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约及其《俗说》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沈约及其《俗说》

沈约(441~513),字休文,吴兴武康(今浙江省湖州市德清县)人,南朝史学家、文学家。祖父沈林子,宋征虏将军。父沈璞,宋淮南太守,元嘉末年被诛。沈约孤贫流离,笃志好学,博通群籍,尤擅诗文。历仕宋、齐、梁三朝。在宋仕记室参军、尚书度支郎。入齐,先为征虏记室、步兵校尉、管书记,直永寿省,校四部图书;俄兼尚书左丞,御史中丞、车骑长史,后出为宁朔将军、东阳太守;明帝即位,历官辅国将军、五兵尚书、国子祭酒;永元间,改授冠军将军、司徒左长史、征虏将军、南清河太守。在梁历散骑常侍、吏部尚书,兼右仆射,改授尚书左仆射、领中书令、前将军,寻迁尚书令,领太子少傅。卒官,年七十三,谥隐。沈约为人韬晦,性不饮酒,少嗜欲,虽时遇隆重,而居处俭素。《梁书》本传云:

约历仕三代,该悉旧章,博物洽闻,当世取则。谢玄晖善为诗,任彦升工于文章,约兼而有之,然不能过也。自负高才,昧于荣利,乘时藉势,颇累清谈。及居端揆,稍弘止足。每进一官,辄殷勤请退,而终不能去,论者方之山涛。用事十余年,未尝有所荐达,政之得失,唯唯而已。……所著《晋书》百一十卷,《宋书》百卷,《齐纪》二十卷,《高祖纪》十四卷,《迩言》十卷,《谥例》十卷,《宋文章志》三十卷,文集一百卷,皆行于世。又撰《四声谱》,以为在昔词人,累千载而不寤,而独得胸衿,穷其妙旨,自谓入神之作,高祖雅不好焉。

观此可知,沈约为人颇有晋人风概。惜乎其著作大多亡佚,今可见者唯有《宋书》百卷,欲考南朝刘宋史事,不可不借重此书也。

南朝齐、梁时期,《世说》在上流社会以抄本形式流传[47],为文人雅士们所喜闻乐见,但由于是一部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说家言”,其文学价值和生命力尚未得到充分认识和时间检验,故沈约《宋书》未予著录。但沈约作为当时颇具影响力的文人和史学家,又曾撰《宋书·刘义庆传》,且与奉敕为《世说》作注的刘孝标系同时人,因此其不可能没读过《世说》。故其所作文论,颇有魏晋名士之遗韵。如其所撰《七贤论》云:

嵇生是上智之人,值无妄之日,神才高杰,故为世道所莫容。风貌挺特,荫映于天下;言理吐论,一时所莫能参。属马氏执国,欲以智计倾皇祚,诛锄胜己,靡或有遗。玄伯、太初之徒,并出嵇生之流,咸已就戮。嵇审于此时,非自免之运。若登朝进仕,映迈当时,则受祸之速,过于旋踵。自非霓裳羽带,无用自全,故始以饵术黄精,终于假途托化。

阮公才器宏广,亦非衰世所容。但容貌风神,不及叔夜,求免世难,如为有途。若率其恒仪,同物俯仰,迈群独秀,亦不为二马所安。故毁行废礼,以秽其德;崎岖人世,仅然后全。

仲容年齿不悬,风力粗可,慕李文(按:疑当作季父)风尚,景而行之。彼嵇、阮二生,志存保己,既托其迹,宜慢其形。慢形之具,非酒莫可。故引满终日,陶瓦尽年。酒之为用,非可独酌;宜须用侣,然后成欢。

刘伶酒性既深,子期又是饮客,山、王二公,悦风而至;相与莫逆,把臂高林。徒得其游,故于野泽衔杯举樽之致,寰中妙趣,固冥然不睹矣。自嵇、阮之外,山、向五人,止是风流器度,不为世匠所骇。且人本含情,情性宜有所托慰,悦当年隐(按:句有讹脱),萧散怀抱,非五人之与,其谁与哉![48]

观此文,知沈约之心灵世界颇有与竹林七贤相通者。至于沈约《宋书》与《世说》之关系,笔者亦曾指出:

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沈约《宋书》,在时代和文化背景上几乎与《世说》“同构”。以沈约的学识闻见和文学地位,不可能没看过《世说》写本。最确凿的证据就是沈约所撰的《俗说》一书,明显带有《世说》的影子,以至于有学者将《俗说》视为《世说》最早的仿作。此外,沈约及其同时人还经常化用《世说》的典故。如沈约在《棋品序》中称:“支公以为手谈,王生谓之坐隐。”此语当从《世说·巧艺》第10条“王中郎以围棋为坐隐,支公以围棋为手谈”而来。而陆厥《与沈约书》也说:“率意寡尤,则事促乎一日;翳翳愈伏,而理赊于七步。”“七步”句显然来自曹植“七步成诗”之典,见《世说·文学》第66条。可见,征引、化用《世说》典故已成为宋、齐文人笔墨交往间的一种雅好。又,《宋书·江智渊传》载沈怀文称赏江智渊说:“人所应有尽有,人所应无尽无者,其江智渊乎?”语出《世说·赏誉》65。《刘穆之传》载王歆之学孙皓《尔汝歌》讥讽刘穆之之孙、有食痂之癖的刘邕说:“昔为汝作臣,今与汝比肩。既不劝汝酒,亦不愿汝年。”语出《世说·排调》5。这就更加确切地说明,沈约所处的宋、齐时代,《世说》不仅在士林中广为流传,而且书中的言语、故事,业已凝固成为大家耳熟能详、灵活运用的熟语或典故。[49]

沈约所撰《俗说》更能看出《世说》之影响。《隋书·经籍志》载“《俗说》三卷,沈约撰。梁五卷。《杂说》二卷,沈约撰。《袖中记》二卷,沈约撰。《袖中略集》一卷,沈约撰。《珠丛》一卷,沈约撰。”又,清人马国翰(1794~1857)《玉函山房辑佚书》有《俗说》辑本一卷,鲁迅《古小说钩沉》辑得佚文五十余条。马氏所撰《俗说序》云:“书记琐杂,无甚高论,六朝散事借考见耳。”且看《俗说》的几条记载:

阮光禄大儿丧,哀过,遂得失心病。服除后,经年病瘳。(可入《伤逝》)

陶夔为王孝伯参军,三日曲水集,陶在前行坐,有一参军督护在坐。陶于坐作诗,随得三五句,后坐参军督护随写取诗。陶犹更思补缀,后坐写其诗者先呈,陶诗经日方呈。大怪,收陶参军,乃复写人诗。陶愧愕不知所以。王后知陶非滥,遂弹去写诗者。(可入《黜免》)

王孝伯起事,王东亭殊忧惧。时住在募士桥下,持药酒置左侧,语其所念小人俞翼令在门前,若见人骑傧从东,汝可取酒药与我。俄有行人乘马过,翼便进酒。王语翼:“汝更看,定非官人。”王语翼:“汝几杀我。”(可入《纰漏》)(https://www.daowen.com)

谢万诣简文,万来无衣帻可前,简文曰:“但前,不须衣帻。”即呼使入。万著白纶巾,鹄氅裘,履板而前。既见,共语,移日,大器之。(可入《宠礼》)

以上诸条,乍一看颇似《世说》中之人事,分别归诸不同门类亦无不可。

还有一些条目,可补《世说》及刘注之不足。如《世说·赏誉》第21则:“宋祎曾为王大将军妾,后属谢镇西。镇西问祎:‘我何如王?’答曰:‘王比使君,田舍、贵人耳。’镇西妖冶故也。”此条刘注:“未详宋祎。”盖付阙疑。而《俗说》则连记宋祎二事:

宋祎是石崇妓绿珠弟子,有国色,善吹笛。后在晋明帝宫,帝疾患危笃,群臣进谏,请出宋祎。时朝贤悉见,帝曰:“卿诸人谁欲得者?”众人无言。阮遥集时为吏部尚书,对曰:“愿以赐臣。”即与之。

宋祎死后,葬在金城南山,对琅琊郡门。袁山松为琅琊太守,每醉,辄乘舆上宋祎冢,作《行路难》歌。

此二则材料可补孝标之阙。再如《世说·规箴》第9条:“王夷甫雅尚玄远,常嫉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呼婢曰:‘举却阿堵物!’”而《俗说》则云:

王子敬学王夷甫,呼钱为阿堵。后既诏出赴谢公,主簿过会,下与掷散。当其夕,手自抱钱钱(钱,或当作戏),竟明日已,后云:“何至须阿堵物。”

两者显然有一种“承传”与“对话”关系。又如《世说·巧艺》第13条:“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精。人问其故,顾曰:‘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俗说》亦有一则关于顾恺之:

顾虎头为人画扇,作嵇、阮而都不点眼睛。送还,主问之,顾答曰:“那可点睛?点睛便语。”

此条不仅关于绘画,可入《巧艺》一门,而且与“传神阿堵”之典遥相呼应。还有一则几乎与《世说》相差无几:

有人指周伯仁腹曰:“此中何有?”答曰:“此洪洞,容卿等数百人。”

《世说·排调》第18则:“王丞相枕周伯仁膝,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答曰:‘此中空洞无物,然容卿辈数百人。’”《世说》明以此事属王导,沈约却以“有人”出之,其中微妙,大可玩味。

因为今所见《俗说》大多辑自唐、宋间类书,而类书往往会改动原文,甚至有变俗为雅之倾向[50],故实在难窥此书究竟。但据现有资料看,沈约《俗说》无论书名还是条目,皆与《世说》近似,故其虽非标准之“世说体”仿作,亦不无文体和题材上的传承关系。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