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论魏晋风度
细心的研究者已经注意到,尽管时隔一千余年,清末民初的确与汉末魏晋有着某种精神上的相似性和共通性,且不说两个乱世的世风和士风,即便文风上都有着某种亲缘关系。别的不说,至少民国初年不少鼎鼎大名的文人学者,都喜欢“魏晋风度”及“六朝文”[40]。尤其鲁迅,更是如此。周作人称“他可以说爱六朝文胜于秦汉文”[41],“他爱《楚辞》里的屈原诸作,其次是嵇康和陶渊明,六朝人的文章,唐朝传奇文,唐宋八大家不值得一看,‘桐城派’更不必提了”[42]。孙伏园记刘半农赠送鲁迅“托尼学说,魏晋文章”一联,“当时的朋友都认为这副联语很恰当,鲁迅先生自己也不加反对”[43]。鲁迅身上那种决不妥协、“一个都不宽恕”的斗争性格,与魏晋名士的清议派颇有相类之处。许寿裳曾说:“鲁迅对于汉魏文章,素所爱诵,尤其称许孔融和嵇康的文章……就因为鲁迅的性质,严气正性,宁愿覆折,憎恶权势,视若蔑如,皜皜焉坚贞如白玉,凛凛焉劲烈如秋霜,很有一部分和孔嵇二人相类似的缘故。”[44]
惟其如此,1927年9月间在广州夏期学术演讲会讲时,鲁迅才做了《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的演讲[45],第一次把“魏晋风度”及文章与名士风流诸方面,做了沉着痛快的评述。今天看来,这篇演讲稿算得上是才气横溢、不可多得的佳作,尽管其中难免有些“知识性错误”[46],终究瑕不掩瑜。
在这篇将近一万字的文章中,鲁迅谈到了三个方面:一、魏晋文章及其特点。概括下来就是八个字:清峻、通脱、华丽、壮大。二、以“正始名士”何晏为祖师的服药的风气。三、以“竹林名士”为代表的饮酒之风。在谈到曹丕时,鲁迅说:“曹丕的一个时代可说是‘文学的自觉时代’,或如近代所说,是为艺术而艺术的一派。”尽管这篇演讲稿除了题目,正文中并没有对“魏晋风度”做出具体的阐释,但文中涉及了魏晋的文风、士风的方方面面,从曹氏父子讲到建安七子,从空谈和吃药的“祖师”何晏讲到饮酒之风的代表“竹林七贤”,认为魏晋名士“居丧无礼”“爱穿宽大的衣服”“脾气坏”“好穿木屐”等习气,大抵都与吃药和饮酒有关。鲁迅言下之意,魏晋的文章及名士们煽起的服药和饮酒两大风气,就是“魏晋风度”的生动表现和展示。从此,“魏晋风度”便在中国文化人心中扎下了根,一批学者如宗白华、冯友兰、王瑶、李泽厚等人,纷纷撰文,成为魏晋风度研究的后继者[47]。
在鲁迅对“魏晋风度”的议论中,嵇康可算是一大核心。窃谓鲁迅之所以深敬嵇康,原因有三:一是因其性格与“刚肠嫉恶,轻肆直言”“直性狭中”“遇事便发”(《与山巨源绝交书》)的嵇康非常相似,情感更易相通;二是鲁迅对于现实体制亦常不满,对于纲常秩序终其一生皆常持怀疑与批判态度,这与嵇康“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思想理路如出一辙,大抵绝不以“异端”为非类;第三点未见有人提及,即嵇康虽出于谯郡铚县(今安徽省宿县),其祖上则世居会稽,而鲁迅亦常以“会稽”自署,“越人”自居,又曾搜集乡邦古文献,编成《会稽郡故书杂集》,其对乡土感情之深挚自不待言,故冥冥之中,鲁迅乃视嵇康为乡邦前贤也。有此三点,则鲁迅何以会花费数年时间辑校《嵇康集》,也就不难理解了。
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鲁迅多次提到嵇康。先说:“正始名士服药,竹林名士饮酒。竹林的代表是嵇康和阮籍。但究竟竹林名士不纯粹是喝酒的,嵇康也兼服药,而阮籍则是专喝酒的代表。但嵇康也饮酒,刘伶也是这里面的一个。他们七人中差不多都是反抗旧礼教的。这七人中,脾气各有不同。嵇阮二人的脾气都很大;阮籍老年时改得很好,嵇康就始终都是极坏的。”关于嵇康之死,鲁迅也有与众不同的发现:
但最引起许多人的注意,而且于生命有危险的,是《与山巨源绝交书》中的“非汤武而薄周孔”。司马懿因这篇文章,就将嵇康杀了。非薄了汤武周孔,在现时代是不要紧的,但在当时却关系非小。汤武是以武定天下的;周公是辅成王的;孔子是祖述尧舜,而尧舜是禅让天下的。嵇康都说不好,那么,教司马懿篡位的时候,怎么办才是好呢?没有办法。在这一点上,嵇康于司马氏的办事上有了直接的影响,因此就非死不可了。嵇康的见杀,是因为他的朋友吕安不孝,连及嵇康,罪案和曹操的杀孔融差不多。魏晋,是以孝治天下的,不孝,故不能不杀。为什么要以孝治天下呢?因为天位从禅让,即巧取豪夺而来,若主张以忠治天下,他们的立脚点便不稳,办事便棘手,立论也难了,所以一定要以孝治天下。但倘只是实行不孝,其实那时倒不很要紧,嵇康的害处是在发议论;阮籍不同,不大说关于伦理上的话,所以结局也不同。……所以我想,魏晋时所谓反对礼教的人,有许多大约也如此。他们倒是迂夫子,将礼教当作宝贝看待的。(https://www.daowen.com)
鲁迅显然认为,自己不属于庄子所谓“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的一类人,而能洞悉人性的深层秘密。在谈到嵇康狱中所写的《家诫》时,鲁迅说:“嵇康是那样高傲的人,而他教子就要他这样庸碌。因此我们知道,嵇康自己对于他自己的举动也是不满足的。所以批评一个人的言行实在难,社会上对于儿子不象父亲,称为‘不肖’,以为是坏事,殊不知世上正有不愿意他的儿子象自己的父亲哩。试看阮籍嵇康,就是如此。这是,因为他们生于乱世,不得已,才有这样的行为,并非他们的本态。但又于此可见魏晋的破坏礼教者,实在是相信礼教到固执之极的。”
八年后的1935年,鲁迅撰《再论“文人相轻”》,重新阐释嵇康之死:
古之嵇康,在柳树下打铁,钟会来看他,他不客气,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于是得罪了钟文人,后来被他在司马懿面前搬是非,送命了。……嵇康的送命,并非为了他是傲慢的文人,大半倒因为他是曹家的女婿,即使钟会不去搬是非,也总有人去搬是非的,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者是也。[48]
这些评论,都是非常贴切精准的。论及嵇康的文章,鲁迅亦不吝赞美之词,其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说:“嵇康的论文,比阮籍更好,思想新颖,往往与古时旧说反对。”又说:“在文学上也这样,嵇康阮籍的纵酒,是也能做文章的,后来到东晋,空谈和饮酒的遗风还在,而万言的大文如嵇阮之作,却没有了。刘勰说:‘嵇康师心以遣论,阮籍使气以命诗。’这‘师心’和‘使气’,便是魏末晋初的文章的特色。正始名士和竹林名士的精神灭后,敢于师心使气的作家也没有了。”“师心”和“使气”,不也正是鲁迅自己文风的写照么?
甚至提到死亡问题,鲁迅也不无“魏晋风度”,其留给亲属的“遗嘱”中有一条是:“赶快收殓,埋掉,拉倒。”[49]让人想起“竹林七贤”刘伶“死便埋我”的豪言。可以说,魏晋风度已经渗透到鲁迅的“骨子里”,成为他内在精神世界和人格结构的一部分了。这样“文如其人”的个案,在整个“世说学”史上也并不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