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多朗舞
四、多朗舞
1.多朗人与多朗舞
多朗舞是维吾尔族历史悠久、形式完整、动作粗犷矫健的礼俗性民间舞蹈,流传于叶尔羌河畔的麦盖提、巴楚、莎车、阿瓦提等地区。
多朗,是维吾尔语的音译,由于汉语读音之不同,而有多朗、多浪、刀朗、多兰、都兰、朵兰的记法。多朗人性格粗犷、开朗,舞蹈豪迈有力,为了突出这一特点,故选用多朗二字。多朗一词记录了古代塔里木盆地居民的融合民族的兴亡与文化的发展;多朗人的舞蹈——多朗舞,保存了古西域乐舞风习,积淀着绿洲文化的特点。至于多朗一词,则是蒙古部落进入塔里木盆地以后出现的,具有民族的、地域的以及文化上的多种含义。
民族方面:多朗与蒙古部落有关。公元13世纪以后,随成吉思汗西征的蒙古部落中,有些部落与西域当地人融合,并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改变了蒙古人的游牧风习,开始了定居的农耕生活;废弃了原有的语言,而使用了维吾尔语;改变了原来萨满教的自然崇拜,而信奉了伊斯兰教,成为后来的多朗人。因此,多朗人是新疆塔里木盆地维吾尔化的当地居民和维吾尔化的蒙古部落的民族融合体,是维吾尔族的成员。至今,麦盖提、巴楚、莎车、阿瓦提等地区,仍有一部分自称为多朗人的维吾尔族。至于多朗一词的由来也与蒙古部落有关。据一些突厥语学者推断,它可能源于蒙古杜格拉特部落的名称,多朗一词为杜格拉特的音转。公元15世纪以后,杜格拉特部落一直掌握着东察合台汗国的实权,尤其是对新疆南部地区的政治、文化影响很大。[1]
地域方面:多朗人居住区曾是蒙古部落的聚居地,这一点可从地名中、传说中找到例证。例如:多朗人聚居的麦盖提县,其名称就与13世纪蒙古篾儿乞惕部落名称有关,《蒙古秘史》一书中,曾多处记载成吉思汗与篾儿乞惕部落的交往。该书记述了篾儿乞惕部落首领答亦儿·兀孙,曾把女儿忽阑献给成吉思汗作后妃。[2] 又据麦盖提地区老人们介绍:“麦盖提,是以300多年前当地一位叫作‘麦尔盖提’王的名字儿为地名,并沿用至今的。”[3] 此说法正好与历史上篾儿乞惕部落名称相印证。
文化方面:多朗地区在塔里木盆地西缘的丝绸古道上,自古盛行歌舞,文化上受到中原文化和印度、伊朗等文化的影响。东察合台汗国时期,乐舞古风依然盛行,并且融入了蒙古部落的草原文化,使其乐舞风格不同其他地区。由于多朗地区靠近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边缘,交通不便,受外来影响较小,所以原西域乐舞的一些形式得以保存下来。
综上所述,可以说多朗、麦盖提等名称,记录了古代西域民族的融合与塔里木盆地维吾尔化的过程。记载了成吉思汗后代以及东察合台汗国的兴亡。经过6、7个世纪的历史演变,曾显赫一时的杜格拉特与篾儿乞惕等部落早已不复存在,文献上与之有关的记载也很少。但与蒙古部落有关的多朗人的舞蹈、麦盖提地区的乐舞风习却流传至今,为我们研究西域乐舞与绿洲文化的特征,提供了可见的资料。
2.多朗舞的形成
多朗舞是在古西域乐舞的基础上,融会了多朗人的生活动态和那坚毅的性格形成的,反映出多朗人勇于战天斗地的风貌。
由于历史的原因,多朗人多聚居在沙漠边缘上的农村中,很久以前,那些地方多是人迹罕至,野兽出没的地方,到处是杂草滩,红柳丛生,自然条件极为恶劣。但是,多朗人战胜了盐碱、风沙、干旱、水患等自然灾害和野兽的侵扰,开辟出耕地并定居下来。例如:麦盖提地区,多朗人在遍地是“央塔克”(维吾尔语意为:骆驼刺)、“阿克提干”(白色荆棘)等荒漠地带,开辟出人烟稠密的村落,并把这些村落称作“央塔克”、“阿克提干”;把初次种上麦子(维吾尔语:布可代)就获得丰收的地方,叫作“噢依布可代”(啊!麦子),这些维吾尔语的乡村名称至今延用,而且都是盛行多朗舞的地方。
多朗人保存了古西域乐舞从散板开始,经过中板、快板的过渡后达到高潮的结构形式,并把来自生活的创造融会于其中。他们把在干涸的盐碱滩、松暄的沙碛以及到胡杨林中出猎等劳动生活,升华为带有颠簸感和踏地有力的动律;升华为豪迈、矫健的舞姿,形成完整的表演形式和多朗的风韵。关于这套形式所表现内容,当地把它说成是一次狩猎的过程,散板是“号召全体参加狩猎”,接着是“举着火把找寻野兽”、“勇敢地和野兽搏斗”、“奋起追逐野兽”,直至“获猎”和“胜利后的喜悦”。也有的说:是从动员参战直至获胜的一次战争的过程。这些说法虽然是后人的推断或附会,不一定确切,但是,我们从结构严谨的形式中可看到古西域乐舞文化的积淀;从独特的舞姿、动律中,可以隐约看到当年多朗人劳动、狩猎与争战的身影。
3.多朗舞的绿洲文化特征
新疆塔里木盆地周围的居民,从公元9世纪开始经历了漫长的民族融合与维吾尔化的过程,一些原有居民的族称、语言、文字逐渐消失了。他们共同使用维吾尔语言文字,成为近代维吾尔族。原有居民的农耕、种植与外来民族的游猎、畜牧生活、演变为以农业为主的经济生活;原有的农耕文化与外来的草原文化融合为该地区特有的绿洲文化。多朗舞是以多朗地区的民间歌舞套曲《多朗木卡姆》作为伴奏的。舞蹈与音乐的绿洲文化特征,都源于这一历史条件。
多朗舞与《多朗木卡姆》质朴、豪放的风格是游牧生活的遗迹;炽热,高亢的声调,浑厚、粗犷的舞蹈同是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边缘生活的人们特有的情感反映;严谨的结构与完美的形式,则是农耕文化的乐舞精华。正是由于上述因素融合成多朗舞的绿洲文化特征。《多朗木卡姆》从散序开始就充满沙漠中绿洲的气息。(见曲例5、6)
曲例5:散板、自由地 《朱拉木卡姆》
曲例6:散板、自由地 《都嘎麦提木卡姆》
《多朗木卡姆》的演唱是以男声高八度的高亢声腔进行,就连反映爱情生活的歌词也一反情歌的委婉轻柔,其词句与唱法依然是多朗特有的粗犷洒脱的风格。例如《都嘎麦提木卡姆》中的一段唱词:
看到累累沙包
和那戈壁滩上的树,
想去看望我的情人,
却有那么遥远的路……[4]
仅从这段感情色彩浓郁的唱词中,也不难想象出多朗地区绿洲的风光和多朗人矫健的身影。
现今保存下来的九套《多朗木卡姆》中,以“比亚万”命名的有四套,“比亚万”一词,维吾尔语意为“戈壁草滩”,以它命名更突出了绿洲文化的特色。
《多朗木卡姆》由散序和四种节奏组成。舞蹈表演是与之紧密结合的四组动作。它的散序一般不长,但常把民歌与谚语融为一体,在简明易懂的词句中寓含一些哲理。例如《都嘎麦提木卡姆》的散序:
世界上作过好事的人,人们不会把他忘记;
那些作过坏事的人,谁也不愿把他提起。[5](https://www.daowen.com)
散序曲调旋律优美,由卡龙和多朗热瓦甫演奏,引人入胜。散序过后响起鼓声,舞者合着“奇克提曼”、“赛乃姆”、“赛乃凯斯”、“赛勒玛”等四个节奏,以双人对舞的形式跳起相应的舞蹈。“奇克提曼”节奏为6/8拍,动作徐缓;“赛乃姆”为中板,又逐渐转为快板,舞蹈也由双人对转发展为竞技旋转,愈转愈精彩,直至尽兴方休,所以当地群众把最后的“赛勒玛”,又称作“乔古勒曼”(旋转)。竞技旋转结束后,鼓声停息。弦乐又演奏一两句悠然的散板,以舒缓炽烈的气氛。至此《多朗木卡姆》乐舞表演完美结束(见图26)。
图26 :麦盖提的“多朗舞”
多朗舞的动律特点是“滑冲”与“微颤”。两者在特定的节奏与鼓声的配合下,显示出绿洲文化的特征。“滑冲”是后脚点地,前脚快速迈出的同时身体前倾,使脚落地时形成一种“滑冲”的动律;然后以膝部的屈伸作为缓冲,形成“微颤”的特点。“滑冲”与“微颤”的特点贯穿于多朗舞的所有动作与技巧之中,使缓慢动作沉稳,充实,快速动作热情、洒脱,技巧动作更为豪放有力。从而体现出既有农耕生活稳定、延续、细腻的特点,又有草原生活的粗犷、古拙与强悍的风格。舞至高潮时,舞者不时挺起胸膛与对方相撞,勇猛无比,具有草原生活的气息遗存;而舞蹈结构完整、动作规范、表演性强等,又是农耕舞蹈文化的特色。反映出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融合后,两者所代表的不同的文化互相作用,互相影响,并在继承与发展西域乐舞文化的基础上,形成了兼有草原文化、农耕文化、西域乐舞技特征的绿洲文化。绿洲文化是一个宽阔深邃的文化载体,积淀着各族人民智慧的结晶,是有待深入探究的综合性的课题,多朗舞只不过是其中一例。
4.多朗舞中的西域乐舞遗风
多朗舞继承了盛行于公元7—12世纪西域乐舞的技艺,大约形成于公元16世纪,即叶尔羌汗国第二代王热西德汗(公元1533—1570年)时期,它之成为别具一格的舞蹈形式并且能够流传至今,其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由于公元16世纪以后的多朗地区(今麦盖提、巴楚、莎车、阿瓦提等县),人们曾有过较为安定的农耕生活,有充裕的时间进行歌舞活动。其次,叶尔羌汗国(公元1514—1678年)的强盛时期,当时盛行乐舞的库车(龟兹)、喀什噶尔(疏勒)、和田(于田)、吐鲁番(高昌)等地都在汗国的统治范围内;而汗国历代统治者多喜爱歌舞,[6] 遂使各地乐舞得以流传与发展,也促进了多朗舞的形成。再者由于多朗人的共同心理、审美情趣与生活习俗,能够在多朗舞的活动中得到满足,并且起着团结与鼓舞本部族的作用,所以多朗舞能够流传下来,一些与西域乐舞有关的技艺与风习也相应地得到了保存。
多朗舞中的乐舞遗风主要表现在《多朗木卡姆》乐与舞的紧密结合,舞蹈有固定的程式与规范,并且是在“麦西热甫”、“久万托依”等民俗活动中进行的。
流行于新疆天山南北的“木卡姆”大型套曲,过去,每套木卡姆都有与之相应的舞蹈,但现在多已失传,仅保存了原来用于舞蹈的各种节奏,只有《多朗木卡姆》保存了乐、舞紧密结合的传统形式。如前所述,《多朗木卡姆》的伴唱、乐曲和舞蹈是交织进行的。有时不唱,轻打手鼓以突出动听的旋律;有时高歌喧腾,手鼓重击以配合舞者的矫健舞姿。这些特点使人不难联想到《隋书·音乐志》关于“疏勒乐”、“龟兹乐”中有关“歌曲”、“解曲”、“舞曲”的记载;[7] 从其舞蹈表演的“以双人对舞为主”、“竞技性的旋转”中,又使人联想到“旧唐书”中“康国乐”:“舞二人……,舞急转如风,俗谓之胡旋”的描述。[8]
多朗人有一种称作“久万托依”(维吾尔语意为少妇之喜)的习俗,为现在其他地区的维吾尔族、蒙古族以及其他民族所没有。它很可能是当地古代以乐舞祝贺成年仪礼的遗存。按多朗人的习俗,青年男子娶妻后并不算成年,仍要和父母一起生活,只有在妻子怀孕、夫家为她举行盛大的礼仪活动后,才表示他们已成年可以独立生活。这种礼仪活动就是“久万托依”。
一家举行“久万托依”,不仅邀请亲朋好友共同庆贺,而且是全村人都赶来参加,在这样盛大的习俗活动中,合着《多朗木卡姆》跳多朗舞是其主要内容。群众合着音乐跳过几番多朗舞后,这时已怀孕的“久万”(少妇)也要进场轻稳起舞。随后众人以钱、物、食品(馕)、送给“久万”,向她祝福,或是把东西送给自动结合起来为“久万托依”助兴的乐师们;主人也把一些钱和馕放在乐队前面,表示对他们的感谢。这些,充分显示出多朗人热情好客、酷爱歌舞与尊重乐师的古老风习,这种风习直到本世纪50年代中期在麦盖提地区仍有流传。1955年11月间,作者在麦盖提央塔克村采风时曾多次参加过此类活动,深深感受到多朗乐舞风习由来之久远,乐舞文化内涵之深邃。
多朗地区的麦西热甫中,尚保存着“对诗”、“敬茶”、“腰带抽打”等活动,但主要的仍然是跳多朗舞。只有跳过一遍或几遍多朗舞后才穿插上述内容以及其他的小节目,如自由舞(一般的即兴表演)、“山羊舞”、“木偶舞”、“描眉舞”、“哑巴告状”等,这些都可能是西域乐舞中一些表演形式的遗存。
按多朗人的习俗,跳多朗舞时,舞者必须跳完舞蹈的全过程,不得中途进场或退场,参加麦西热甫活动的人也要遵守这种严格的规定,如有违犯则受罚。麦西来甫中的其他活动,也有规定。如:参加者必须整齐坐好,不得打闹;“敬茶”洒了水、“对诗”中答不上来者都要受罚。处罚一般是唱歌,出“洋相”等。特殊的有“治疯子”、“套磨”、“烤包子”、“照相”等。“治疯子”是往被处罚者脸上抹黑灰;“套磨”是将草包套于被处罚者的脖颈上,让他学推磨;“烤包子”是在被处罚者背上揪打,作烤包子的揉面、揪面团、生火、闷烤等动作。“照相”则是令被处罚者裸上身,头、背贴靠墙壁,一人用水朝他喷洒,使墙壁上留其影像,然后问围观的人像否,如说不像,则再喷一次。即使是冬天,也得如此。[9] 当然,现在的处罚则是有意安排的余兴,目的在于活跃晚会的气氛。过去,则以此处罚麦西来甫中那些不守纪律者,使青年人受到教育。过去多朗人还有不与外人通婚;春耕、秋收全村帮助困难户劳动等习俗,这些都是为了促进与加强多朗人团结。结合上述各种礼俗,就不难理解多朗舞严格的规范和粗犷、豪放气势的由来。
5.多朗舞的伴奏乐器及鼓的节奏
多朗舞的伴奏乐器有卡龙、多朗若瓦甫、多朗艾捷克、小手鼓等,乐器的式样与演奏方法以及音色等,都与同类乐器不尽相同,富有多朗地区的特色。
《多朗木卡姆》五个组成部分的鼓点打法:
散序:和着唱词双手轻摇手鼓,并不击打。
奇克提麦:
赛乃姆:
赛乃凯斯:
赛勒玛:
多朗手鼓形状较小(直径约30厘米),表演时多用数面手鼓伴奏。鼓的打法:敲鼓心,发“咚”的声音;敲鼓边,发“嗒”的声音;用全掌拍击,发“啪”的声音。情绪激昂时,鼓手常把手鼓抛起,接住后继续拍打,更增添了舞蹈的炽热气氛。
注 释
[1].突厥语学者耿世民教授即持此意见。
[2].参见《蒙古秘史》第197节,额尔登泰等校勘本第1006、1075页,内蒙古出版社1980年版。
[3].根据1955年11月采风时的维吾尔文记录;突厥语学者魏萃一教授即持此观点。
[4].根据1955年11月采风时的维吾尔文记录。
[5].根据1955年11月采风时的维吾尔文记录。
[6].参见刘志霄《维吾尔族历史》上编第307、407页,民族出版社1985年版。热西德,又译为拉失德、拉什德。
[7].参见《隋书》卷十五,中华书局版379、380页。
[8].参见《旧唐书》卷二十九,中华书局版1071页。
[9].1978年8月去麦盖提央塔克采风时,又看到了这些余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