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玛舞与夏地亚纳

五、萨玛舞与夏地亚纳

萨玛舞是维吾尔族带有宗教色彩的礼俗性民间舞蹈，伊斯兰教年节时在广场上表演，流传于新疆南部的喀什、莎车等地区。萨玛舞虽受伊斯兰教的影响，却是从古代维吾尔族萨满祭祀活动中演化而来，而且多和欢快的“夏地亚纳”舞蹈结合在一起。

1.从萨满到萨玛

古代维吾尔族在北方草原游牧时期，主要信奉萨满教，有祭天的风习，如高车时期曾“合聚祭天，众至数万”（《魏书·高车传》）。从《旧唐书》“郭子仪单骑见回纥”的记述中可知，回纥军事行动中也有萨满巫师参与。[1] 公元9世纪古维吾尔族迁徙到西域绿洲时又把萨满教带到西域。公元10—15世纪西域虽逐渐伊斯兰化，但由萨满教所形成的一些风习一直延续下来，或已融入伊斯兰教的宗教活动之中。例如：农村中尚有延请“巴赫西”（巫师）治病的风俗，还有由巫师主持、名为“皮尔”的萨满舞遗存。就连定期去伊斯兰教圣者“哦达木”的马扎（墓地），举行纪念仪式的跳舞、插旗；到“阿尔斯兰汗”墓地跳舞、在树枝上扎各色小布条，都属于萨满教的遗风，[2] 只不过渲染了伊斯兰教色彩。

名为“萨玛”的活动有三种：

①年节时，在清真寺前的大广场上合着鼓乐跳的萨玛舞。

②定期去圣者墓地，带有纪念圣者和祈福消灾含义的萨玛舞。

③伊斯兰教依禅（伊善）教派在寺院内举行“齐克尔”（宗教功课）时跳的萨玛。

第一种萨玛舞虽与宗教节日有关，但基本上属于礼俗性活动，带有娱乐气氛。第二种萨玛舞也有鼓乐伴奏，所跳的动作与节日时所跳差别不大，但许多参加者却沉浸在宗教的虔诚情绪中。第三种萨玛是在阿訇唱诵经文中参加者不断呼喊着“哦——安拉（上帝）”跳的宗教活动，这种萨玛虽有近似舞蹈的动作，但它是“齐克尔”的宗教活动。[3]

萨玛舞由古代萨满跳神活动中演化而来，后与西域乐舞相结合，逐渐发展成歌舞的形式，详细介绍见《真理入门》。[4]

公元16世纪叶尔羌汗国时代，伊斯兰教依禅（伊善）派又把与萨满教有关的这种歌舞化为宗教性的活动，并称之为萨玛。为了扩大宗教的影响，还把这种产生于当地的歌舞名称、形式，都说成来源于阿拉伯。[5]

土耳其也有名为“萨玛”的宗教性舞蹈，它与维吾尔族的萨玛舞属于同源异流的可能性居多。土耳其人的先民是从事游牧生活的西突厥人，原来也是信仰萨满教的民族，7世纪西突厥灭于唐后，其中乌古斯部塞尔柱人从中亚迁徙至西亚，同当地波斯人结合；13世纪塞尔柱人的同族奥斯曼又从西亚迁来，同当地居民结合，始称奥斯曼土尔其人。[6] 土耳其伊斯兰化以后，“苏菲教派”的宗教活动中，才有了以旋转为主的“萨玛”。若从土耳其人是西突厥的后裔，“旋转”是萨满跳神舞的特点之一，似可推断苏菲派“萨玛”也与萨满文化有关。维吾尔族“萨玛舞”中的舞蹈动作，主要是西域乐舞的遗存，只不过融入了宗教文化的色彩。至于维吾尔族依禅教派“萨码”的宗教活动虽受苏菲派“萨玛”的影响，但活动形式还不尽相同，两者之关系由于已属于宗教范畴，这里就不细述。

2.萨玛舞中西域乐舞文化的遗存

新疆的萨玛舞有它悠久的历史传统，所以在《十二木卡姆》形成时，曾把当时流行于民间欢快、热烈的萨玛歌舞吸收到木卡姆中，成为第三部分“麦西热甫”开始时的舞蹈歌曲。本世纪50 年代初，专业音乐工作者将喀什民间艺人演奏的《十二木卡姆》，进行了录音、记谱；经整理后出版《十二木卡姆》的专著中谈到萨玛舞的特点时指出：“麦西热甫……以刚健有力的刹马舞蹈歌曲作为开始，从始至终情绪异常热烈、紧张。”其中的刹马即萨玛的不同记音。[7] 结合上述两则引文可以说明，伊斯兰教传入西域以前，萨玛是一种7/8拍、节奏欢快的民间舞蹈；后来这种舞蹈虽融入了宗教观念，但其中的歌舞成分仍然是西域乐舞的遗存。至今，《十二木卡姆》中的一些曲调可以宗教化，例如莎车地区宗教活动中可以演唱木卡姆，只是把乐曲节奏变为低沉、缓慢，同时人们伴以“阿拉”、“哦呜”的呼喊声，充满宗教气氛与神秘的色彩。现以《卡比亚特木卡姆》“第三麦西热甫”最后一乐段为例，从三种不同演奏的比较中，看到它们的内在联系与演变。（见曲谱7、8、9）

曲谱7：《十二木卡姆》的原曲谱，风格较古朴。

曲谱8：现在的演出谱，曲调较活泼。

用于宗教活动的萨玛舞，也可以用弦乐伴奏，或者加上“萨巴依”以增添宗教色彩。

3.萨玛舞的表演形式与风格特点(https://www.daowen.com)

曲谱9：带有宗教色彩的萨玛曲谱。

萨玛舞是在肉孜节、古尔邦节时由男子在广场上集体表演的舞蹈形式。萨玛的舞蹈动作和唢呐的吹奏、铁鼓的敲击声结合在一起，形成特有的舞蹈动律。“咚”时，脚步落地后并不马上抬起，加强了沉稳感；“当”时，动力腿屈膝抬起，主力腿有明显的屈伸，形成身体较大的起伏。因此，所用的节拍虽与一般的2/4、4/4拍相同，但艺术效果不同。例如：

鼓与唢呐等鼓吹乐器，是古代用于行军、仪仗的鼓吹乐，给萨玛舞增添了西域乐舞文化的色彩。

萨玛舞是在特定的鼓乐声中进行的，当鼓乐转入萨玛的节奏时，人们纷纷进场，自动地围拢，沿逆时针方向舞蹈前进。每人的动作虽然不同，但都合着鲜明的“咚”的鼓声落脚，因此，在各自悠摆舞动中又能取得整体的和谐一致，形成壮观的场面与磅礴的气势。节奏转快后，动作也随之激昂热烈，不断出现萨玛特有的“单步跳转”、“擦地空转”、“连续跳转”等技巧动作。舞者、观众互为呼应，增添了节日的气氛。过去跳萨玛的人，多是贫苦的农民，他们虽然带着不同的愿望和宗教的心理跳舞，但仍不失其劳动者的动态特征，显示出浓郁的劳动生活气息，舞步稳健、扎实，动作开阔有力（见图27）。

鸦片战争后，被贬官新疆的林则徐，曾写过不少描述新疆风俗民情的诗句，《回疆竹枝词二十四首》中就有许多关于节日活动的描述。如：“城角高台广乐张”、“节拍都随击鼓镗”、“新月如钩才入则，爱伊谛会万人欢”等句。[8] 诗中“爱依谛”一词，维吾尔语意为“节日”，此诗描绘的正是“肉孜节”（开斋节）、古尔邦节（宰牲节）初见新月时，各村在高台上搭起棚架，上面摆着几对铁鼓，人们在鼓手敲打的鼓声中从四处赶来，在广场上跳起萨玛舞欢庆节日的情景。从“爱伊谛会万人欢”的实地描述看，群众欢腾起舞中，宗教色彩并不浓郁。

4.夏地亚纳

夏地亚纳一词，维吾尔语意为“欢乐的”，是盛大聚会、欢庆场合中即兴表演的形式，重大迎送礼仪中，也常用于祝贺与表示敬意。流传于全疆各地，南疆尤为盛行。

夏地亚纳的形式自由活泼，队形不固定，动作不强求一致，舞者人数也不限。舞蹈特点是欢乐、跳跃、轻快，舞者可根据本人条件和所熟悉的动作自由发挥。舞蹈以两脚交换跳起，脚掌轻盈落地的“小跳步”为主，手的动作也比较简单，一般是两臂上举，手掌内外快速抖动的姿态较多。

夏地亚纳的音乐曲调比较灵活，段落的长短、乐句的反复也较为自由，常根据不同场合而变化。每个地区的夏地亚纳曲调大致相同，并有本地区的特点。如喀什地区的比较欢腾华丽；麦盖提的则显得浑厚有力，带有进行曲的气势与鼓吹乐的古风。伴奏乐器多用长短、音色不同的唢呐，若干对铁鼓和大小不一的手鼓合奏，显得欢腾热烈。用弦乐和手鼓伴奏时也很热闹，如果用音色高低不同的几个热瓦甫和手鼓伴奏，则形成美妙热情的多声部效果。因此，夏地亚纳常在跳萨玛舞之后进行，以增添节日的欢乐气氛。

注　释

[1].参见《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五。

[2].按民间传说：阿尔斯兰汗是在宗教战争中阵亡的，他的遗体葬于距喀什市80公里名为“哦达木”砂碛中的墓地；他的头颅则葬于喀什市附近的阿尔斯兰汗。每年7、8月间，教徒们先去“哦达木”活动；然后再去“阿尔斯兰汗”，于夜晚举行活动。

[3].1955年10月作者于喀什喀尔采风时，在当地阿訇带领下曾观看过这种活动。

[4].引自魏萃一译《真理的入门》第32页，新疆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5].参见刘志霄《维吾尔族历史》第407页，民族出版社1985 年版。

[6].参引自《中国大百科全书·民族卷》“土耳其人”条，中国大百科全书1986年版。

[7].引自新疆文化厅《十二木卡姆》第61页，音乐出版社1960 年版。另，作者于1955年8月在新疆喀什采风时，也曾向演唱木卡姆的吐尔地阿洪等多位老艺人们了解过此情况。

[8].转引自吴蔼臣编《历代西域诗钞》第243页，新疆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