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贽的思想与魏晋风度
李贽（1527～1602），初姓林，名载贽，后改姓李，名贽，字宏甫，号卓吾，别号温陵居士、百泉居士等，福建泉州府（今福建省泉州市）人。明末思想家、文学家，“阳明学派”后学“泰州学派”代表人物。嘉靖三十一年（1552）举人，不应会试。历共城（今辉县）知县、国子监博士，万历中为姚安知府。后弃官，寄寓湖北黄安、麻城。在麻城讲学时，从者数千人，中杂妇女。李贽与焦竑为知己之交，又与“公安三袁”有过交游。晚年往来南北两京等地，被诬下狱，自刎死。著有《焚书》《续焚书》《藏书》等。
李贽的思想较为复杂多变，但总的说来，还是以儒为根基，又兼综佛道，故其主张为学贵乎“闻道”，尝谓：“儒释道之学，一也，以其初皆期于闻道也。”[59]这是其为学尚有根底之证。但由于身处晚明道学盛行之际，李贽的思想又带有鲜明的叛逆色彩。因其思想行为与当时主流不侔而被斥为“异端”，其本人亦以“异端”自认自居。黄宗羲在《明儒学案》中，将李贽视为“非复名教所能羁络”之“鼓倡狂禅”[60]者，未予立案，不为无因。但近人张君劢则认为，“如果排除李贽，则阳明学派终致没落的不寻常情势终将不能明白”，并指出李贽的“最大兴趣是反抗传统。他非常聪明而富于辩才，因此，能滔滔不绝地蔑视传统宗教、哲学及习俗”[61]。
李贽性情狂狷，颇有魏晋风度，在《自赞》一文中自称：
其性褊急，其色矜高，其词鄙俗，其心狂痴，其行率易，其交寡而面见亲热。其与人也，好求其过，而不悦其所长；其恶人也，既绝其人，又终身欲害其人。志在温饱，而自谓伯夷、叔齐；质本齐人，而自谓饱道饫德。分明一介不与，而以有莘借口；分明豪毛不拔，而谓杨朱贼仁。动与物迕，口与心违。其人如此，乡人皆恶之矣。昔子贡问夫子曰：“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若居士，其可乎哉！[62]
据其自述，俨然为一魏晋人也。李贽还写过《伤逝》《绝交书》《幽愤诗》《养生论》诸文，于“七贤”中尤爱嵇康，谓其“天才”，“其人品气骨，则古今所希也”[63]。在写于万历十六年（1588）的《答焦漪园》中，李贽说：“窃以魏、晋诸人标致殊甚，一经秽笔，反不标致。真英雄子，画作疲软汉矣；真风流名世者，画作俗士；真啖名不济事客，画作褒衣大冠，以堂堂巍巍自负。岂不真可笑！”[64]其雅爱魏晋人物之风采气度，可见一斑。(https://www.daowen.com)
惟其如此，李贽才能提出“童心”说，反对假道学。他说：“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65]可以说，李贽的“童心说”，完全来自孔子的“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论语·阳货》）之教，以及孟子所谓“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孟子·离娄下》）和“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告子上》）。这是其学本自儒家之证明。但李贽紧接着又说：
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人何辩也。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说甚么六经，更说甚么《语》《孟》乎！
李贽批评《六经》《语》《孟》，以为“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66]，甚至认为“学儒之可畏”[67]。他还说：“夫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取给于孔子而后足也。若必待取足于孔子，则千古以前无孔子，终不得为人乎？”[68]这与嵇康“非汤武而薄周孔”（《与山巨源绝交书》）、“越名教而任自然”（《释私论》）、“不学未必为长夜，《六经》未必为太阳”（《难自然好学论》）的说法如出一辙。
袁中道《李温陵传》述其事云：“与僧无念、周友山、丘坦之、杨定见聚，闭门下键，日以读书为事。性爱扫地，数人缚帚不给。衿裙浣洗，极其鲜洁。拭面拂身，有同水淫。不喜俗客，客不获辞而至，但一交手，即令其远坐，嫌其臭秽。其忻赏者，镇日言笑。意所不契，寂无一言。滑稽排调，冲口而发，既能解颐，亦可刺骨。所读书皆抄写为善本，东国之秘语，西方之灵文，《离骚》、马、班之篇，陶、谢、柳、杜之诗，下至稗官小说之奇，宋元名人之曲，雪藤丹笔，逐字雠校，肌擘理分，时出新意。其为文不阡不陌，摅其胸中之独见，精光凛凛，不可迫视。诗不多作，大有神境。”又称其性情云：“若夫骨坚金石，气薄云天；言有触而必吐，意无往而不伸。排搨胜己，跌宕王公，孔文举调魏武若稚子，嵇叔夜视钟会如奴隶。鸟巢可覆，不改其凤咮；鸾翮可铩，不驯其龙性。斯所由焚芝锄蕙，衔刀若卢者也。嗟乎！才太高，气太豪，不能埋照溷俗，卒就囹圄，惭柳下而愧孙登。”[69]真活脱脱一位魏晋名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