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庆与《世说新语》的编撰
虽然《世说》之产生有赖于多种文化传统及现象的培植烘托,但论其具体成书之过程,则不能不说是必然性与偶然性相互作用之结果。因为年代久远以及文化生态的历史特殊性,《世说》的成书问题存有不少谜团,其中最大的谜团就是——作者是谁?是一人独撰,还是“成于众手”?
关于《世说》之作者,历来官私书目皆题为宋临川王刘义庆(403~444)撰。但奇怪的是,《宋书》编者,稍晚于义庆的齐梁人沈约(441~513),则于义庆本传中列举其著述称:“撰《徐州先贤传》十卷,奏上之。又拟班固《典引》为《典叙》,以述皇代之美。”而于《世说》诸书只字未提。要知道,沈约的时代离刘义庆极近,沈约出生时,刘义庆还健在,更重要的是,沈约还编撰过一部颇类《世说》的书——《俗说》,而根据近人辑录的《俗说》佚文,其中两条还与《世说》有直接关系[22]。然则,沈约在为义庆作传时,何以竟只字不提《世说》呢?今人萧虹以为,“写传记的人往往只采取他认为比较重要的事件,《世说》《集林》,以至于《隋志》中著录为刘义庆的作品,如《宣验记》《幽明录》等,在沈约作为史家的眼光中,也许是认为无关重要的,所以一概不提,也是很有可能的”。[23]其又引萧统(501~531)《文选序》以证当时文学观念之重雅驯文赋而轻子史稗官[24]。此说庶几可从。
不过,沈约虽未提及刘义庆撰有《世说》,但与沈约为同时人,为《世说》作注的刘孝标(463~521)却提到过。《世说·假谲》第10“诸葛令女”条,孝标注云:“葛令之清英,江君之茂识,必不背圣人之正典,习蛮夷之秽行。康王之言,所轻多矣。”康王即刘义庆的谥号。此即《世说》作者为刘义庆的一条极重要的“内证”,说明至少在刘孝标眼里,《世说》的作者非刘义庆莫属。然正所谓孤证不立,即使孝标这么说,仍不排除其他人参与编撰之可能。再看沈约在《宋书·刘义庆传》里怎么说:
义庆幼为高祖所知,常曰:“此我家丰城也。”……撰《徐州先贤传》十卷,奏上之。又拟班固《典引》为《典叙》,以述皇代之美。……为性简素,寡嗜欲,爱好文义,才词虽不多,然足为宗室之表。……少善骑乘,及长以世路艰难,不复跨马。招聚文学之士,近远必至。太尉袁淑,文冠当时,义庆在江州,请为卫军谘议参军;其余吴郡陆展、东海何长瑜、鲍照等,并为辞章之美,引为佐史国臣。太祖与义庆书,常加意斟酌。
这一记载有几点值得注意:首先,沈约并不否认刘义庆的文学才华,有“宗室之表”云云可证。其次,从“爱好文义,才词虽不多”可知,沈约对刘义庆的文才略有保留。第三,“以世路艰难,不复跨马。招聚文学之士,近远必至”,及引袁淑、陆展、何长瑜、鲍照等为佐史国臣数语,又透露出刘义庆以宗室之尊,具有相当的文学号召力。“太祖与义庆书,常加意斟酌”云云,一般以为是宋文帝刘义隆(407~453)敬畏义庆之文才,但联系上下文来看,“加意斟酌”更多的可能还是怕自己贻笑义庆身边的那些“文学之士”。据此大致可以判断,在文学上自视甚高的沈约对刘义庆的文学成就绝不似后人那么肯定,而是颇有怀疑,以至给后人留下联想和揣测的空间。如明代陆师道(1510~1573)《何氏语林序》就说:陆师道大概是第一个提出《世说》“成于众手”的人。此文当写于《何氏语林》付梓的嘉靖二十九年(1550)。一百多年后,毛际可(1633~1708)在《今世说序》中称:“予谓临川宗藩贵重,缵润之功,或有藉于幕下袁、鲍诸贤。”[25]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亦云:“《宋书》言义庆才词不多而招聚文学之士,远近必至,则诸书或成于众手,未可知也。”[26]
抑义庆宗王牧将,幕府多贤,当时如袁淑、陆展、鲍照、何长瑜之徒,皆一时名彦,为之佐吏,虽曰笔削自己,而检寻赞润,夫岂无人?[27]
针对此一问题,当代学者主要有两种意见:一种以萧艾、王能宪等学者为代表,认为刘义庆是《世说》的编撰者,其他人不太可能参与编撰[28],“在《世说》中难以找到什么有力的内证,来证明此书是众手所编而成的。……《世说新语》历来著录为临川王义庆所撰,我们应当尊重历史的记载”[29]。另一派则以杨勇、萧虹、范子烨、宁稼雨等学者为代表,他们的理由综合起来有三:第一,“《世说》编次颇多重复,称号又不一律,鲁迅所谓成于众手,其言可信”[30];第二,刘义庆“才词不多”,“《世说》乃才子之书,非超群之手莫办。……在编撰《世说》的过程中,刘义庆只能充当主编,发号施令,总理全局,而非具体执笔人”[31];第三,临川幕府多贤,考虑到袁淑、鲍照诸人的文学才华,他们不可能与《世说》无关。至此,“成于众手”说几成定论。
不过,学者们大都承认,刘义庆作为《世说》的“主编”或“总编辑”当无问题。萧虹完成于1982年的博士论文最早对“成于众手”说进行细致考辨,特别是对刘义庆本人及幕府中袁淑、鲍照等人进行了卓有成效的考察,认为刘义庆在《世说》的编撰过程中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义庆具备了编撰《世说新语》的物质和精神条件,《世说》基本上是他的精神产儿,尽管他有何、陆、袁、鲍诸人在实际工作上的协助。以现代的说法,他应是总编辑,而其他各人只是助理编辑而已。”[32]此后,范子烨、宁稼雨又分别撰文论证此说[33]。窃以为,在《世说》的编撰过程中,刘义庆绝非仅仅是袖手旁观的挂名“主编”或“总编辑”,而是“笔削自己”的“第一作者”,其对《世说》之编撰体例、思想趣味及整体风格起着至为关键的作用。以下简要论之。
首先,编撰《世说》这样一部笔记小说,刘义庆比幕府中其他文士更具“愿心”与“愿力”。上文已说过,学者多认为刘义庆《世说》之书名与刘向《世说》,体例与《说苑》《新序》等渊源有自,特别是分类编撰及故事性、对话体等特点,都可看出刘向著作的影子。故余嘉锡辨云:
刘向《世说》虽亡,疑其体例亦如《新序》《说苑》,上述春秋,下纪秦汉。义庆即用其体,托始汉初,以与向书相续,故即用向之例,名曰《世说新书》,以别于向之《世说》。[34]
余氏的这一推论长久以来影响着学界对《世说》成书问题的判断。这里,我们先撇开书名问题不论,也不管是否如向宗鲁所怀疑的那样,刘向《世说》一书即是《说苑》,我们只须确认:既然《汉书·艺文志》中有著录,则刘向与《世说》之关系便是一目录学意义上的文化事实。接下来的问题是:为什么是刘义庆而不是其他人,要“用向之例”,“与向书相续”,编撰这么一部《世说》?这其中有无其他微妙关系?对此一问题的考察,可以直接为我们解答刘义庆在《世说》编撰中的地位和作用问题提供有力的支持。事实上,《世说》与另外两部被认为是集体编撰的典籍——《吕氏春秋》和《淮南子》——有着迥然不同的文化背景和创作动机。后两者皆系地位尊贵的王公召集门客所编撰,史有明文,铁案如山,且两部书都带有集大成之特点,至少吕不韦和淮南王刘安并非要模仿某一位古人的著作,在书名、体例及类目问题上甚至还带有某种“原创性”和“学术性”。而刘义庆的《世说》却有着远绍先祖的编撰动机。盖因刘义庆与刘向这两位刘氏之渊源绝不仅止于著作,还有着更为绵长深远的血缘纽带。《宋书》卷一《高祖本纪》载:
高祖武皇帝讳裕,字德舆,小名寄奴,彭城县绥舆里人,汉高帝弟楚元王交之后也。交生红懿侯富,富生宗正辟疆,辟疆生阳城缪侯德,德生阳城节侯安民,安民生阳城釐侯庆忌,庆忌生阳城肃侯岑,岑生宗正平,平生东武城令某,某生东莱太守景,景生明经洽,洽生博士弘,弘生琅邪都尉悝,悝生魏定襄太守某,某生邪城令亮,亮生晋北平太守膺,膺生相国掾熙,熙生开封令旭孙,旭孙生混,始过江,居晋陵郡丹徒县之京口里,官至武原令。混生东安太守靖,靖生郡功曹翘,是为皇考。高祖以晋哀帝兴宁元年岁次癸亥三月壬寅夜生。
据此可知,宋武帝刘裕乃楚元王刘交第四子刘富的第二十一世孙,刘义庆则为刘富的第二十二代孙。考《汉书·楚元王刘交传》:
楚元王交字游,高祖同父少弟也。
又,楚元王刘交生七子,第四子休侯富,生辟疆,辟疆生阳城侯德,德生彭城伯向。可知刘向乃刘交五世孙,刘富曾孙,亦义庆祖上也。最先发明此说者是台湾学者马森,其完成于1959年的硕士论文称:也就是说,刘义庆编撰《世说》,与其作为彭城刘氏的杰出后人曾编撰表彰彭城先贤的《徐州先贤传》和“述皇代之美”的《典叙》一样,实有着弘扬家族文化,延续祖先功业的现实抱负。刘裕赞其为“我家丰城”,未尝没有对其在家族文化传承方面的期许与肯定之意。此一发现比余嘉锡更进一步,可谓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就此而言,我们可以断定,《世说》之编撰,刘义庆绝非仅是挂名主编,而是责无旁贷的倡导者和亲力亲为的总策划。
临川王与刘向同出楚元王交之后,向为元王五世孙,义庆为向兄阳城节侯安民十八世孙。义庆书成,即以其先世亡书之名以名之。[35]
其次,在思想旨趣上,两部《世说》又颇不相侔[36],这与刘义庆的身世履历及基本思想大有关系。宋文帝元嘉十五年(438),设立儒、史、玄、文四大学馆,由雷次宗主持儒学馆,何承天主持史学馆,何尚之主持玄学馆,谢元主持文学馆。这一举措对当时的文化生态产生了极大影响。对此,论者多着眼于文学获得了相对于学术的独立身份,却常常忽略了经过三百年乱世,儒学之地位又被重新确立之事实。受时风影响,义庆在思想上可以说是儒、道、佛杂糅,颇具“辩异而玄同”之玄学气质。其少壮时即有儒家济世之志,尤其对于儒家孝悌之道颇为尊崇。《宋书》本传载:
时有民黄初妻赵杀子妇,遇赦应徙送避孙仇。义庆曰:“案《周礼》,父母之仇,避之海外,虽遇市朝,斗不反兵。盖以莫大之冤,理不可夺,含戚枕戈,义许必报。至于亲戚为戮,骨肉相残,故道乖常宪,记无定准,求之法外,裁以人情。且礼有过失之宥,律无仇祖之文。况赵之纵暴,本由于酒,论心即实,事尽荒耄。岂得以荒耄之王母,等行路之深仇。臣谓此孙忍愧衔悲,不违子义,共天同域,无亏孝道。”(https://www.daowen.com)
观此可知义庆对儒家经典至为熟悉,而对儒家崇尚之孝道推崇备至。这一点表现在《世说》的编撰上也一目了然。如《世说》三十六门以“孔门四科”(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居首,《德行》门共47条故事,其中10余条关乎孝道,我曾撰文论述,此不赘[37]。此外,从《仇隙篇》的几条复仇故事,也可看出义庆对符合礼义的复仇行为怀有理解之同情。
根据刘义庆的各种传记资料,可知其生活在刘宋王朝皇族和宗室猜忌、杀戮最为激烈的多事之秋。作为宗室亲王,又是朝廷宰辅的义庆,深感伴君如伴虎,高处不胜寒,为全身远祸计,不得不自求外镇[38]。《宋书》本传称其“少善骑乘,及长,以世路艰难,不复跨马”,大有深意。周一良曾敏锐地指出:“所谓‘世路艰难’,我想就是刘宋旧史里的隐晦之词,而被沈约沿用下来。刘义庆的遭遇和《世说新语》成书时的政治社会背景,从义庆本传里的四个字可以窥见消息。他处在宋文帝刘义隆对于宗室诸王怀疑猜忌的统治之下,为了全身远祸,于是招聚文学之士,寄情文史,编辑了《世说新语》这样一部清谈之书。”[39]又《旧唐书·音乐志》载:“《乌夜啼》,宋临川王义庆所作也。元嘉十七年(440),徙彭城王义康于豫章。义庆时为江州,至镇,相见而哭,为帝所怪,征还宅,大惧。妓妾夜闻乌啼声,扣斋阁云:‘明日应有赦。’其年更为南兖州刺史,作此歌。故其和云:‘笼窗窗不开,乌夜啼,夜夜望郎来。’今所传歌似非义庆本旨。辞曰:‘歌舞诸少年,娉婷无种迹。菖蒲花可怜,闻名不相识。’”《乌夜啼》产生的背景如果属实,则义庆在兄弟残杀的险恶政治环境下,其心境难免如惊弓之鸟,遑遑不知所之。
政治斗争的残酷竟能使兄弟相残,同族操戈,这是怀有儒家淑世理想的刘义庆所难以理解和承受的精神重压。其政治倾向在《世说·政事篇》中有着十分鲜明的表现。如《政事》第3条:
陈元方年十一时,候袁公。袁公问曰:“贤家君在太丘,远近称之,何所履行?”元方曰:“老父在太丘,强者绥之以德,弱者抚之以仁,恣其所安,久而益敬。”
“绥之以德”“抚之以仁”,表露了义庆对儒家仁政、德治思想的高度认同。同篇第9条:
王安期为东海郡,小吏盗池中鱼,纲纪推之。王曰:“文王之囿,与众共之。池鱼复何足惜!”
又同篇第10条:
王安期作东海郡,吏录一犯夜人来。王问:“何处来?”云:“从师家受书还,不觉日晚。”王曰:“鞭挞宁越以立威名,恐非致理之本。”使吏送令归家。
义庆之所以选择这些故事入书,未尝不是对现实政治过于严酷的一种规谏和讽刺。特别是《政事》第19条记:
桓公在荆州,全欲以德被江、汉,耻以威刑肃物。令史受杖,正从朱衣上过。桓式年少,从外来,云:“向从阁下过,见令史受杖,上捎云根,下拂地足。”意讥不著。桓公云:“我犹患其重。”
桓温虽是一代枭雄,为荆州刺史时却能仁民爱物,同样做过荆州刺史的义庆对此可谓“心有戚戚焉”。《宋书》本传载:“在京尹九年,出为使持节,都督荆、雍、益、梁、宁、南北秦七州诸军事,平西将军,荆州刺史。荆州居上流之重,地广兵强,资实兵甲,居朝廷之半,故高祖使诸子居之。义庆以宗室令美,故特有此授。性谦虚,始至及去镇,迎送物并不受。……义庆留心抚物,州统内官长亲老,不随在官舍者,年听遣五吏饷家。先是,王弘为江州,亦有此制。在州八年,为西土所安。”《政事篇》中还将王导、谢安的清净无为之政与庾亮、庾冰的严苛峻烈之政加以对比,认为执政者即使不行仁政,至少也该像王导、谢安那样,善于抚物、从善如流。一句话,宁为愦愦、闷闷,亦不愿苛苛、察察。对现实政治的失望,使义庆深感“世路艰难”,人生无常,其思想渐从儒家转向佛道。
前引《宋书》本传还有一段话对于了解义庆晚年心境至为重要:从“无浮淫之过”,到“晚节奉养沙门,颇致费损”,正是“以世路艰难,不复跨马”的必然结果。在那样的险恶环境下,与其做一个道德上没有瑕疵的完人引人猜忌,不如奉养僧道,废损钱财,以示息心权位,与世无争。根据《高僧传》的记载,义庆曾与多位僧人有过密切交往,其中有天竺僧人僧伽达多、僧伽罗多哆以及昙冏、道冏、释道儒、慧观等。事实证明,这与《世说》编撰关系甚大。今按《世说》所载晋代高僧计有:佛图澄、竺法深、高坐道人(即帛尸黎密)、道安、竺潜(法汰)、支遁(道林)、于法开、道壹、支愍度(一作支敏度)、慧远、僧意、法虔、康僧渊、康法畅(《世说》作庾法畅,误)、僧伽提婆、法冈道人、北来道人等多人,散见于《德行》《言语》《文学》《方正》《雅量》《赏誉》《品藻》《规箴》《伤逝》《栖逸》《术解》《排调》《假谲》等篇中,共计八十余条。加上两晋名士礼佛弘法之记载,至少也有百条之多。“尽管关于《世说》作者问题,目前在学术界占压倒优势的是‘成于众手’说,然义庆所起作用之巨大,仍为不争之事实。别的姑且不论,若无义庆的‘晚节事佛’,广交沙门,那么《世说》对魏晋佛教记载的丰富程度恐怕就要大打折扣。”[40]
为性简素,寡嗜欲,爱好文义,文词虽不多,然足为宗室之表。受任历藩,无浮淫之过,唯晚节奉养沙门,颇致费损。
以上是对刘义庆与《世说》编撰关系的大致分析。窃以为,比之“义庆独撰”说,“成于众手”说并不更有说服力,只要选定某种说法为论点,总能找到支持这一论点的若干论据。学者们在论证《世说》“成于众手”时,都抓住刘义庆“才词不多”这一点,以为其没有能力编撰这样一部书,而袁、陆、何、鲍诸人才华横溢,又被义庆引为“佐史国臣”,故而他们才是《世说》编撰的重要人选。这颇有些义庆“以位尊减才”,诸贤“以势窘益价”的意味。事实上,虽然文学才华稍逊一筹,但论及思想之复杂、经历之丰富、识见之深刻、学养之广博,刘义庆比起袁、何、陆、鲍照诸人,实在是不遑多让。
同时,持“成于众手”说者,难免“以今律古”,因为《世说》在今天看来是一部成就甚高的传世名著,他们就想当然地认为,在义庆的时代,此书之编撰一定会被“高度重视”。其实,《世说》就其性质言,不过是“小说家言”,乃子夏所谓“虽小道,必有可观,致远恐泥”的“委巷小说”“流俗短书”;就其篇幅言,不过区区六万余字,且如鲁迅所谓“纂辑旧文,非由自造”[41],并非戛戛独造、雄视千古的集大成、划时代之巨制;无论其文化地位抑或学术价值,实难与《吕氏春秋》《淮南子》相提并论。编撰这样一部以南朝刘宋时期的审美眼光看简直“不入流品”的书,能够免于如谢安“废《语林》”的命运已算万幸,难道还要兴师动众、大张旗鼓,唯恐天下人不知么?刘义庆贵为宗室亲王,必然会维护自身颜面,恐怕更大的可能是,他一个人凭着兴趣,按部就班、默默无闻地进行这样一个编撰整理的工作。当然,手下既然有人才,时不时咨询切磋一下,甚至让他们提供一些思路和材料,都是可能的。
至于通过证明临川王幕府中走马灯一样变换的“佐史国臣”们,他们的诗文水平比义庆为高,个别人物性格与魏晋名士契合,诗文与《世说》风格相近,作为学术研讨不失为一种有效途径。但不能忽视的是《世说》并非原创作品这样一个不争的事实。笔者曾做过统计,《世说》的一千一百余条记载,可以通过各种文献找到出处的就有三百余条,占全书总条目的三分之一强[42],因为文献不足不能征之的当然更多。如果要说《世说》“成于众手”,倒是一点不错,但这个“众手”绝非来自刘义庆同时代的人,而是包括了纷繁错综的魏晋史籍材料的众多作者。所以,论证刘义庆幕府中诸贤诗文水平与《世说》文学成就的相关度,多少有些南辕北辙,焦距显然偏离了问题的中心。我们甚至还可以说,对于《世说》这样一部纂辑之书来说,所需要的未必是编者的才华,而是对时代思潮的敏感性,对历史材料的熟悉度,对编撰体例特别是分类思想的总体调控能力。这些条件,袁淑、鲍照等人未必具备,而“才词虽不多,但足为宗室之表”的刘义庆却是无一不有。总之,《世说》的编撰需要的不是文采斐然的诗人和作家,而是一个拥有史识、学养和文献整理能力的学者和编辑。
不过,为审慎起见,我们仍不排除《世说》“成于众手”的可能性,我们只是提醒读者注意,在找到确凿的证据前,刘义庆作为《世说》最重要的编撰者这一身份,还是不容抹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