之辨、言意之辨、形神之辨及圣人有情无情、才性四本、鬼神有无之论等形上议题皆被提上日程,成为不可须臾或离的“言家口实”。这些论题看似玄虚缥缈,实则与现实政治及士人出处进退大有关系,绝非“仅作名士身份之装饰品也”[18]。尤可注意者,清谈与清议虽不同,却又互相涵摄。如清议中的人物品藻,便逐渐演变为清谈之赏誉、品藻和识鉴,崇尚容止、骄矜门第便与士人追求风雅、执着流品水乳交融,互为因果。三国时刘劭《人物志》的出现,使对人物的研究渐趋细密而精深[19],为《世说》一类“品人”之书提供了理论前导。人物品评之优劣在当时实关乎士人口碑及升降,所谓“声名成毁,决于片言”[20],故温峤被当作“过江第二流之高者,时名辈共说人物,第一将尽之间,温常失色”(《世说·品藻》)。这是清谈之思想渊源及社会背景。至于清谈活动特有的程式感、对话性和审美追求,更对《世说》的文本形制及重言轻事、略貌取神的叙事风格产生了决定性影响。张海明论《世说》文体成因与清谈之关系称:“从清谈的影响看,《世说新语》篇幅短小,一方面是由材料本身所决定,即清谈家语言尚简,如刘应登序《世说新语》所说:‘盖于时诸公专以一言半句为终身之目,未若后来人士俯焉下笔,始定名价。’另一方面,则是清谈风气对刘义庆本人文风的影响,这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他对材料的选择、处理。……而那些简短精绝,易于口传者,才是刘义庆着笔最多的。”[21]

要之,《世说》之形成,乃整个文化土壤长期酝酿培植之结果,非赖一时一地、一人一书之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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