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殷芸《小说》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殷芸《小说》

殷芸(471~529),字灌蔬,陈郡长平(今河南省西华县东北)人。曾仕齐、梁二朝,历任国子博士、昭明太子侍读、秘书监、司徒左长史等职。《梁书》卷四十一和《南史》卷六十均有其传。《梁书》本传谓其“性倜傥,不拘细行。然不妄交游,门无杂客。励精勤学,博洽群书。幼而庐江何宪见之,深相叹赏”。齐武帝萧赜永明年间,为宜都王萧铿参军。梁武帝天监初年,任西中郎主簿,后又军临川王萧宏(梁武帝之弟)记室。天监七年(508),迁通直散骑侍郎,兼中书通事舍人。十年(510),任通直散骑侍郎兼尚书左丞,又兼中书舍人,迁国子博士,昭明太子萧统侍读。与彭城刘孝绰、吴郡陆倕、琅琊王筠等同见宾礼。十三年(513),为西中郎豫章王萧综长史,综迁安右将军时,殷芸亦为安右长史。普通六年(525),直东宫学士省。大通三年(529)卒,年五十九。

据《隋书·经籍志》载:“《小说》十卷,梁武帝敕安右长史殷芸撰,梁目三十卷。”又刘知幾《史通·杂说》云:“刘敬叔《异苑》称:晋武库失火,汉高祖斩蛇剑穿屋而飞。其言不经,梁武帝令殷芸编诸《小说》。”可知殷芸撰此书与孝标注《世说》一样,皆为奉敕而作,故其保存下来的文本便相对比较完整且可信。

与沈约《俗说》不同,殷芸所撰的《小说》与《世说》大有关系。从时间上讲,殷芸《小说》与刘孝标的《世说注》乃同时代之作品;从内容更可看出,殷芸在编撰这样一本内容“时历八百,朝更六代”(周楞伽语)的《小说》时,毫无疑问受到《世说》的影响。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称,殷芸《小说》本有三十卷,“至隋仅存十卷,明初尚存,今乃止见于《续谈助》及原本《说郛》中,亦采集群书而成”[51]。而今人周楞伽则以为,当以十卷之说为正,因为“若如梁目所说有三十卷,则自晋江左人以下,何来如许材料以充实此二十卷篇幅”[52]?语颇有见。鲁迅紧接着又说,此书“以时代为次第,而特置帝王之事于卷首,继以周汉,终于南齐”。这十卷的目次略为:

卷一:秦汉晋宋诸帝;卷二:周六国前汉人;卷三:后汉人;卷四:后汉人;卷五:魏世人;卷六:吴蜀人;卷七、卷八、卷九:晋江左人;卷十:宋齐人。

关于殷芸《小说》,笔者曾经指出:“殷芸《小说》的这种编排方式(‘以时代为次第’),与裴启《语林》如出一辙,大概是正宗的志人小说体例。它至少说明了一点,就是在殷芸所处的梁代,《世说新语》的‘以类相从’‘分门隶事’的‘世说体’编撰体例,并未成为志人小说的正宗体例,其文体的优越性和丰富的人文价值尚未得到知识阶层的觉察,更谈不上认同。殷芸径直取法《语林》,以‘历时’性而非‘共时’性的结构组织全书,说不定正是隐含着对《世说新语》‘体制不经’的不屑一顾。”[53]目前看来,这一推断依然是成立的。

但是在《世说》接受和研究史上,殷芸《小说》却十分值得注意。

首先,它是第一部大量采录《世说》原文并注明出处的小说作品。余嘉锡云:“考芸所纂集,皆取之故书雅记,每条必注书名(《续谈助》及《说郛》所引尚存其原式,他书则迳删去),体例谨严,与六朝人他书随手抄撮不著出处者不同。援据之博,盖不在刘孝标《世说注》以下,实六朝所著小说中之较繁富者。”[54]前引拙文曾统计,周楞伽辑注《殷芸小说》共163条,其中有36条辑自《世说》,其原本采用《世说》的实际数目当远不止这些。通过殷芸原注“出《世说》”而今本《世说》阙如的条目(如第26条、31条、37条、66条、116条等)可知,殷芸撰《小说》时,所用的《世说》抄本内容可能多于今本。

其次,殷芸《小说》和《世说新语》一样亦属于采撰之作,且更具“选集”性质,因而保留了许多珍贵的史料,具有相当高的文献价值;特别是它采用了《世说》的许多条目,故而可用于《世说》本文的校勘。当然,今所见殷芸《小说》皆辑录自唐宋类书,而类书在抄录古籍时又常常做自以为是的改动,故未必全部可靠。

第三,殷芸《小说》的个别条目,对《世说》原文进行过“微调”,反有后出专精之效。如《世说·排调》第54条:

简文在殿上行,右军与孙兴公在后。右军指简文语孙曰:“此啖名客!”简文顾曰:“天下自有利齿儿。”后王光禄作会稽,谢车骑出曲阿祖之,王孝伯罢秘书丞,在坐,谢言及此事,因视孝伯曰:“王丞齿似不钝。”王曰:“不钝,颇亦验。”

此则中“啖名客”与“利齿儿”,语意不甚可解。宋曾慥《类说》卷四十九载《殷芸小说》(按:此条周楞伽未辑录)引《世说》作:以“啖名客”为“啖石客”,于意为通。余嘉锡于此条后加按语说:“夫简文既称右军为公,则不得呼之为‘利齿儿’,益知此语不为右军而发。盖道家有啖石之法,右军以兴公善于持论,然多强辞夺理,故戏之为‘啖石客’。简文闻之,便解其意,因答言彼齿牙坚利,自能啖石耳。亦以讥兴公也。下文谢玄亦云‘王丞齿似不钝’,正是以右军戏兴公者戏之。后人不解啖石之意,妄改为啖名。”[55]

右军指孙曰:“此是啖石客。”简文曰:“公岂不闻天下自有利齿儿耶?”

又如《世说·假谲》第1条:(https://www.daowen.com)

魏武少时,尝与袁绍好为游侠。观人新婚,因潜入主人园中,夜叫呼云:“有偷儿贼!”青庐中人皆出观,魏武乃入,抽刃劫新妇,与绍还出。失道,坠枳棘中,绍不能得动。复大叫云:“偷儿在此!”绍遑迫自掷出,遂以俱免。

此条为殷芸《小说》所采,惟“有偷儿贼”作“有偷儿至”,“青庐”作“庐”,“魏武”作“帝”,“绍不能得动”作“绍不能动”,“偷儿在此”作“偷儿今在此”,“遂以俱免”作“俱免”。其他姑且不论,“有偷儿至”句,联系上下文,似比今本《世说》为优。因六朝时,“儿”与“人”可通,初看“有偷儿贼”句,亦可理解为“有偷人(劫新妇)贼”,尚可通。但下文有“偷儿在此”,则表明“偷儿”非“偷人”之意,而是“小偷”的俗称,那么,“偷儿贼”连用就有语意重复之病,故以殷芸《小说》为优。

殷芸采录《世说》,大致有以下几种情况。

一为直引法,如第24条:“海西时,诸公每朝,朝堂犹暗;唯会稽王来,轩轩如朝霞举。”[56]盖本《世说·容止》第35条,文字全同。再如第136条:“裴令公目王安丰:‘眼烂烂如岩下电。’”亦全抄《世说·容止》第6条。

二为合并法,即将《世说》关于某一人物的几个条目合而为一,稍加改动。如第17条全文如下:

魏武少时,尝与袁绍好为游侠。观人新婚,因潜入主人园中,夜叫呼云:“有偷儿至。”青庐中人皆出观,魏武乃入,抽刃劫新妇。与绍还出,失道,坠枳棘中。绍不能动。帝复大呼:“偷儿今在此。”绍惶迫,自掷出,遂以俱免。魏武又尝云:“人欲危己,己辄心动。”因语所亲小人云:“汝怀刃密来我侧,我心必动,便戮汝,汝但勿言,当厚相报。”侍者信焉,不以为惧,遂斩之。此人至死不知也。左右以为实,谋逆者挫气矣。又袁绍年少时,曾夜遣人以剑掷魏武,少下,不着。魏武揆其后来必高,因帖卧床上,剑至,果高。魏武又云:“我眠中不可妄近,近辄斫人,亦不自觉,左右宜慎之!”后乃佯冻,所幸小人窃以被覆之,因便斫杀。自尔每眠,左右莫敢近之。

此条即是合《世说·假谲》第1、3、4、5条四则关于曹操的故事而成。又如第133条:

王安丰云:“山巨源初不见《老》《易》,而意暗与之同。”晋武帝讲武于宣武场,欲偃武修文。山公谓不宜尔,因与诸尚书言孙、吴用兵本意。遂究论,举坐无不咨嗟,皆曰:“山少傅乃天下名言。”后寇盗蜂合,郡国无备,不能复制,皆如公言。时以为涛不学孙、吴,而暗与理会。王夷甫亦叹其公暗与道合。

此条乃本自《世说·赏誉》第21条和《识鉴》第4条,不过稍加删节而已。

三为拼接法,即将《世说》某一条目与其他书中相关记载合为一条。如第96条:

刘桢以失敬罢。文帝曰:“卿何以不谨文宪?”桢答曰:“臣诚庸短,亦缘陛下纲目不疏。”文帝出游,桢见石人,曰:“问彼石人,彼服何粗?何时去卫,来游此都?”

此条“文帝出游”前内容,本自《世说·言语》第10条,文字略同,后文则不知引自何书,盖因同记曹丕与刘桢逸事而见录。

不过,总的来说,殷芸《小说》还是一部传统的志人小说,与《西京杂记》《语林》等笔记作品一脉相承,其对《世说》的大量采录,是《世说》接受史上一件大事,借此可以一窥《世说》在南朝梁代的传播与接受之概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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