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潭集》在“世说体”著作中的特殊价值
真正体现李贽《世说》评点成就的是其晚年所编的《初潭集》,此书亦采用《世说》体例,合《世说》与《焦氏类林》而成一书,摘录《世说》条目近八百条,约占《世说》全书1130条的十分之七,多有评点系于各条后,总数达180余条,拙著《世说新语会评》[78]将其全部辑录。此书在古今“世说体”续仿著作中颇具特色,无论从门类还是思想宗旨,皆超越了“世说体”的拘囿,而具有反拨宋明理学、归宗孔孟儒宗的思想史意义。关于《初潭集》之书名及编撰宗旨,李贽在《初潭集序》中说:
初潭者何?言初落发龙潭时即纂此,故曰初潭也。夫卓吾子之落发也有故,故虽落发为僧,而实儒也。是以首纂儒书焉,首纂儒书而复以“德行”冠其首。然则善读儒书而善言德行者,实莫过于卓吾子也。
序曰:有德行而后有言语,非德行则言语不成矣;有德行而后有政事、文学,非德行则政事、文学亦不成矣。是德行者,虚位也;言语、政事、文学者,实施也。施内则有夫妇,有父子,有昆弟;施外则有朋友,有君臣。孰能阙一而可乎!
今且以夫妇言之,举夫妇一端,又且以许允阮新妇一人言之。观其欲责许允之好色,而先诘以“士有百行”之一言,顿使允夫反情易响,来相敬重,则言语可少哉!又知明主不可情求,而宜夺之以理。知无预诸儿事,而但教以如常。方允之被收也,妇犹在织而机不下。史赞其与允书,极为凄怆,则政事、文学又何如也!一妇人之身,未尝不备此三者,何况人士?
故孔门四科而首德行,言其该括于此也。故言德行则三者在其中,非三者则德行将何所见乎!言夫妇则五常可知,岂有舍五常而别有言语、政事、文学乎!此非臆说也,孔氏之说也。至为易知,至为简能者也。余既自幼习孔氏之学矣,是故亦以其学纂书焉。书诚可矣,何以可?曰:可也简。[79]
窃以为,此序对于研究李贽的晚年思想十分重要,其可注意者有三:一是李贽自称“虽落发为僧,而实儒也”,再次表明自己乃孔门后进,这与其在芝佛院中悬挂孔子像[80]的行为毫无二致;二是将《初潭集》之编撰,当作“首纂儒书”,且以“孔门四科”之“德行”一科“冠其首”,又豪气干云地宣称,“善读儒书而善言德行者,实莫过于卓吾子也”,此皆可见其晚年并未遁入空门,所谓“非圣无法”,不过是有激于假道学盛行之反拨,这与嵇康、阮籍等标举“越名教而任自然”乃不满于现实,其揆一也;三是以儒家五伦作为全书之结构原则,且以先夫妇、次父子、次兄弟、次师友、次君臣的顺序谋篇布局,其依据是:“德行者,虚位也;言语、政事、文学者,实施也。施内则有夫妇,有父子,有昆弟;施外则有朋友,有君臣。”这与《周易·序卦》所谓“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仪有所错”[81],可谓一脉相承。如此,则其在《续焚书》卷二所标目的“三教归儒说”,正是《初潭集》卷十一《师友一》之儒教、道教、释教三教的结语,也就毫不奇怪了。
以上三点,足见李贽编撰《初潭集》,实怀有明伦修德、穷理尽性之大抱负。唯其如此,尽管《初潭集》以类相从之体例颇类《世说》,但其具体的分类又与《世说》三十六门大不相同。今将其门类胪列如下:
卷之一:夫妇一(总论):一合婚、二幽婚、三丧偶、四妬妇;卷之二:夫妇二:一才识、二言语、三文学;
卷之三:夫妇三:一贤夫、二贤妇、三勇夫、四俗夫;
卷之四:夫妇四:一苦海诸媪、二彼岸诸媪;
卷之五:父子一:一教子、二贤子;卷之六:父子二:一孝子、二文子;
卷之七:父子三:一慧子、二貌子、三官子;卷之八:父子四:一丧子、二泛子、三俗父;
卷之九:兄弟上;卷之十:兄弟下;
卷之十一:师友一:一儒教、二道教、三释教;
卷之十二:师友二:一聚书、二钞书、三读书、四著书、五六经子史;
卷之十三:师友三:一为文、二博物、三谈学;
卷之十四:师友四:一音乐、二艺术、三书画;
卷之十五:师友五:一清言、二嘲笑;
卷之十六:师友六:一山水、二隐逸、三汤社;
卷之十七:师友七:一酒人、二达者、三豪客;
卷之十八:师友八:一论人、二知人、三鄙人、四智人;
卷之十九:师友九:一知己、二相思、三哀死、四推贤、五规正、六笃义、七交难;
卷之二十:师友十:一学道、二道学、三会说、四令色、五少年、六标榜、七诋毁、八易离;
卷之二十一:君臣一:一圣君、二圣臣、三贤君、四贤臣;
卷之二十二:君臣二:一明君、二忠臣、三正臣、四清臣;
卷之二十三:君臣三:一能文之臣、二能言之臣;
卷之二十四:君臣四:一英君、二能臣、三暴君、四诤臣、五痴臣、六昏君、七哲臣、八愚臣;
卷之二十五:君臣五:一纵君、二侈臣、三貌臣、四谲主、五奸臣、六庸君、七强臣;
卷之二十六:君臣六:铨选诸臣;
卷之二十七:君臣七:牧民诸臣;
卷之二十八:君臣八:一将臣、二相臣;
卷之二十九:君臣九:一贤相、二才相;(https://www.daowen.com)
卷之三十:君臣十:一廉勤相、二畏慎相。
全书凡三十卷、五篇、九十九门,可谓包罗万象,曲尽人伦。这在“世说体”著作中恐怕绝无仅有。前引《又序》接着说:
温陵卓吾李和尚曰:是书也,合之则连璧,分之则双珠,《世说》《类林》自尔并行于世无疑矣。若刘孝标之注《世说》,是一《世说》也。《类林》者,广《世说》也,亦《世说》也。皆所谓《世说》也,而《类林》备矣。夫既谓之广《世说》矣,设若以《世说》合于《类林》,以少从多,以多现少,合而为连璧,又奚为而不可?此老人开卷之一便,非自附于昔贤,而曰“吾老矣,犹能述而不作”也;且安在乎必于《世说》《类林》等参而为三,刘氏诸人等列而为四焉而后可也者。
《类林》成书于万历戊子(1588)之春,余复以是秋隐于龙潭之上。至潭而读之,读而喜,喜而复合,赏心悦目于是焉在矣。今二书如故,不益一毛,故不敢复各其书,而但曰李氏《初潭》,言初至潭首读此也。
呜呼!何代无人,特恨无识人者!何世希音,特恨无赏音者!今不念传神者之难遇,而徒羡人物之盛于魏晋,亦惑矣。谢安石有云:“顾长康画,有苍生以来所无。”今夫千古人物犹魏晋也,而顾长康鲜矣,余是以叹之。然则李氏《初潭》,虽志喜也,实志叹也。[82]
在此序中,李贽对魏晋人物之欣赏溢于言表。可以说,《初潭集》几乎是对《世说》的“新编”,不唯如此,李贽还通过总论、批点、结论这三种形式表达自己的思想,这种体例在“世说体”著作中又极为少见。见于《初潭集》的《世说》评点,多达二百余条(次),远比对《世说补》的批点丰富,而且,有的批点与《世说补》本基本一致,如:
《世说·德行》第13条李贽批云:“非直有优劣,直君子、小人之殊途也。彼闲时爱买好,急则不顾,盖自买好时,已存此心矣。小人举事不虑始末率类此。”《初潭集·君臣·正臣》亦收此条,评云:“此君子小人之所以分也。彼平时爱买好,急则不顾。故凡买好者,皆非其心也。小人举事不顾后,大率难以准凭,若此,国家将安所用之乎!”大同小异。
《言语》第55条李批:“极感极悲。”《初潭集·君臣·能言之臣》亦收此条,评语仅两字:“极感。”
《政事》第12条李批:“第一美政,只少人解。”《初潭集·君臣·贤相》亦收此条,批语全同。
《文学》第72条李批:“孙子荆文生于情,王武子情生于文。”《初潭集·夫妇·丧偶》评语同此。
又,《文学》第75条李批:“庾公聪明。”而《初潭集》以此条入《师友》篇《著书》目,评语但云:“聪明。”
《识鉴》第21条李批:“真率外见,故简文见其真;矫情为高,故真长识其假。”《初潭集·师友·论人》收此条,评语云:“安石真率外见,故简文见其真;渊源矫情为高,故真长识其假。”可补此评之缺。
以上数例,足以证明《世说补》之批点确属李贽手笔,否则其不会在《初潭集》中予以采用。相比《世说新语补》之批点,《初潭集》的批点值得注意处有三。
一是评点覆盖内容更广,几乎涵盖《世说》的所有门类。
二是评点内容多样,个别条目篇幅较长。如《文学》第14“卫玠总角时,问乐令‘梦’”条,收入《初潭集·师友·谈学》,李贽批曰:
《周礼》六梦:曰正梦,曰噩梦,曰思梦,曰窹梦,曰喜梦,曰惧梦。东坡《梦斋铭》:“人有牧羊而寝者,因羊而念马,因马而念车,因车而念盖,遂梦曲盖鼓吹,身为王公。夫牧羊之与王公亦远矣,想之所因,岂足怪乎!”李温陵曰:“周公、乐令、苏子,皆一偏之谈,推测之见,青天白日,各自说梦,不足信也。无时不梦,无刻不梦,天以春夏秋冬梦,地以山川土石梦,人以六根、六尘、十二处、十八界梦。梦死梦生,梦苦梦乐,飞者梦于林,跃者梦于渊。梦固梦也,醒亦梦也。盖无不是梦矣,谁能知其故乎?虽至圣至神,于此无逃避梦中,若问其因,亦当缩首卷舌,不敢出声矣。善哉卫玠形神所不接之问也!使得遭遇达磨诸祖,岂不超然梦觉之关,而何止差疾已也。惜哉好学而无其师,真令人恨恨!”
此文后又被收入《续焚书》卷三,题为《卫玠问梦》。又《初潭集》卷十七为《师友篇》之七,分《酒人》《达者》《豪客》诸目,选取《世说》条目甚多,其卷末总评云:
不豪则自不达,不达则自非豪,唯达故豪,一也。但世有慕名作达者,似达而非达,亦有效颦为达者,虽达亦不达。庾公之不遣的卢也,曰:“昔孙叔敖杀两头蛇以为后人效之,不亦达乎?”方叔敖少时,宁知杀两头蛇之为达而后杀之耶?自分必死,故归而向其母泣。唯自分必死,故宁我见之而死,不欲后人复见之而死也,是之为真达也。遂从而杀之,是之为真豪也。彼岂有心仿效甚人来耶!是故阮浑欲作达而嗣宗不许,恶其效也。山公之荐咸曰:“清真寡欲,万物不能移也。使在官人之职,必绝妙于时。”识其真也。噫!是岂易与讲道学者谈耶!
上引二例,虽系评点语,实亦可视作一篇专论。
三是思想表达更充分,立场更鲜明,对假道学的批判更不留情。如《世说·方正》第34“苏峻既至石头”条,钟雅曰:“国乱不能匡,君危不能济,而各逊遁以求免,吾惧董狐将执简而进矣!”李贽收入《初潭集·君臣·忠臣》,并加批语曰:“可惜戴头巾。”《雅量》第3则:“夏侯太初尝倚柱作书,时大雨,霹雳破所倚柱,衣服燋然,神色无变,书亦如故。宾客左右,皆跌荡不得住。”李贽以之入《初潭集·师友·道学》,批云:“史胜质,无此理。”又如同篇《令色》门,乃将《世说·容止》中众多故事采录,并加总评曰:“以上皆令色。讲道者先观有道气象,若色不令,难以免于今之世矣。故曰:‘正颜色,斯近信。’近信之色,是为正色,岂道学所知!”似此,皆以《世说》之酒杯,浇自家之块垒者也。
卷二十《师友·道学》后李贽评云:“故世之好名者必讲道学,以道学之能起名也。无用者必讲道学,以道学之足以济用也。欺天罔人者必讲道学,以道学之足以售其欺罔之谋也。噫!孔尼父亦一讲道学之人耳,岂知其流弊至此乎!”
李贽主张“童心”,反对男尊女卑之俗见,曾说:“不可止以妇人之见为见短也。故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未见有长短则可,谓男子之见尽长,女子之见尽短,又岂可乎?”[83]故其在《初潭集》中对《世说·贤媛》所写妇人大加褒奖,如:
《贤媛》第2则评曰:“蔡文姬、王明君同是上流妇人,生世不幸,皆可悲也。”(《夫妇·苦海诸媪》)
《贤媛》第3则评班婕妤:“大见识。”(《夫妇·苦海诸媪》)
《贤媛》第6则评许允:“此夫嫌妇,太无目也。”(《夫妇·合婚》)
《贤媛》第8则评许允妇:“如此,男子不能。”(《夫妇·才识》)
《贤媛》第12则评王浑妻钟氏:“异哉钟氏也!”(《夫妇·合婚》)
《贤媛》第18则评络秀:“好女子,与文君奚殊也?有好女便立家,何必男儿!”(同上)
《贤媛》第21则评李势妹:“贤主哉!虽妒色而能好德,过男子远矣。”(《夫妇·妒妇》)
《贤媛》第26则评谢道韫:“谢氏大有文才,大怨凝之,孰知成凝之万世名者哉!谢氏一人可分三四人。”(《夫妇·言语》)
可以说,在《初潭集》中,李贽不仅把对《世说》及魏晋人物的看法和盘托出,也将其对“性与天道”的理解,通过生动的故事与借力打力的批点公之于世。就此而言,《初潭集》不仅在《世说》评点史上一枝独秀,即便在晚明思想史上,亦具有相当的研究价值。李贽之所以要撰这么一部“儒书”,与其自命真儒家与真道学大有关系,事实上,李贽虽然反对宋明儒者谈理说性带来的假道学之流弊,其对孔子之学却是真心服膺的[84],以往论者以为李贽具有“鲜明的非孔反儒思想”“尊法反儒精神”,指出“他认为,这些祸害就是从孔丘那里来的”[85]云云,真是郢书燕说,未足与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