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楼子》与《世说新语》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金楼子》与《世说新语》

梁元帝萧绎(508~554),字世诚,小字七符,自号金楼子,南兰陵(今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人。梁武帝萧衍(464~549)第七子,梁简文帝萧纲(503~551)之弟。初封湘东郡王,后任侍中、丹阳尹。普通七年(526)出任荆州刺史,都督荆、湘、郢、益、宁、南梁六州诸军事。侯景之乱中,向西魏称臣,又破兄杀弟,并于天正元年(552)在江陵即位称帝,年号承圣。承圣三年(554)九月,西魏宇文泰派于谨、宇文护率军五万南攻江陵。十一月城陷,被俘遭害。萧绎盲一目,少聪颖,好读书,善五言诗,但性矫饰,多猜忌。藏书十四万卷,于江陵城破时被自己烧毁。《梁书·元帝本纪》称其“既长好学,博综群书,下笔成章,出言为论,才辩敏速,冠绝一时”。生平著述甚富,凡二十种,四百余卷。所著《金楼子》六卷最为知名,其中《立言》一篇,向为文论研究者所重。

与《世说》不同,《金楼子》是一部真正的子书,篇首作者自序云:

先生曰:余于天下为不贱焉,窃念臧文仲既殁,其立言于世。曹子桓云:立德著书,可以不朽。杜元凯言:德者非所企及,立言或可庶几。故户牖悬刀笔而有述作之志矣。常笑淮南之假手,每蚩不韦之托[人]。由年在志学,躬自搜纂,以为一家之言。粤以凡庸,早赐茅社,祚土潇湘,搴帷挟服。早摄神州,晚居外相,文案盈前,书幌未辍,俾夜作书,勤亦至矣。其间屡事玄言,亟登讲肆,外陈玉铉之文,内宏金叠之典,从乎华阴之市,废乎昌言之说,其事一也。六戒多务,千乘乱纷,夕望汤池,观仰月之势;朝瞻美气,眺非烟之色。替于笔削,其事二也。复有西园秋月,岸帻举柸,左海春朝,连章离翰,虽有欣乎寸锦,而久弃于尺璧,其事三也。而体多羸病,心气频动,卧治终日,睢阳得善政之声;足不跨鞍,聊城有却兵之术;吾不解一也。常贵无为,每嗤有待,闲斋寂寞,对林泉而握谈柄;虚宇辽旷,玩鱼鸟而拂丛蓍;爱静之心,彰乎此矣。而候骑交驰,仍麾白羽之扇;兵车未息,还控苍兕之军。此吾不解二也。有“三废学”“二不解”,而著书不息,何哉?若非隐沦之愚谷,是谓高阳之狂生者也。窃重管夷吾之雅谈,诸葛孔明之宏论,足以言人事,足以陈政术,窃有慕焉。老生有言:“知我者希,则我者贵矣。”有是哉,有是哉!裴几原、刘嗣芳、萧光侯、张简宪,余之知己也。伯牙之琴,嗟绿绮之长废;巨卿之骥,驱白马其安归?昔为俎豆之人,今成介胄之士,智小谋大,功名其安在哉?盖以金楼子为文也,气不遂文,文常使气。材不值运,必欲师心;霞间得语,莫非抚臆。松石能言,必解其趣;风云元感,倘获见知。今纂开辟已来,至乎耳目所接,即以先生为号,名曰《金楼子》。盖士安之元晏,稚川之抱朴者焉![57]

观此序,足见萧绎著述之旨。其篇次如下:

卷一:《兴王篇》一

卷二:《箴戒篇》二

卷三:《后妃篇》三

卷四:《终制篇》四、《戒子篇》五、《聚书篇》六、《二南五霸篇》七、《说蕃篇》八、《立言篇》九上、《立言篇》九下

卷五:《著书篇》十、《捷对篇》十一、《志怪篇》十二

卷六:《杂记篇》十三上、《杂记篇》十三下、《自序篇》十四

共六卷十四篇,这种分门别类之体例,颇有《世说》遗意,惟其所载亦涉名物志怪,故又非《世说》一体,而是一部颇为总杂的分类子书。《四库全书总目》论其得失云:

其篇端序述,亦惟《戒子》《后妃》《捷对》《志怪》四篇尚存,余皆脱逸。然中间《兴王》《戒子》《聚书》《说蕃》《立言》《著书》《捷对》《志怪》八篇,皆首尾完整,其他文虽搀乱,而幸其条目分明,尚可排比成帙。谨详加裒缀,参考互订,厘为六卷。其书于古今闻见事迹,治忽贞邪,咸为苞载。附以议论,劝戒兼资,盖亦杂家之流。而当时周、秦异书未尽亡佚,具有征引。如许由之父名,兄弟七人,十九而隐,成汤凡有七号之类,皆史外轶闻,他书未见。又《立言》《聚书》《著书》诸篇,自表其撰述之勤,所纪典籍源流,亦可补诸书所未备。惟永明以后,艳语盛行,此书亦文格绮靡,不出尔时风气。其故为古奥,如纪始安王遥光一节,句读难施,又成伪体。至于自称五百年运余何敢让,俨然上比孔子,尤为不经。是则瑕瑜不掩,亦不必曲为讳尔。[58]

萧绎一生酷嗜读书,遍览群籍,观其《聚书》《著书》及《自序》诸篇可知。在《著书篇》中,萧绎甚至列出其所藏甲、乙、丙、丁四部典籍共三十八种六百七十七卷。又《说藩篇八》甚至有刘义庆一则小传:

刘义庆为荆州刺史,性谦虚。始至及去镇,迎送物并不受。在州八年,为西土所安。撰《徐州先贤传》奏上之,又拟班固《典引》为《典序》,以述皇代之美。为性简素,寡嗜欲,爱好文义,为宗室之表。受任历蕃,无浮淫之过。善骑乘,招聚才学之士,近远必至。袁淑文冠当时,请为卫军谘议参军。吴郡陆展、东海何长瑜、鲍照等引为佐史。

《金楼子》虽然并未提及《世说》,但通观全书可知,萧绎不仅读过《世说》及刘注,而且相当熟悉,可信手拈来。《金楼子》对《世说》的处理大概有以下五种情况。

一种是直接采录。如《金楼子·捷对篇》先云:“夫三端为贵,舌端在焉。四科取士,言语为一。虽谍谍利口,致戒啬夫;便便为嘲,且闻谑浪。聊复记言,以观捷对。”后连引数条《世说》条目,第一则云:

晋武帝受禅,探得“一”字,朝士失色。裴楷对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

此条显然从《世说·言语》第19条剪截而来[59]。其后又有两条云:

卢志问陆士衡:“陆抗、陆逊是卿何物?”答曰:“如卿于卢珽、卢毓相似。”

崔正熊诣郡,都郡将姓陈。问正熊曰:“君去崔杼几世?”答曰:“正熊之去崔杼,如明府之去陈恒也。”

此两者分别本自《世说》之《方正》[60]《言语》[61]二篇。二是补其阙疑。如《世说·言语》第43条云:

梁国杨氏子九岁,甚聪惠。孔君平诣其父,父不在,乃呼儿出。为设果,果有杨梅。孔指以示儿曰:“此是君家果。”儿应声答曰:“未闻孔雀是夫子家禽。”

此处“梁国杨氏子”为谁,《世说》付诸阙疑。而《金楼子·捷对篇》引此条则云:(https://www.daowen.com)

杨子州年七岁,甚聪慧。孔永诣其父,父不在,乃呼儿出,为设果,有杨梅。永指示儿曰:“此真君家果。”儿答曰:“未闻孔雀是夫子家禽。”

不仅说明梁国杨氏子即杨子州,而且还将孔君平(即孔坦)改作孔永。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传闻异辞”,而是带有一定程度的人物考辨。当然,也有转引与《世说》大同小异者。如《杂记篇》:“李元礼洌洌如长松下风,周君飕飕如小松下风”,令人自然想到《世说·赏誉》第2“世目李元礼谡谡如劲松下风”一条。又如《金楼子·箴戒篇》云:

晋惠帝衷为太子时,武帝宴群臣于式乾殿,欢甚。卫瓘被酒,拊帝座云:“此座可惜!”帝悟,乃佯言曰:“公醉耶?”后朝臣多言衷不可立。及即位,后为赵王伦所篡。

此段文字与《世说·规箴》第7条虽有小异而显然有传承关系[62]。

三是合并《世说》及刘注。如《金楼子·杂记篇》有云:

毕卓常饮废职,比舍郎酿熟,卓因醉,夜至其瓮间取酒饮之。掌酒者不察,执而缚之。郎往视之,乃卓吏部也。遽释其缚,卓遂与诸人饮于瓮间,取醉而去。卓尝谓人曰:“右手持酒杯,左手执蟹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也。”

很显然,这是将《任诞篇》第21条及刘注颠倒拼接而成[63]。再如《杂记篇上》云:

有人以人物就问司马徽者,初不辨其高下,每辄言佳。其妇谏之曰:“人以君善士,故质疑问于君,君宜论辩,使各得其所。而一者言佳,二者言佳,岂人所咨问君之意耶?”徽曰:“汝此言亦复佳。”此所以避时也。

此则显然本于《世说·言语》第9则刘注引《司马徽别传》[64]。

四是评论《世说》人事。如《世说·政事》第19则云:“桓公在荆州,全欲以德被江、汉,耻以威刑肃物。令史受杖,正从朱衣上过。桓式年少,从外来,云:‘向从阁下过,见令史受杖,上捎云根,下拂地足。’意讥不著。桓公云:‘我犹患其重。’”而萧绎则在《金楼子·立言下》论此事云:

桓元子在荆州,耻以威刑为政。与令史杖,上梢云根,下拂地足,余比庶几焉。《诗》云:“宜民宜人,受禄于天。”

再如《立言下》论云:

王怀祖之在会稽居丧,每闻角声即洒扫,为逸少之吊也。如此累年,逸少不至。及为扬州,称逸少罪,逸少于墓所自誓不复仕焉。余以为怀祖为得,逸少为失也。怀祖地不贱乎逸少,颇有儒术。逸少直虚胜耳,才既不足以为高物,而长其狠傲;隐不违亲,贞不绝俗,生不能养,死方肥遁,能书何足道也?若然,魏勰之善画,绥明之善棋,皆可凌物者也。怀祖构怨宜哉。主父偃之心,苏季子之帛,自于怀祖见之。

此条显然也是对《世说·仇隙》第5“王右军素轻蓝田”一条的直接评论[65]。五是补充引申。如《立言下》一则云:

世人有忿者题其门为“鳳”字,彼不觉,大以为欣,而意在“凡鸟”也。有寄槟榔与家人者,题为“合”子,盖人一口也。人有骂奴而命名“風”者,凡虫也。如此皆为听察焉。

这又是对《世说·简傲》第4则[66]的联类譬喻,借题发挥。又《自序篇》载:

魏文帝曰:余于弹棋,略尽其妙,能用手巾角拂。有儒生能以低巾角而拂之。合乡侯、东方安世、张公子并皆一时佳手。余经蒙储皇赉弹棋,具驳犀子。彭城锦石局银镂香白檀床,余遂归于不解,未曾一中。

这是结合自身体会,对《世说·巧艺》第1则及刘注[67]的补叙。此外,《金楼子》中的一些条目,又可补刘注之不足。如《世说·容止》第28条:

王敬伦风姿似父。作侍中,加授桓公,公服从大门入。桓公望之曰:“大奴固自有凤毛。”

刘注引《中兴书》曰:“劭美姿容,持仪操也。”于“凤毛”二字则未注何意。《金楼子·杂记上》则有云:

世人相与呼父为凤毛,而孝武亦施之祖,便当可得通用。不知此言意何所出。王翼在座,闻孝武此言,径造谢超宗,向侍御坐天旨云:“弟有凤毛,吾不曾见此物,暂借一看。”翼非惟不晓此旨,近不知超宗是谢凤之儿。超宗感触既深,狼狈起还内里避之。翼谓超宗还内检取凤毛,坐斋中侍望。久之,超宗心瞿微歇,兼冀其已悟,于是更出对客,翼又谓之曰:“凤毛止于此一看,本不将去,差无损失,那得遂不见借?”超宗又走,乃令门人密往喻之。翼然后去。翼即是于孝武座呼羊肉为蹲鸱者,乃其人也。超宗字几卿,中拜率更令。驺人姓谢,亦名超宗,亦便自称姓名云:“超宗虫蚁,就官乞睐。”几卿既不容酬此言,驺人谓为不许而言之不已,几卿又走。

这几乎可以说是对《世说》及刘注的再注释。

总之,萧绎所撰《金楼子》作为一部子书,已与汉代陆贾之《新语》、刘向之《说苑》《新序》大不相同,由于受到魏晋时期兴起的志人、志怪笔记小说的影响,其不少门类都是采集轶事、传闻、名物、琐言、灵异等的笔记汇编,这与《世说》一类分门隶事之笔记作品的风行大有关系。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