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论《世说新语》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鲁迅论《世说新语》

《中国小说史略》乃鲁迅1920~1924年在北京大学讲授“中国小说史”课程的讲义,后经修订增补,先后于1923年、1924年由北京大学新潮社以《中国小说史略》为题分上下册印行。此书之出版,改变了“中国之小说自来无史”[28]的局面,为中国小说史学开疆拓土,厥功至伟;而其第七篇《世说新语与其前后》,亦可谓“世说学”研究开风气之著述。1925年,此书复由北京北新书局合印为一册出版,1931年北新书局又出版修订本。鲁迅在《题记》中称:“此种要略,早成陈言,惟缘别无新书,遂使尚有读者,复将重印,义当更张,而流徙以来,斯业久废,昔之所作,已如云烟,故仅能于第十四、十五及二十一篇,稍施改订,余则以别无新意,大率仍为旧文。”[29]可知关于《世说》的第七篇在修订本中并无改订。

此文可以说是第一篇现代意义上的“世说学”论文,其对于《世说》研究贡献有三。

其一,精准分析了《世说》一类“记人间事者”的笔记小说,何以会在魏晋风行的深层原因。其开篇即道:

汉末士流,已重品目,声名成毁,决于片言,魏晋以来,乃弥以标格语言相尚,惟吐属则流于玄虚,举止则故为疏放,与汉之惟俊伟坚卓为重者,甚不侔矣。盖其时释教广被,颇扬脱俗之风,而老庄之说亦大盛,其因佛而崇老为反动,而厌离于世间则一致,相拒而实相扇,终乃汗漫而为清谈。渡江以后,此风弥甚,有违言者,惟一二枭雄而已。世之所尚,因有撰集,或者掇拾旧闻,或者记述近事,虽不过丛残小语,而俱为人间言动,遂脱志怪之牢笼也。[30]

此一段文字向为学者所征引,盖其不仅可用于小说史之背景描述,亦可作为思想史之参考资料,尤其“俱为人间言动,遂脱志怪之牢笼”一语,实则隐含志人与志怪小说之分判,体现了敏锐的学术眼光。

其二,确立了《世说》在中国小说史上的独特地位,彰显了《世说》对于中国小说文体学的研究价值和典范意义。鲁迅追述此类著作渊源称:“记人间事者已甚古,列御寇、韩非皆有录载,惟其所以录载者,列在用以喻道,韩在储以论政。若为赏心而作,则实萌芽于魏而盛大于晋,虽不免追随俗尚,或供揣摩,然要为远实用而近娱乐矣。”[31]其中,将列御寇《列子》与韩非《韩非子》并列,虽失之严谨,亦可见出旁搜远绍之眼光。在这篇文章中,鲁迅虽也涉及了《世说》之前的《郭子》《语林》,及《世说》之后的沈约《俗说》、殷芸《小说》、邯郸淳《笑林》、侯白《启颜录》及苏轼《艾子杂说》诸书,却偏以《世说》标目,显然以为在这一个源远流长的志人小说系统中,《世说》实具有标本意义和文体学价值,故其能涵盖这一琐言轶事类小说的性质和特色。尤其在论述《笑林》时,谓之“举非违,显纰缪,实《世说》一体,亦后来俳谐文字之权舆也”;[32]称阳松玠《谈薮》“则《世说》之流也”;最后一段则胪述“世说体”续仿之书共17种[33],为此一系统立此存照,可谓对“世说体”小说最早的集中论述,开启了后来的《世说》文体研究。

其三,认为《世说》“乃纂缉旧文,非由自造”,并提出了“成于众手”的大胆揣测。鲁迅说:

《世说新语》今本凡三十八篇,自《德行》至《仇隙》,以类相从,事起后汉,止于东晋,记言则玄远冷俊,记行则高简瑰奇,下至《缪》《惑》,亦资一笑。孝标作注,又征引浩博。或驳或申,映带本文,增其隽永,所用书四百余种,今又多不存,故世人尤珍重之。然《世说》文字,间或与裴郭二家书所记相同,殆亦犹《幽明录》《宣验记》然,乃纂缉旧文,非由自造:《宋书》言义庆才词不多,而招聚文学之士,远近必至,则诸书或成于众手,未可知也。

而在《选本》一文中,鲁迅说:“《世说新语》并没有说明是选者,好像刘义庆或他的门客搜集。”[34](https://www.daowen.com)

其实,这一说法并非鲁迅首创。明代陆师道(1510~1573)在《何氏语林·后序》中早就指出:“抑义庆宗王牧将,幕府多贤,当时如袁淑、陆展、鲍照、何长瑜之徒,皆一时名彦,为之佐吏,虽曰笔削自己,而检寻赞润,夫岂无人?”[35]此序写于《何氏语林》付梓的嘉靖二十九年(1550)。一百多年后,清人毛际可(1633~1708)在《今世说序》中称:“予谓临川宗藩贵重,缵润之功,或有藉于幕下袁、鲍诸贤。”[36]鲁迅当是受前人启发而做出此一推测。

鲁迅的另一部小说史研究著作是《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此书原是1924年7月鲁迅在西安讲学时的记录稿,经本人修订后,收入西北大学出版部1925年3月印行的《国立西北大学、陕西教育厅合办暑期学校讲演集(二)》中。这书可以说是《中国小说史略》的节略白话版。其中涉及《世说》的乃第二讲《六朝时之志怪与志人》。于志怪方面,鲁迅提出了“六朝人之志怪,却大抵一如今日之记新闻,在当时并非有意做小说”;而于志人,则以《世说》作为代表,并提出了“所谓晋人底风度”,为后之“魏晋风度”说埋下伏笔。同时,鲁迅还表达了他对清议和清谈的理解:

以我们现在的眼光看去,阮光禄之烧车,刘伶之放达,是觉得有些奇怪的,但在晋人却并不以为奇怪,因为那时所贵的是奇特的举动和玄妙的清谈。这种清谈,本从汉之清议而来。汉末政治黑暗,一般名士议论政事,其初在社会上很有势力,后来遭执政者之嫉视,渐渐被害,如孔融、祢衡等都被曹操设法害死,所以到了晋代底名士,就不敢再议论政事,而一变为专谈玄理;清议而不谈政事,这就成了所谓清谈了。但这种清谈的名士,当时在社会上却仍旧很有势力,若不能玄谈的,好似不够名士底资格;而《世说》这部书,差不多就可以看做一部名士底教科书。[37]

其对于魏晋名士风度及其与清谈之关系的论述,至今看来依然是允当有效的。

谈到《世说》后来之影响,鲁迅说:

至于《世说》,后来模仿的更多,从刘孝标的《续世说》——见《唐志》——一直到清之王晫所做的《今世说》,现在易宗夔所做的《新世说》等,都是仿《世说》的书。但是晋朝和现代社会底情状,完全不同,到今日还模仿那时底小说,是很可笑的。因为我们知道从汉末到六朝为篡夺时代,四海骚然,人多抱厌世主义;加以佛道二教盛行一时,皆讲超脱现世,晋人先受其影响,于是有一派人去修仙,想飞升,所以喜服药;有一派人欲永游醉乡,不问世事,所以好饮酒。服药者——晋人所服之药,我们知道的有五石散,是用五种石料做的,其性燥烈——身上常发炎,适于穿旧衣——因新衣容易擦坏皮肤——又常不洗,虱子生得极多,所以说:“扪虱而谈。”饮酒者,放浪形骸之外,醉生梦死。——这就是晋时社会底情状。而生在现代底人,生活情形完全不同了,却要去模仿那时社会背景所产生的小说,岂非笑话?[38]

这里鲁迅讽刺“现代底人”却要去模仿“那时社会背景所产生的小说”,以为笑话,虽看出后世“社会背景”与魏晋不同,使模仿变成东施效颦,但却无形之中取消了《世说》之所以被不断续仿所体现出的超越时代的人类学及文体学上的价值。鲁迅发言遣论常有逻辑上不能自洽之弊,此即一例。不过,这篇文章却有“发酵”的作用,三年后他在广州演讲中所揭橥的“魏晋风度”与“药及酒”之关系,在此已呼之欲出了。

鲁迅还有一篇题为《六朝小说和唐代传奇文有怎样的区别?》的文字——实是1934年5月3日对《文学》月刊社的答问——也很值得注意。文中除了重申“六朝人小说,是没有记叙神仙或鬼怪的,所写的几乎都是人事;文笔是简洁的;材料是笑柄,谈资;但好像很排斥虚构,例如《世说新语》说裴启《语林》记谢安语不实,谢安一说,这书即大损声价云云,就是”这一观点之外,同时,还把唐代传奇文的产生上溯到魏晋,以为“阮籍的《大人先生传》,陶潜的《桃花源记》,其实倒和后来的唐代传奇文相近;就是嵇康的《圣贤高士传赞》(原注:今仅有辑本),葛洪的《神仙传》,也可以看作唐人传奇文的祖师的”。此外,再次呼应前面的观点,指出“晋人尚清谈,讲标格,常以寥寥数言,立致通显,所以那时的小说,多是记载畸行隽语的,《世说》一类,其实是借口舌取名位的入门书”,甚至认为唐代作为“行卷”的“传奇文”,几乎是士人干谒的“敲门砖”[39]。这是从实用角度看待《世说》之类“为赏心而作”的笔记小说的社会作用,与其十年前将《世说》称作“名士底教科书”,可谓一脉相承,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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