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濛初的评点特色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凌濛初的评点特色

凌濛初的《世说》评点也颇值得研究,它集中反映了凌氏对《世说》的欣赏与评价。尽管凌濛初用“鼓吹”一词有标新立异之意,甚至自谓“鼓吹,非评也”,但他的“鼓吹”工作,有相当一部分还是属于评点的内容。凌氏的《世说》评点,往往冠以“凌初成曰”,以与按语的考订相区别。通观这些评点,可以得出以下一些印象。

其一,重视对人物优劣的感性理解和理性评判。《世说》记载了许多个性鲜明的历史人物,一直为文人雅士所津津乐道。凌濛初的人物评点和以往的评点家相比,较为注意感性理解与理性评判的结合。如《德行》第11“管宁华歆共园中锄菜”条,凌氏在众家批语后复批曰:“既捉而掷云,便是华歆一生小样子。”由人物动作揭示其内在品性,别有会心。《言语》第9“南郡庞士元闻司马德操在颖川”条,凌氏于刘注司马德操“一皆言佳”的故事后,批曰:“缺陷世界中,此法最高。”一句“缺陷世界”,道出了“好好先生”司马德操的难言之隐,极富言外之意。《政事》第1“陈仲弓为太丘长”条,记陈仲弓杀“诈称病母求假”的小吏事,不无称许之意,凌却为小吏鸣不平,直言不讳地批评陈的行为“恐亦未免矫枉”。又如《轻诋》第11“桓公入洛”条,桓温指斥王衍诸人清谈误国,袁虎为其申辩,桓便以恶言威胁袁虎,“四坐骇然,袁亦失色”。凌氏遂批曰:“老贼太狠。”这些都反映了凌濛初对权势的睥睨和对弱者的同情,可见其爱憎分明。《雅量》第35“谢公与人围棋”条,历来传诵不衰,谢安处变不惊的“雅量”成了“魏晋风度”的绝佳注解;然《世说》“传神写照”的小说笔法,常常游离于历史的真实之外而径取人物刹那间之风神,富于文学意味的“聚焦”常令线性发展的历史难以连贯。所以,熟读《晋书》的凌氏才会不无讥讽地批上一句:“竟不言折屐齿。”《品藻》第8条记“刘令言始入洛,见诸名士而叹曰:‘王夷甫太解明,乐彦甫我所敬,张茂先我所不解,周弘武巧于用短,杜方叔拙于用长。’”凌批云:“巧于用短短亦长,拙于用长长亦短。”可谓阐幽发微,曲尽其妙。若无对人情世事的深刻洞察,恐难以如此切中肯綮。(https://www.daowen.com)

其二,重视对《世说》语言之巧、叙事之妙的鉴赏与阐发。作为一个小说家,凌濛初对语言文字相当敏感。如对《言语》第31“过江诸人”条中“藉卉”二字,凌氏批曰:“‘藉卉’二字颇妙,‘花茵’祖此。”同篇第91“王子敬云:从山阴道上行”条后,凌批曰:“合长康(顾恺之)、子敬语,一阅便可卧游山阴道。”一语点出顾恺之和王献之两句“山阴佳言”的摹写如画与相得益彰。又,《规箴》第11条载:“元帝过江犹好酒,王茂弘与帝有旧,常流涕谏。帝许之,命酌酒一酣,从是遂断。”凌氏批曰:“‘遂断’不足纪,‘一酣’而断乃有致。”对《术解》第11“殷中军妙解经脉”条,凌氏称:“写得觳觫,婉转可矜。”从中皆可领略其过人的识见。有的评语不过两字,如《言语》第73条载“刘尹云:‘清风朗月,辙思玄度。’”凌氏只下了二字评语:“可思。”《规箴》第18“小庾在荆州”条,凌批曰:“无味。”一褒一贬,俱见性情。更为难得的是,凌濛初能从宏观角度对《世说》整体的叙事风格加以观照。如《尤悔》第14条云:“谢太傅于东船行,小人引船,或迟或速,或停或待,又放船纵横,撞人触岸。公初不呵谴,人谓公常无嗔喜。曾送兄征西(征西,指谢奕)葬还,日莫雨,驶小人皆醉,不可处分。公乃于车中,手取车柱撞驭人,声色甚厉。夫以水性沉柔,入隘奔激。方之人情,固制迫隘之地,无得保其夷粹。”凌氏于此条上批云:“独此则忽入议论,跌宕可喜。”观此条所记,前为叙事,后加议论,相对于《世说》总体上只叙写人物言行、不加主观评判的叙事原则,的确有些“不伦不类”,若非对《世说》体例、风格领会于心,绝难从上千条故事中拈出“独此”一则“另类”来。凌氏作为小说家,深谙叙事笔法的特长在此尽显无遗。

其三,不为成说所囿,敢于自抒己见。凌濛初身处明朝末年,晚明的个性思潮不仅影响了他的小说创作,也可在其《世说》评点中窥出端倪。如《容止》第30则:“时人目王右军:‘飘如游云,矫若惊龙。’”凌批:“便似评其书法。”尽管《晋书·王羲之传》已有此说[117],但直接对《世说》之记载发难,凌氏似是首例。《规箴》第21“谢中郎在寿春”条,刘孝标注云:“《世说》此言迂谬已甚。”王世懋批云:“注驳是。”凌则评曰:“(谢)万北征时,太傅亦常俱行,注驳未是。”《容止》第7“潘岳有妙姿容”条,刘辰翁批曰:“理不犯群妪,何至委顿?”王世懋说:“太冲纵丑,未闻丑人必为群妪所唾,好事者之谈也。”皆不以《世说》所记为然。然凌氏却说:“要之,借彼形此,不足多辩。”从写作技巧和艺术价值方面予以肯定。又如《赏誉篇》第124则:“刘尹先推谢镇西,谢后雅重刘,曰:‘昔尝北面。’”孝标注云:“按谢尚年长于惔,神颖凤彰,而曰北面于刘,非可信。”对此凌濛初反驳道:“推重耳,何足致疑?况刘亦堪此,勿论年长。”又如《企羡》第3“王右军得人以《兰亭集序》方《金谷诗序》”条后,凌氏先收录明人杨慎(字用修)批语云:“《金谷序》,实《兰亭》之所祖也。”又树靶自射地指出:“《金谷序》,《世说·品藻》注中有之,用修《集》载之以为得所未见,殆不可晓。”将素以博洽著名的大才子杨慎着实奚落了一番。余如《赏誉》第14“武元夏目裴、王”条,凌评:“清通简要,何以叠见?”同篇“王汝南既除所生服”条,凌评:“岂有如此名士?三十年人不知者,不信不信。”《豪爽篇》第5“晋明帝欲起池台”条,凌评:“乃亦溷《豪爽》之科。”这些批点无不个性鲜明,令人想见其人。由此推知,凌氏后来成为“主情派”的一员,绝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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