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鲁迅与古小说
鲁迅对《世说》的研究,源于其对古小说的长期偏好与浸淫。鲁迅曾积多年之力,辑佚古小说,编成《古小说钩沉》《小说旧闻钞》《唐宋传奇集》诸书,为古小说的文献整理及研究导夫先路。而自1918年以后,其在小说创作上的杰出成就,亦可谓厚积薄发,其来有自。
窃以为,作为文学家,鲁迅的小说实绩、水准及其对于中国新文学的典范意义和重大影响,远超其中年以后最为用力的杂文创作。其杂感时评,因属快速反应,常常不免情绪化与碎片化,不足以支撑“思想家”的称号[21]。而其所作《呐喊》《彷徨》及《故事新编》,则足以传之名山,垂范后世。同样,他对小说文献的整理及对小说史的研究亦足以奠定其一流学者之地位。而这一切,都与其最初对于古小说的偏好密不可分。
鲁迅在《古小说钩沉序》中自称:“余少喜披览古说,或见讹敚,则取证类书,偶会逸文,辄亦写出。虽丛残多失次第,而涯略故在,大共琐语支言,史官末学,神鬼精物,数术波流;真人福地,神仙之中驷,幽验冥征,释氏之下乘。人间小书,致远恐泥,而洪笔晚起,此其权舆。况乃录自里巷,为国人所白心;出于造作,则思士之结想。心行曼衍,自生此品,其在文林,有如舜华,足以丽尔文明,点缀幽独,盖不第为广视听之具而止。”[22]鲁迅对小说之价值予以肯定,而不满于“论者尚墨守故言”,故有《古小说钩沉》之编撰。
又《小说旧闻钞序》云:“昔尝治理小说,于其史实,有所钩稽。……于是凡值涉猎故记,偶得旧闻,足为参证者,辄复别行迻写。历时既久,所积渐多;而二年已前又复废置,纸札丛杂,委之蟫尘。其所以不即焚弃者,盖缘事虽猥琐,究尝用心,取舍两穷,有如鸡肋焉尔。”[23]语虽自嘲,用情实深。其间对《世说》自然尤为注意,如其在《朱育<会稽土地记>序》《<嵇康集》逸文考》《嵇康集考》等文中,皆曾引用《世说》及刘孝标注以证。
可以说,《世说》是鲁迅最喜爱的一部古小说。在其写于1934年12月11日的《病后杂谈》一文中,鲁迅说:(https://www.daowen.com)
我在叹气之后,就去寻线装书。一寻,寻到了久不见面的《世说新语》之类一大堆,躺着来看,轻飘飘的毫不费力了,魏晋人的豪放潇洒的风姿,也仿佛在眼前浮动。由此想到阮嗣宗的听到步兵厨善于酿酒,就求为步兵校尉;陶渊明的做了彭泽令,就教官田都种秫,以便做酒,因了太太的抗议,这才种了一点秔。这真是天趣盎然,决非现在的“站在云端里呐喊”者们所能望其项背。但是,“雅”要想到适可而止,再想便不行。例如阮嗣宗可以求做步兵校尉,陶渊明补了彭泽令,他们的地位,就不是一个平常人,要“雅”,也还是要地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渊明的好句,但我们在上海学起来可就难了。……“雅”要地位,也要钱,古今并不两样的,但古代的买雅,自然比现在便宜;办法也并不两样,书要摆在书架上,或者抛几本在地板上,酒杯要摆在桌子上,但算盘却要收在抽屉里,或者最好是在肚子里。此之谓“空灵”[24]。
紧接着又写道:
为了“雅”,本来不想说这些话的。后来一想,这于“雅”并无伤,不过是在证明我自己的“俗”。王夷甫口不言钱,还是一个不干不净人物,雅人打算盘,当然也无损其为雅人。不过他应该有时收起算盘,或者最妙是暂时忘却算盘,那么,那时的一言一笑,就都是灵机天成的一言一笑,如果念念不忘世间的利害,那可就成为“杭育杭育派”了。……所以我恐怕只好自己承认“俗”,因为随手翻了一通《世说新语》,看过“娵隅跃清池”的时候,千不该万不该的竟从“养病”想到“养病费”上去了,于是一骨碌爬起来,写信讨版税,催稿费。写完之后,觉得和魏晋人有点隔膜,自己想,假使此刻有阮嗣宗或陶渊明在面前出现,我们也一定谈不来的。于是另换了几本书,大抵是明末清初的野史,时代较近,看起来也许较有趣味。[25]
似乎在鲁迅心目中,魏晋名士所代表的如是“雅”,自己恐怕只好自承其“俗”。这是自嘲,也是讽世。这种矛盾在鲁迅的一生中如影随形。譬如,尽管鲁迅对施蛰存提醒青年人读《庄子》和《文选》冷嘲热讽[26],但他自己也曾写过《开给许世瑛的书单》,其中赫然写着:“《世说新语》,刘义庆(晋人清谈之状)。”[27]足见其对《世说》的偏爱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