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敬胤的《世说新语》选注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一节 史敬胤的《世说新语》选注

根据现有资料及过往的研究可知,最早为《世说》作注的当是南朝人敬胤。敬胤的注见于北宋汪藻《世说叙录》之《考异》中,仅存五十一则,其中十一则无注,四十则有注,三则为今传本《世说》所无[1],是研究刘孝标以前《世说》版本流传情况,特别是敬胤注的唯一文献。

敬胤其人生平无考,汪藻以为“其所载以宋齐人为今人,则敬胤者,孝标以前人也”[2]。今查敬胤注,被其称作今人的有江敩、周颙、孔广、周仁昭、孔道存、卞彬、江淹诸人,则敬胤当为宋齐时人无疑[3]。又《考异》第33则“王丞相过江”条(见今本《世说·企羡》第2条,下省略书名,仅注篇目及序号)敬胤注称:

史畴位至豫章太守、御史中丞、武昌内史,民其后也。

可知敬胤乃西晋人史畴之后。史畴,《晋书·羊耽传》载其与羊耽、江泉、张嶷齐名,有“四伯”之目,史畴以太肥号称“笨伯”,此事敬胤亦有注[4]。敬胤并为其祖上史畴辩护云:

史畴名行无违,以能食体肥,并云“四凶”,可谓诬矣。羊耽凶狂,信“四凶”矣。

据此,则敬胤当作史敬胤,其生活年代大致与江淹(444~505)略同。同条注中又云:

(江渊)六世孙淹(江淹),今骁骑将军。

据《梁书·江淹传》“(江淹)永明初迁骠骑将军”,可知敬胤作注时间当在齐武帝永明年间,即公元483年至493年之间[5],距离刘义庆卒年公元444年大约四五十年。敬胤作注后二十余年,即梁武帝天监初年,才有刘孝标奉敕所作的《世说新语注》。故汪藻所谓“则敬胤者,孝标以前人也”,当合乎情实。

历来对敬胤注的研究不多,评价亦不甚高。如周祖谟谓:“敬胤注与刘孝标注全不相同,虽采录史书较详,而缺乏剪裁,除杂引史书外,间或对临川原作有所驳正。……敬胤原书早已亡佚,而刘孝标注独传至今,这或与孝标书晚出,且引据该洽,注释详密,翦裁得当有关。孝标的名声又高于敬胤,自不待言。”[6]杨勇也认为:“敬胤注,宋本《世说》附《考异》中,可见其概,大抵芜杂不治,宜其不传。”[7]萧虹谓其“极为繁琐且不切主题。……好似照搬小传,祖孙数代之细事琐节,该人平生诸般鸡毛蒜皮,无不悉录。再者多次未注出引文出处,故虽有史家关注之材料,其可靠性亦被质疑”[8]。王能宪对敬胤注设一小节予以论述,在肯定“其价值不可低估”后,亦指出:“敬胤引据材料芜杂而缺少剪裁,动辄数百千余言,比如其人物世谱,均上溯数代,代代名字仕历依次叙述,不胜繁琐,读之令人生厌。而且不时还有引据失当的毛病。”[9]相比之下,徐传武对敬胤注的评价值得重视,他说:“这五十余事初看杂乱无章,其实是以人物为中心排列得很有秩序的:先元帝,次毕卓、刘琨、祖逖,再次王敦、王导等。……可见《考异》中的事未按原《世说》的次序,而是经辑录者敬胤重新排列了的,并自成其体系,不象是汪藻或他人对敬胤注的辑录。”[10]而第一次比较全面地研究敬胤注并给予相对公允评价的是范子烨。在其专著《世说新语研究》中,有“古注考论”一章,第一节即敬胤的《世说注》。该节不仅对敬胤其人及其《世说注》作年予以考订,还从疏证、补叙、驳议三方面分析敬胤注之体例,并肯定敬胤《世说注》“在文献与史料方面具有特殊的价值”。此外,又通过敬胤注与孝标注的比较,反驳了余嘉锡“孝标未见敬书”“二家注无一条偶合者”之观点,认为:“孝标学富山海,无书不窥,其注《世说》,肯定是参考了敬胤的《注》的。”[11]范氏的观点言之有据,持论公允,颇可信从,唯其尚未举出孝标参考敬胤注之实例,今试举一例以明之。

今查敬胤注第四十六则,即《世说·轻诋》第4条,今传本作:“庾公权重,足倾王公。庾在石头,王在冶城坐。大风扬尘,王以扇拂尘曰:‘元规尘污人!’”此条敬胤注先引《丹阳记》,再引王隐《晋书·戴洋传》,刘注亦然,唯次序颠倒而已。这还不算,关键是敬胤又有案语称:“按:汉高祖六年,令天下县邑城,秣陵不应独无传者。云孙权筑冶城为鼓铸之所。既已立石头为坞,不容近立此小城,当是徙县治,空城而置冶耳。今还巷东曰旧亭里,是定县俱西处高原也。”而孝标于此竟然也有案语,称:“既立石头大坞,不容近立此小城,当是徙县治,空城而置冶尔。冶城疑是金陵本治。汉高六年,令天下县邑,秣陵不应独无。”尽管语序稍有舛互,两者相似程度则不容置疑。如果我们不钻牛角尖,这一段材料庶几可作为孝标参考敬胤注之铁证!至于今本《世说·尤悔》第4“刘琨善能招延”条,刘注中有“敬胤按”云云,就更是不在话下了。

所以,围绕敬胤注,还是颇有一些值得讨论的议题可以展开。以下稍做申论。

首先,敬胤注到底是如何流传下来的?这个问题学者们虽有涉及,而语焉不详。如周祖谟称:“旧有敬胤注,见日本影印的宋本《世说》汪藻所撰的《叙录·考异》。汪藻在《考异》中所录敬胤书共五十一条,其中十三条无注。”[12](实则无注者应为十一条,详下。)今按:周氏所谓日本影印之宋本,实即日本《尊经阁丛刊》中所影印的宋高宗绍兴八年(1138)董弅刻本,此本卷末附有汪藻所撰《世说叙录》两卷,包括《考异》与《人名谱》各一卷。汪藻所谓“考异”,实是将敬胤注本与钱文僖本[13]之正文及刘注加以校勘,辨其异同,增广见闻。通过汪藻的《考异》,大抵可以了解敬胤注的具体细节及版本流传的情况。考汪藻《世说叙录》“十卷”条小字注称:

《南史·刘义庆传》:“著《世说》十卷。”钱、晏、黄、王本并十卷,而篇第不同。

又,“十一卷”条小字注云:

颜氏、张氏本三十六篇外,更收第十卷,无名,只标为第十卷。

汪藻又云:

按王仲至手跋云:“第十卷无门类,事又多重出,注称敬胤,审非义庆所为,当自它书附此。《世说》其止于九篇乎?《隋书·志》称八卷似是,然则九篇者,或以文繁分之耳。以余考之隋、唐《志》皆云《世说》八卷,刘孝标《注》《续》皆十卷,而《义庆传》称十卷,则《世说》本书卷第今莫得而考,于孝标注中,时有称《刘义庆世说》云云者,则今十卷,或二书合而为一,非义庆本书然也。世传第十卷重出者,或存或否。刘本载‘祖士少道右军’‘王大将军初尚主’两节跋云:‘王原叔家藏第十卷,但重出前九卷所载,共四十五事耳。敬胤注纠缪,右二章小异,故出焉。’赵氏本亦以为余始得宋人陈扶本,继得梁激东卿本,参校第十卷,事类虽同,而次叙异,又互有所无者。”仲至之言是也。则此卷为后人附益无疑,今姑存之,以为《考异》,载之《叙录》,而定以九卷为正。用钱文僖本,分为十卷。

结合汪藻注文与按语,可以得出如下结论:一、敬胤注流传甚早,南朝宋陈扶本已有敬胤注附于书后。这两个本子,“事类虽同,而次序异,又互有所无者”。宋陈扶本当无刘孝标注,梁激东卿本则不得而知。梁、陈之间,有顾野王所跋之颜氏本《世说新书》,不仅已有刘孝标注,且将敬胤注附于书后作第十卷。二、敬胤注附于《世说》十卷本之末,至宋初,各家藏本如晏、黄、王本均为十卷本,皆有敬胤注,至少王仲至家藏本,必附敬胤注无疑。唯钱文僖本、晁文元本,则无敬胤注[14]。三、《世说》三十六篇,共占九卷,第十卷即为敬胤注,王仲至所谓“王原叔家藏第十卷,但重出前九卷所载,共四十五事耳”,与今传宋本董弅《跋》语所言“右《世说》三十六篇,世所传厘为十卷。或作四十五篇[15],而末卷但重出前九卷中所载。余家旧藏,盖得之王原叔家”云云,正相符合。然则,汪藻《考异》所载五十一事,或自别本又补入六事矣[16]。汪藻《世说叙录》三卷,或原为单行本,后董弅刊刻《世说新语》时,将其附录于书后,自此敬胤注原本渐亡,唯赖汪藻《考异》得以流传至今。

其次,敬胤注除这五十一则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内容?或者说,敬胤的注究竟是全本注,还是选注?要回答这个问题,不仅要将见于汪藻《考异》的五十一则本文详加梳理比对,更要在汪藻《世说叙录》中涉及敬胤注的材料内详加寻绎。今将汪藻所录敬胤注与《世说》通行本之异文、所属门类及注释细节列表如下。

汪藻《世说考异》所见敬胤注一览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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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上表可知:一、史敬胤的注共涉及《世说》36个门类中的22门[17],但顺序全被重组,而且是按一定时间顺序的重组。其中所涉人物依次为晋元帝司马睿、刘琨、祖逖、祖纳、祖约、王敦、王导,皆东晋名士,足见其自有条贯,相当于一部《世说新编》。二、敬胤注既非单行本,亦非全注本,而是选注本,因与前九卷重出,附于书后,作第十卷,类似于今之所谓“附录”[18]。三、敬胤注不像刘注那样体大思精,其所注五十一事,主要目的正如汪藻所说,乃“专录此传疑纠缪”,也就是说,敬胤充其量是根据自己的兴趣,做了一个类似“世说补正”的工作。前引徐传武论文也认为:“敬胤极可能没全面注过《世说》。……很可能他仅仅辑录了这五十余事,是他在阅读《世说》时随手加的批注和纠谬。”四、敬胤注引用魏晋史料凡十六种,分别是:王隐《晋书》、孙盛《晋阳秋》《晋阳秋日纪》、邓粲《晋纪》、干宝《晋纪》以及《丹阳记》、《晋起居注》、《建兴起居注》、《孟子》、《韩诗外传》、《吕氏春秋》、《家语》、《王丞相德音记》、《平阳记》、《中兴书》、《周公城录》等,殆将万字,虽剪裁或有失当,然当时不少史料亦赖之保存焉。

第三,关于敬胤注之义例,今再做释例如下。

一曰考案史实。《世说》文字简约玄澹,不蔓不枝,故省略了许多人物履历及历史背景。敬胤注则为之做背景还原,惟缺乏剪裁,失之烦琐。如第一则(今本《言语》第29条):“元帝始过江”条,敬胤注云:

太妃进军下邳,平东府事。广陵相陈敏割据江东,顾荣等诛敏。永嘉元年五月,上还国。六月进军下邳治严。九月到扬州治。或曰:元帝值陈敏乱,不得渡,停淮阳,宿预城,三年检之,以实[一作贯]先后。唯镇下邳,及在琅琊国,不应停宿预城。裴郃为长史,王导为司马,顾荣为军司,贺循为军祭酒,十一月太妃薨,为本国琅邪。上便欲奔丧。顾荣等固留,乃止。上即表求奔丧,诏听。二年三月,上还琅邪国。四月葬太妃。上还建康,诏以宿城郡三万户增封。五年,诏以会稽二万户增封上为镇东将军,开府拜召,仪同三司。胡骑至于历阳,杜弢大乱荆湘,二州为墟。诏□上都督江、扬、交、广、湘五州。六月王弥入京都,天子蒙尘于平阳,荀蕃推上为盟主。六年,妃虞氏薨。七年二月,天子崩于平阳,皇太子即位于长安,改为建兴元年。诏上为侍中,左丞相。三年,诏上都督中外诸军事,承制持节侍中如故。四年天子幽于虏庭,平东将军宋哲奉宣顾命,诏上便统御万机。五年,改为建武元年。上即晋王位,立社庙于建康。上大辟掾属,世谓之百六掾。或曰不得者以为耻,而志士不为。初议者求去琅邪而为晋,王导见州府之事讳之。或曰:“晋者天下之号也,昔魏晋无以承变革之运,故先建国以基业耳。今琅邪,晋之侯伯,若以天下无主便宣登大位,若即当正位出身以后之无所辟也。若使不然,则修桓文之事,今建小晋于大晋之中,未见其可。”弗从。立琅邪世子绍为晋太子,封次子裒为琅邪王。二年,平北将军魏该表列大行皇帝去年十二月二十日弃背万国,上乃登坛即帝位,改为大兴元年,立太子绍为皇太子。五年改永昌元年。郭璞尤之,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年有并日之号,其将有二主兴之乎?”王敦遘逆,至石头,杀刁协、戴渊、周图示,闰月帝崩,年四十七,葬建平陵,今在鸡笼山南。于时议上祖宗谥号,王敦不听。荀崧上曰:中宗元皇帝聪明监照,知略渊宏,在简惠。崇上俭素,以法御下,明于黜陟。宋典,上所亲也,其人犯法免官[一作宫],典斩其司马以徇。桂阳太守程甫,王敦所私,奢侈踰度,上遣御史戴弘槛车斩之。永康令胡母崇侵横百姓,惧罪亡叛,继而归首于朱雀门,顿鞭二百,除名为民。徐州刺史蔡豹征伐违律,斩而磔之,以邓攸为吴郡,诸葛恢为会稽,并清公恤民,惠爱邦国。山阴令徐肤、余姚令谢勉在县,忠公惠下,皆加显擢。尚书郎胡畼有干能,以为建康令,致有善政道。上言草安侯相李诠襄、安侯相孙逸、临律长杜隆,考绩三最,并应超迁。诏曰速叙。尚方令刘玮所作铠,用物节俭,得长甚多。诏曰所出毛长,皆以赐玮,以劝在事。容纳直言,虚己而待,自元康丧乱,迄于永嘉,三才俱尽,六合殄[一作灰]灭,咸以为中宗道格少康,事迈周宣,王导勋高靡艾,功越申邵,信其然矣。故能日月私于东南,宇宙构于扬越,岂唯民免鱼肉[一作民免为鱼],俗不左衽而已。至乃江左运历三代,唐虞迭兴焉。元帝生明皇帝、琅邪孝王裒、武陵威王晞、东海哀王冲、琅邪悼王涣、简文皇帝。

此段注文共一千余字,先点明此事原委,然后两引“或曰”,交待晋元帝司马睿如何南渡建立东晋,如何立皇储,王敦如何叛乱诸事,几乎是一部东晋建国小史,虽文辞冗杂,颇有“失焦”之弊,然终究保存了不少历史的具体细节。

再如第二十七则王丞相云:“刁玄亮之察察,若思之岩岩,卞望之之峰距。”(见今本《赏誉》第54条)敬胤注云:

协字玄亮,勃海人也。父攸,字伟林,御史中丞。祖恭,字孝先,镇海军司马。《晋阳秋》曰:“协有史学,忠于事上,濮阳王友,长沙王左司马。永嘉奔建康。朝仪悉协所识也。”邓粲《晋纪》曰:“协中朝为博士,疏朗多通。朝廷创轨度,多协所制。性粗雄,多忤王敦,将诛协。协入见上,上令走。协年老不能骑马,为追兵所及。或曰逃江南山中,为敦兵所追。协位至尚书令、左光禄大夫。彝字大伦,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彝于逵等同桓玄为逆,伏诛。”卞壸,字望之,济阴人也。父粹,字玄仁,中书令。祖统,字建业,琅邪太守。《晋阳秋》曰:“壸怀帝世著作郎,明帝宫中郎长史,琅邪世子师,御史中丞,守尚书,裁断榦实,忠于事上,厉然欲轨正叔世,不肯苟同时好,在尚书中最任职。明帝器知之,欲以褒贬为己任。阮孚嘲之曰:‘卿恒如含瓦石,不亦劳乎?’答曰:‘诸君自慢[一作浸],弘风尚,执其鄙图示,非我而谁?’庾亮召苏峻,壸固争之,未难壸。司马台劝畜良马,以备不虞。壸曰:‘逆言之理,无不济,如其不然,命也。岂须马乎?’既而,壸二子盱睐,并死于宣阳门内。征士翟汤闻之,曰:‘父死于君,子死于父,忠孝之道,萃于一门。’壸尚书令,镇军将军,赠侍中,骠骑将军,开府,谥忠贞公,始赠尚书郎,弘纳议,乃加侍中。”邓粲《晋纪》曰:“咸和初,贵游子弟多欲为达,壸厉色于朝曰:‘悖礼伤教,莫此之甚,中朝倾覆,实此之由。’欲奏治之。王导、庾亮不同,乃止。明帝初崩,皇太子将即位,群臣进玺。王导以疾不至,壸正色于朝,曰:‘王公岂社稷之臣邪?大行在殡,嗣皇未立,宁是人臣辞疾之秋?’导闻之,乃舆疾而至。”壸子瞻,字彦道,广州刺史。瞻生嗣之,字奉伯,中领军。嗣之生延之,上虞令。延之生彬,彬今南郡丞。

此注敬胤引《晋阳秋》及邓粲《晋纪》介绍刁协其人,又引二书详细称述卞壸,甚至连二人世系亦一并点逗,唯戴若思无注,是其所失。

二曰补遗纠缪。《世说》虽记历史人物,然资料来源复杂,难免有不合史实处。敬胤则以史家立场,予以“传疑纠谬”。还以第一则(见今本《言语》第29条)为例,敬胤注一千余字,末尾又有两则按语。一则云:“敬胤按:‘元帝之镇建业,于时天下虽乱,而朝廷犹存。经年之后,方还本国,葬太妃,方伯述职,何谓为寄也?’”另一则云:“敬胤按:‘元帝永嘉元年,以顾荣为安东军司,五年进号镇东,荣为军司。其年荣卒,后七岁,元帝方为天子,岂得此时便为陛下,已曰迁都邪?’”这两则按语是对《世说》本文表述之失当及史实之舛谬加以质疑及辨证,体现敬胤之史眼卓识,自非凡俗可比。再如第五则:“刘琨善能延众,而拙于抚御。一日之中虽有数千人归投,其逃而去亦复如此。所以卒无所建。”(见今本《尤悔》第4条,有异文)敬胤注云:

敬胤按:琨以永嘉元年为并州,于时晋阳空城迥然,寇盗四攻,而能收合大众,抗行渊、勒。十年之中,败而能振,若不能抚御,其得如此乎?且凶荒之世,千里无烟,岂一日而有数千人归之未足以成功?若一日数千人去之,又安得一纪之间以对大难乎?《世说》苟欲爱奇而不详事理也。

“苟欲爱奇而不详事理”,虽是批评,却又道出了《世说》的文学特征及美学价值,这几乎是对《世说》最早的文学评论。再如第二十九则“元皇帝既登祚”条(见今本《方正》第23条),敬胤注云:

敬胤按:《晋书》中宗始议立太子,以琅邪王褒贤于肃祖,欲建立。王导说以立子以长,且讳又贤,不宜改革旧制。中宗犹疑,导日夕谏,故肃祖得立。《王丞相德音记》曰:明帝字立奴,宣成公字玄奴,并许家安东,欲立美奴。公以明帝长,经月不定,上以美奴先妃所养,公固执之。明帝乃立。今云立简文,谬矣。

又,第十四则:“王敦为大将军,镇豫章,卫玠避乱,从洛投敦,相见欣然,谈话弥日。于时谢鲲为长史,敦谓鲲曰:‘不意永嘉之中,复闻正始之音。阿平若在,当复绝倒。’时人以玠为玉人。”(见今本《赏誉》第51条,文有异)敬胤注云:

敬胤曰:前篇问一夜极谈而发病困以遂死,此又曰弥目(当作“日”——引者注),可谓自矛盾也。魏正始何平叔等善谈玄理。

三曰校勘异文。《世说》抄本今不可见,敬胤作注当参据不同版本,观其注中多次有“一本作”可知。如第十一则:“王大将军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莫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壶,边尽缺。”(见今本《豪爽》第4条,文略异)敬胤注曰:

一本于此卷后复出一段,云:“王敦每酒后,辄咏魏武帝乐府曰云云,以如意打玉唾壶,唾壶尽缺。”

可知当时版本或有并出两条者,后来始定为一条。敬胤注“以如意打玉唾壶”云云,似比今本为优。又如第二十五则“大将军《与元皇表》云”(今本《赏誉》第46条),敬胤校勘有三处异文。一是“少所知拔”,敬胤注:“一作杖。”一是“处明既疏无知之者”,于“既”下注云:“一作概新。”今按:新当作亲。一是“知之便过”下注云:“一作便得过。”又如第二十六则(今本《汰侈》第2条)“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丽服”,敬胤注曰:“一作美丽。”又第三十一则(今本《文学》第21条)“旧云:王丞相过江左”条,敬胤于“然婉转关生”之“关”下注称:“一作开。”似此其数不寡,兹不赘述。

四曰评论人事。从时间上来看,史敬胤的《世说注》早于刘孝标,而距裴松之的《三国志注》更近,故敬胤注在保存史料上力求完具,同时还对历史人物进行评论,发表己见,这显然受到裴注的影响。如不见于今本《世说》的第三则:“刘越石为胡骑所围数重,城中窘迫无计。刘始夕乘月登楼清啸,胡贼闻之,皆凄然长叹。中夜奏胡笳,贼皆流涕歔欷,人有怀土之切。向晓又吹,贼并弃围而散走。或云是刘道真。”[19]敬胤注称:

敬胤以为,鲁连谈笑乃可以却秦军,越石一啸犬羯奔走,未为信然也。

再如第二十一则(今本《识鉴》第15条),敬胤引《中兴书》后论曰:

昔郦寄犹以卖友见讥,况贩兄弟以求安乎?若夫王舒可谓非人乎?敬胤以为,罚不及嗣,赏延于世,大敦既毙,含等从逆,使投身虏,自窜三危于国,何伤骨肉以全?王彬折凶谋于逆始,受三驱于正,可谓刚亦不吐,柔亦不茹矣。

此注夹叙夹议,孝标注亦有借鉴,足证敬胤其人颇具良史之才。

当然,敬胤注的缺点也是明显的,诸如缺乏剪裁、形式臃肿、喜摆家谱暂且不说,更有注释与正文风马牛不相及者。如第四十一则:“王丞相性俭节,帐下甘果盈溢不散。涉春烂败,都督白之,公令舍去,敕云:“慎不可令大郎知。”(今本《俭啬》第7条)敬胤做了三条注释:

《韩诗外传》曰:“宋燕相齐,见逐。归舍,召门尉陈饶等二十六人,曰:‘诸大夫有能与我赴诸侯者乎?’皆伏而不对。燕曰:‘悲夫!士大夫易得而难用之。’饶谨对曰:‘三叔之稷不足于士,君厩马有余粟,果梨后宫以相掷,士不得一尝,绫纨绮縠,从风而弊,士不得以为缘。夫财币者,君之所轻;命者,士之所重。君不能行君所轻,而使士行其所重,譬犹铅刀畜之,而干将用之,不亦难乎?’燕惭曰:‘燕之过也。’”

《吕氏春秋》曰:“楚人有献鱼楚王者:‘今日渔获,食之不尽,卖之不售,弃之又惜,故来献之。’左右曰:‘鄙哉!’辞。楚王曰:‘子不知渔者,仁人也。’”

《家语》曰:“孔子之楚,有渔者献鱼,甚强。孔子不受。献者曰:‘天暑市远,炫之不售,不若献之。’君子(当作孔子——引者注)再拜,受。使弟子扫除祭之。弟子曰:‘夫人将弃之,今吾子将祭之,何也?’孔子曰:‘吾闻之:务施而不务余财者,圣人也。今受圣人赐,可无祭乎?’”

此三则注释与王导父子全无干系,又与“俭啬”主题了不相关,不过与果梨鱼肉有关之轶事,以此作注,真是郢书燕说,让人如堕五里雾中。

总之,敬胤注可谓《世说》研究史上第一部专门文献,有着多方面的研究价值,将其置诸中国古代注疏史上,它应该是裴注和刘注之间最重要的注疏之作,虽瑕瑜互见,但其价值和地位值得重新审视,不容低估。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