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贽对《世说新语补》的批点
李贽是中国古代重要的文学批评家，冠其名号而刊行的批点本就有《四书评》《李卓吾先生批评忠义水浒传》《李卓吾批点世说新语补》等多种。其四言长篇《读书乐》诗云：
天生龙湖，以待卓吾。天生卓吾，乃在龙湖。龙湖卓吾，其乐何如？四时读书，不知其余。读书伊何？会我者多。一与心会，自笑自歌；歌吟不已，继以呼呵。恸哭呼呵，涕泗滂沱。歌匪无因，书中有人。我观其人，实获我心。……[70]
这里既是歌咏其读书之乐，实亦道出其评点古书之乐。
说到李贽对《世说》的评点，通常所指乃明万历十四年（1586），由太仓王氏刊刻的《李卓吾批点世说新语补》二十卷。此卷虽标名李氏，实则是一部会评之书，刘辰翁、刘应登、王世懋诸人的评点亦全部录入，相比之下，李贽的评点仅50余条，且头重脚轻，虎头蛇尾，三言两语，点到为止，故时人有伪托之疑。凌濛初《世说新语鼓吹》列举古今“鼓吹家姓氏”十二人而独遗李贽，或许正是基于同样的考虑。今人王能宪以为“这大约是出版家借重李贽之名，以广销路而已”[71]。其说有见，但亦不能排除这些评点的确出自李贽之手。理由有三。
其一，李贽一生酷嗜《世说》，对此书赞誉有加，其《初潭集·又序》云：
临川王撰《世说》，自汉末以至魏晋二百年间物耳，上下古今固未备也。焦氏《类林》起自羲、轩，迄于胜国，备矣，而复遗《世说》不载，岂以《世说》乃不刊之书耶！其见卓矣。惟其见卓，故《类林》仍复为不刊之书焉。今观二书，虽千载不同时，而碎金宛然，丰神若一，学者取而读之，于焉悦目，于焉赏心，真前后自相映发，令人应接不暇也。譬则传神写照于阿堵之中，目睛既点，则其人凛凛自有生气；益三毛，更觉有神，且与其不可传者而传之矣。虽曰以无为有，亦奚不可！若夫四体妍媸，本无关于妙处，千载而后，倘有神师，我知其不屑也，而况于虎头哉！然则世非无画师也，亦曰徒能其四体妍媸云尔。神者不传，为日已久。二书之不传，其道固在于是。[72](https://www.daowen.com)
既然李贽视《世说》为“不刊之书”，对其中典故信手拈来，其若亲手批点《世说》，至少不是不合情理之事。
其二，李贽著述先后数次被禁毁，民间盗印、假托者不绝，这是事实[73]，但此种现象在其生前，或不如死后之严重。据李贽门人汪本钶说：“（卓吾）一死而书益传，名益重……夫伪为先生者，套先生之口气，冒先生之批评，欲以欺人而不能欺不可欺之人，世不乏识者，固自能辨之。第寖至今日，坊间一切戏剧淫谑，刻本批点，动曰卓吾先生，耳食辈翕然艳之，其为世道人心之害不浅……”[74]这是李贽死后十七年，即万历戊午（1618）所写，据李氏《世说新语补》批点本刊刻已有三十余年。
其三，问世于万历十四年（1586）的太仓王氏刻本，其书卷首有焦竑所撰《序》云：“宋刘义庆作《世说新语》，而孝标、辰翁二先生为之批注，我明何良俊增补，接有删释，而卓吾李翁又从而批点之。夫批注删释，特解之云耳；至于批点，则直探心髓，而推极究竟，笔则笔，削则削，简远幽邃，又在《世语》之上，亦深远矣。李翁具默，成不言之识，有海外之见，一言一字之间，特尔移神，人所不到。”[75]焦竑系李贽生平最信任的朋友，所言当不虚。又，焦竑的《焦氏类林》编成于万历戊子（1588）之春，是年秋天李贽便在龙潭读之，并编为《初潭集》一书。李贽于是年《与焦漪园太史》信中说：“《类林》妙甚，当与《世说》并传无疑。”[76]而李贽对《世说新语补》的批点恰在此前两年。或许，两位交谊笃厚的朋友在互相切磋时，几乎同时将注意力倾注在《世说》上亦未可知。
因此，在未能找到充分证据的情况下，未可遽断李贽批点《世说新语补》为伪托。为审慎起见，可将此本视为以李贽名义刊刻的会评本，其中李贽批点五十余条，大抵“与李贽的精神和思想极相吻合”[77]，不管是否为李贽所作，当不损其批点价值。今按照顺序摘其一二，以窥斑知豹。
在《李卓吾批点世说新语补》中，李贽的批点主要是针对《世说》正文而非王世贞的《世说补》，而且其批点较为随意，有感而发，字里行间，颇能见其性情。有与前代评点家驳难者，如《德行》第6“陈太丘诣荀朗陵”条，刘辰翁于“六龙”处评云：“六龙语鄙。”李贽则反诘刘批：“何鄙之有？”这与李贽自视甚高、我行我素的性格是相符的。有与前代评点家互补者，如同篇第11“管宁、华歆共园中锄菜”条，刘辰翁批云：“捉、掷未害其真，强生优劣，其优劣不在此。”李贽批云：“挥锄不必，捉掷亦诈，果内志于怀，故无所不可。吾未见其孰优孰劣也。”对刘的观点表示认同。又有以三言两语点逗其文者，如《德行》第32则：“好名多事。”《德行》第38则：“还是痛。语用《孝经》。”《言语》第6则：“好言语。”《言语》第8则：“北海何如人乎？”《言语》第9则：“妙！妙！”等。亦有指责分类不当者。如《方正》第18“卢志于众坐问陆士衡”条，李贽批云：“《言语》。”谓此条可入《言语》门。又《方正》第20“王太尉不与庾子嵩交”条，庾曰：“卿自君我，我自卿卿；我自用我法，卿自用卿法。”李贽于此批曰：“《言语》，已非《方正》。”显以《世说》分类不当。此外，李贽的批点较重视语言和人物之趣味，故其喜用“味”字。如《德行》第35条：“无味。”《言语》第7条：“无味。”同篇第22条：“大无味。”同篇第30条：“太无味。”等。
以今观之，李贽批点之《世说补》似乎属于不甚措意的“急就章”，或因书商希望“立等可取”，李贽敷衍了事，故其批点总体而言成就不高。大概正因如此，才有了《初潭集》的补救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