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濛初的考订成果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凌濛初的考订成果

总的看来,凌濛初的《世说鼓吹》主要做了以下几方面的工作。

首先,是正版本,即恢复《世说》旧观,留孝标《注》而删王氏《补》。《世说》的版本在流传过程中,迭经传抄、刊刻、增删,改窜、讹误的情况比较严重。正如凌氏所说:“《世说》原本,本上中下各有上下,而为六卷。翻本者患卷少而艰射利,遂分为八卷,卷首有余行,强删之,使少而相凑;卷首有缺行,强增之,使多以相接;鹤颈遂短,凫颈遂长,致欲增深公之注而遽以为殷浩,欲删叔度之文而竟去其汝南。诸如此类,俱阅者所袭舛而不知也。悉为订正。”(以下引文未注明出处者均见《凡例》)最让凌濛初头疼的是王世贞《世说新语补》,因《世说》原书被王世贞删去“不啻十之二三”,“其采孝标之注者十之一”,又将何良俊《语林》“增补”的条目混入,致使鱼目混珠,“阅者所袭舛而不知也”。连对《世说》颇有研究的吴瑞征都不免上了王世贞的当[112]。

故凌氏说:“《补》,鸡肋也,删之可惜,留之辄溷,拈出为别帙。柏梁余材,武昌剩竹,楮叶也,非尨尾也。”凌氏《鼓吹》本分为正本(三卷)和补本(四卷),原因正在于此。由于《世说补》流传颇广,李贽又曾作过批点,为避免读者“非所经见则哑然惊,反疑所从来者有之”,对正本中被王世贞所删的条目,一律在天头标明“此则为弇州所删”;被王氏所调整的条目,则注明“弇州以此入某门”(如“弇州以此入《品藻》”);而对被王氏大加删削的刘孝标注,则“留《注》而删《补》,仍于《注》上标明,恐不觉者翻谓有所挂漏于《补》也”。同时,鉴于“《世说》为《补》删者,遂无须溪批”,凌氏又“考须溪本(即刘辰翁批点本),增入上方”。这对版本的进一步完善大有裨益,体现了作为出版家兼学者的凌濛初严谨、求实的治学风格。

其次,对《世说》文本所涉及的诸多问题进行考订。凌氏之考订,内容丰富,多以按语出之,主要包括以下四端。

一曰考案史实。如《德行》第3“郭林宗至汝南,造袁奉高”条,刘孝标注引《汝南先贤传》曰:“袁宏字奉高,慎阳人。”而凌氏以为:“交叔度者袁阆,字奉高耳,独《世说》以奉高为袁宏,后又有袁彦伯亦名宏。”据后世诸家考证,可知孝标此注的确有误[113]。又如《赏誉》第43“刘琨称祖车骑为朗诣”条,凌按:“祖逖字,考《晋书》及《世说》诸本,皆作士稚,而世人相袭,但知为士雅,盖雅与稚形相类之误,然失千里矣。”又,《巧艺》第1“弹棋始自魏宫内”条,关于弹棋游戏,刘孝标征引傅玄《弹棋赋叙》《梁冀传》《典论》和《博物志》四种文献以说明,犹未能尽惬人意。凌氏遂加按语云:“《艺经》曰:‘弹棋二人对局[114],先列其相当,上呼下击之。’《弹棋经后序》曰:‘弹棋者,雅戏也。澹薄自如,盖道家所谓导引之法耳。’”又说:“《西京杂记》曰:‘汉武好蹴踘,有进弹棋者以代之,帝赐以青高裘。’后汉蔡邕已有《弹棋赋》,注驳起魏世不及此,何也?”对刘注之疏失予以揭示。凌氏之考订精审,往往类此。(https://www.daowen.com)

二曰疏通文义。《世说》语言,多为晋宋间口语,世易时移,难解之处不少。如《任诞》第43条:“张湛好于斋前种松柏。时袁山松出游,每好令左右作挽歌。时人谓:‘张屋下陈尸,袁道上行殡。’”此条后刘应登注云:“言松柏可为棺具。”凌氏以为不妥,复批曰:“当因冢墓必栽松柏,故云。”解释更为合理。这是对正文的疏解。《德行》第6“陈太丘诣荀朗陵”条,刘辰翁批语有“元注有‘五百里内’,复不可少”句,读来突兀难晓。凌氏遂于句后加按语云:“《续晋阳秋》注,刘本所无,故云。”这是对前人批点的解释,同时也反映了版本的差异情况。又《规箴》第14“郗太尉晚节好谈”条,有“郗遂大嗔,冰矜而出”句,王世懋批云:“冰矜二字未解。”凌氏则释“冰矜”二字云:“冰矜意者,寒战也,人怒极,恒有此。”联系上下文和人发怒时之常态,凌解或更精当。余如《汰侈》第5“石崇为客作粥”条的“咄嗟”一词,凌释云:“咄嗟,犹言呼吸,盖是晋人一时语。”如此之类,亦极融通。

三曰疑义与析。或据史实,对《世说》所记人物之言行加以诘嘲,如《言语》第20“满奋畏风”条,凌氏按云:“满奋丰肥,肉溃肤裂,每至暑夏,辄膏汗流溢,见《异苑》。如此人乃云‘畏风’,不可晓。”或对刘注观点进行反驳,如同篇第72“王中郎令伏玄度、习凿齿论青楚人物”条,刘孝标在作了一大段注释后说:“滔与相往返,凿齿无以对也。”凌按云:“据此注则凿齿为胜矣,何又言无以对也,岂滔又别有难耶?”《雅量》第18“褚公于章安令迁太尉记室参军”条,提到“吴兴沈充”,而孝标注云“未详”。凌按云:“刘本无‘充’字,注云‘未详’。沈名若‘充’,则字士居,见《晋阳秋》,而后注复有之,不得云‘未详’。”

此外,对前人批注、增补的不妥之处,也能出以己意,予以商榷。如《文学》第37“三乘佛家滞义”条,“正当得两,入三便乱”句,王世懋批云:“意谓大乘与最上乘总是一乘,故云‘正当得两’。”凌复批云:“意惟支能二乘炳然,诸人则浑矣。敬美之解未是。”《赏誉》第74“王蓝田拜扬州”条,王世贞《世说补》编入《方正》,凌按云:“此因有‘名播海内,远近所知’,故入《赏誉》耳,《方正》不类。”以王世贞为多此一举。又《任诞》第1“陈留阮籍”条为弇州所删,凌按云:“此首载竹林见为《任诞》之始,不宜删去。”[115]皆是。

四曰校勘文字,主要以通行本与刘应登校注本对校,对文字出入加以说明。如《言语》“张玄之、顾敷是顾和中外孙”条,凌按云:“‘被亲不被亲’,刘本作‘彼亲不彼亲’。”“庾法畅造庾太尉”条,凌按:“《世说》古本‘竺’作‘庾’。”同篇“简文入华林园”条,“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句,凌按:“刘本作‘不觉’。”《文学》“阮宣子有令闻”条“遂相与为友”句,凌按:“刘本作‘遂相友善’。”《文学》“谢镇西少时”条刘注后,凌按曰:“刘本原无此注。”凡此种种,对于了解《世说》版本流传和差异之细节,皆大有助益。

第三,《鼓吹》本还做了一些文献整理的工作。《鼓吹》本保存了许多名人序跋(包括续仿系统),除凌氏撰写的《世说新语鼓吹序》及《凡例》外,还收录了“《世说》旧序四首”(《刘应登序》《袁褧序》《王世懋序》《吴瑞征序》)、“旧题二首”(《高士孙<纬略>题词》《乔懋敬题词》)、“旧跋二首“(《董弅跋》《陆游跋》)和郎瑛《七修类稿·世说新语纪事多谬》一文,从中可以见出《世说》版本流传和阅读接受情况。同时,对《补》本前的《释名》中大量存在的名、字舛互等错误,也“悉为删正”,别名之为《世说人物》,分类明细,颇为可观[116]。这一工作是对宋人汪藻《世说叙录·人名谱》的进一步发展,后来版本亦多附《释名》,也是在此基础上的延续。此外,考订还不时征引其他材料与《世说》互证,如《纰漏篇》“蔡司徒渡江”条吃彭蜞吐与不吐的问题,就引了《稗雅》《本草会编》和《蝉要》等文献以证。六朝志怪小说,如《搜神记》《异苑》等也常为凌氏所引据。此皆可见凌濛初的考订是认真、严肃的,从而大大提高了这部《鼓吹》本的版本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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