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时期的女乐

第三节 南北朝时期的女乐

北魏的拓跋珪（鲜卑族）于公元386年建国，国号魏。盛乐是鲜卑拓跋部的故城（今内蒙和林格尔土城子），在盛乐故城遗址出土的女舞乐俑，舞人和乐工都头戴风帽，着窄袖长袍，袍长及地，中间一舞伎开张双臂做飞翔舞姿，乐人有坐有立，有双腿跪，单腿跪。从这组舞乐俑的服饰、姿态等可看出，游牧于北方草原的鲜卑族拓跋部女乐歌舞的特色（图8、图9、图10、图11）。

北魏的孝文帝（元宏）（公元471—499年）在讨伐淮、汉地区时，及北魏宣武帝（元恪）（公元500—515年）平定寿春时，先后得到了传留在南方的汉、魏传统的中原旧曲，以及江南新发展的《吴歌》、《西曲》等乐舞传入了北朝（图12、图13）。

宣武帝元恪是个嗜爱声色享乐的放荡皇帝，当时的贵族豪门也竞尚奢侈享乐。宣武帝下令严立制度，节制放荡，这样的命令当然难以收效。当时的权贵们依然穷奢享乐，高阳王元雍有僮仆6000人，伎女500人。《洛阳伽蓝记》说：他的排场是“自汉晋以来诸王豪侈未之有也。出则鸣驺御道，文物成行铙吹响发，笳声哀转；人则歌姬舞女击筑吹笙，丝管迭奏，连宵尽日。”他有两个美姬，一个名为修容，另一个名叫艳姿，修容能唱《渌水歌》，艳姿善舞《火凰舞》（火一作么），还有美人徐月华善弹箜篌，能奏《明君出塞》之曲。当时的另一豪首是河间王元琛，他自恃与皇室的内外关系，用尽方法聚敛财富，贪婪之极。他有伎女300人，尽是美女，有女婢朝云，善吹篪，能奏《团扇舞》、《陇上声》，他的府中陈列着女乐及各种名马，所藏的财帛珠宝多至无法计数（《洛阳伽蓝记》）（图14）。

当时，不仅皇室贵戚有大量女乐，就连宦官豪门也同样蓄养女伎。扬州刺史薛真度“有女伎数十人，每集宾客辄命奏之，丝竹鼓舞不辍于前，尽声色之适”。真度死后，他的儿子怀吉把他父亲的女伎十余人并乐器献给了曾下令节制放荡的世宗宣武帝，这位放荡皇帝就不客气地收纳了[9]。

北魏的都城洛阳，有歌舞艺人的集居区，《洛阳伽蓝记》载：

既有调音里和乐肆（律）里二里之分，里内的“天下妙伎”的数量自然很可观，这些擅长丝竹歌舞的妙伎，无疑是为适应当时淫奢的统治阶级对歌舞伎人大量的需要而存在的（图15、图16、图17）。

东晋在南方建立的政权，其性质和西晋一样，同样是门阀专政，所以仍然是“举贤不出世族，用法不及权贵”的内政方针，江南的万顷江湖，广大的肥沃田亩，无不被南、北世族豪家所霸占，对自耕小农的剥削也愈来愈加重，东晋的统治阶级搜刮了民脂民膏，并不热心于收复中原，而是在江南偏安的政治局面下歌舞升平的尽情享乐，贵族豪家无不蓄养伎乐舞人。车骑将军沈充有精于歌舞的前溪舞伎；汝南王司马义有娴于歌舞的刘碧玉。外戚太尉庾亮有大队的舞伎，在他死后，他的家伎戴着假面，手执着翳，模仿他舞蹈的样子跳舞，称为《文康乐》（文康是庾亮的谥号）。这个舞传到隋唐，每奏九部乐终，最后表演，因又名为《礼毕》[10]。邓县出土的画像砖第三十图，据沈从文先生说是《文康伎》舞图（参看图3-5）。

刘宋朝的统治者对农民的剥削有增无减，就连统治阶级的史学家也说是：“尽民命以自养”（《宋书·孝武帝纪》）。刘宋的前废帝（刘子业）、明帝（刘彧）、苍梧王（刘昱）等更加腐朽堕落。前废帝“游华林园竹林堂，使妇人倮身相逐”。明帝逼夺大臣的伎妾陈玉珠[11]。后废帝以夺人子女，掠人财物为乐。这些帝王无不大量地搜罗伎人沉醉于声色歌舞。后废帝时，“户口不过百万，而太乐雅郑，元徽时（公元473—476年）校试，千有余人。后堂杂伎，不在其数”[12]。

刘宋亡，萧齐建国。齐高帝（萧道成）父子为了缓和国内的阶级矛盾，巩固齐王朝，曾下令减免百姓欠租宿债，减轻市税，又下令“诸王悉不得营立邑邸，封略山湖”[13]。但事实上刘宋末年的苛捐杂税不但没有减除，反而变本加厉，以供统治者的奢侈享乐。齐武帝（萧赜）“后宫万余人，宫内不容，大乐、景第暴室皆满，犹以为未足。”其弟豫章王萧嶷后房也有千余人[14]。萧齐是南朝统治最短的一个王朝，仅有二十四年就亡于梁。当梁王朝代替了萧齐王朝统治江南以后，国内的阶级矛盾，始终没有缓和，不断发生农民暴动，规模愈来愈大，地域愈来愈广，真是“人人厌苦，家家思乱”[15]。最后，梁武帝引进北方的破坏势力候景，使江南遭到空前的蹂躏。侯景宣布梁武帝的罪状说，皇帝以下的文武百官，都是美妾成百，仆从上千。这些人不耕不织，锦衣美食，不从百姓夺取，从哪里得来！梁武帝对亲属士族无限的宽柔谦和，对百姓的搜刮却是极端的残酷。他伪装着勤苦节俭，他的后宫中有《吴声》、《西曲》女乐各一部。他曾自制《襄阳蹋铜蹄》（西曲），《上云乐》和《江南弄》歌舞曲。他的女乐都是年轻美貌的女子。梁武帝并用这种女乐赏赐他的宠臣徐勉[16]。他的官员也是穷奢极欲的嗜迷女乐，曾得到武帝诏给鼓吹一部的羊侃，他的府中“姬妾侍列，穷极奢靡，有弹筝人陆太喜，著鹿角爪长七寸。舞人张净琬，腰围一尺六寸，时人咸推能掌上舞。又有孙荆玉，能反身贴地，衔得席上玉簪。敕赉歌人玉娥儿，东官亦赉歌者屈偶之，并妙尽奇曲，一时无对。”再看他宴请宾客的情况。“大同（公元535—546年）中，魏使阳斐，与侃在北尝同学，有诏令侃延斐同宴，宾客三百余人，器皆金玉杂宝，奏三部女乐，至夕，侍婢百余人，俱执金花烛”[17]。梁朝的贵族侈靡腐败，颜之推说：梁朝士大夫，通行宽衣、大带、大冠、高底鞋，香料熏衣，剃面擦粉，涂胭脂，出门坐长檐车，走路要人扶持。在侯景大乱中，士大夫肉柔骨脆不堪步行，不耐饥苦，穿着罗绮，抱着金玉，伏在床边等死。

在梁末遭受了大破坏的南朝，在陈朝武帝（陈霸先）、文帝（陈蒨）、宣帝（陈顼）统治下，经济和文化逐渐恢复，陈后主（陈叔宝）即位，又恢复了腐朽萎靡的生活，后主使宠妾张贵妃、孔贵人等八人夹坐左右，文士江总、孔范等参加宴会共赋艳诗，造作歌曲。选美女千余人奏乐歌唱，其曲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君臣酣歌，通宵达旦。宫中的妾婢穿着拖地的长绣裙，厩里的马饱得连豆粟都不吃，百姓却流离失所，饿死都没有葬身之地。

南朝的历代统治阶级不仅沉醉于《清商歌舞》，对胡伎胡舞也普遍嗜爱。刘宋孝武帝为了削弱王侯以下的权势，在伎乐方面也定有条款，内容是“胡伎不得彩衣，舞伎正冬着褂衣，不得庄面”[18]。可见当时胡伎已开始在南朝流行。曾和虞和并作《泰始乐》歌舞曲12首的宋明帝（刘彧）“又有西伧羌胡诸杂舞”[19]。齐废帝郁林王在武帝（萧赜）大敛之日，即奏胡伎取乐，鼙铎之声震响于宫苑的内外[20]。萧梁元帝（萧绎）也爱好胡舞，写《春夜看伎诗》：“胡舞出春阁，铃盘出步廊。”陈朝的章昭达，“每饮会，必盛设女伎杂乐，备尽羌胡之声，音律姿态并一时之妙”[21]。荒淫的陈后主为了追求地道的北歌，专门派了宫女到北方学习“箫鼓”称为《代北》[22]（图18、图19）。

偏安江南的王室豪家，拥有的歌姬舞人愈多，对胡伎胡舞的兴趣愈大，奢侈的排扬愈豪华。相对的劳动人民所受的剥削也就愈大，所遭的灾难也就愈重。统治集团无度的贪婪享乐，是用劳动人民的血泪痛苦换得的。

注　释

[1].《三国志·魏志·武帝纪》。

[2].《邺城故事》。

[3].《晋书·胡贵嫔传》：“时帝（武帝）多内宠，平吴之后，复纳孙皓宫人数千，自此掖庭殆将万人。”

[4].《世说新语·汰侈篇》注引《王丞相德音记》。

[5].《拾遗记》卷九。

[6].《乐府诗集》卷二十九引《古今乐录》：“明君歌舞者，晋太康中，季伦（石崇）所作也。王明君本名昭君，以触文帝讳，故晋人谓之明君。匈奴盛，请婚于汉，元帝以后宫良家子明君配焉。……晋宋以来，明君止以弦隶少许为上舞而已。梁天监中，斯宣达为乐府令，与诸乐工以清商两相间弦为明君上舞，传之至今。”《旧唐书》卷二十九：“明君，汉元帝时匈奴单于入朝，诏王嫱配之，即昭君也。及将去，人辞，光彩射人，耸动左右，天子悔焉。汉人怜其远嫁，为作此歌。晋石崇伎绿珠善舞，以此曲教之。而自制新歌曰：我本汉家子，将适单于庭，昔为匣中玉，今为番土英。……今为吴声，盖吴人传受讹变使然。”

[7].《晋书》卷三十三：“及贾谧诛，崇以党免官，时赵王伦专权，崇甥欧阳建与伦有隙，崇有伎曰绿珠，美而艳，善吹笛，孙秀使人求之，崇时在金谷别馆，方登凉台，临清流，妇人侍侧。使者以告，崇尽出其婢妾数十人以示之，皆蕴兰麝，被罗彀，曰：在所择。使者曰：君候服御，丽则丽矣，然本受命索绿珠，不识孰是。崇勃然曰：绿珠吾所爱，不可得也！使者曰：君侯博古通今，察远照迩，愿加三思。崇曰：不然。使者出而又返，崇竟不许。秀怒，乃劝伦诛崇建。……遂矫诏收崇及潘岳欧阳建等。崇正宴于楼上，介士到门，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得罪。绿珠泣曰：当效死于官前。因自投于楼下而死。崇曰：吾不过流徒交广耳。及车载诣东市，崇乃叹曰：奴辈利吾家财。收者答曰：知财致害，何不早散之。崇不能答。”

[8].《邺中记》：“石虎大会，礼乐既陈，于阁上作女伎数百，衣皆络以珠玑。”

[9].《魏书·薛真度传》。

[10].《渊鉴类函·乐部》：“礼毕者，本自晋太尉庾亮家，亮卒及伎追思亮，因假其面，执翳以舞，象其容，取谧以号之，谓文康乐，每奏九部乐终，则陈之，故以礼毕为名其曲。”

[11].《南史·到伪传》：“伪资籍豪富，厚自奉养供一身，一月十万，宅宇山池，妓妾姿艺皆穷上品，才调流赡，善纳交游，爱伎陈玉珠，明帝遣求不与，逼夺之。伪颇怨。帝令有司诬奏，将杀之。入狱数宿，须鬓皆白。”

[12].《南齐书·崔祖思传》。

[13].《南齐书·高帝纪》。

[14].《南史·豫章文献王巍传》。

[15].《通鉴·梁大通五年》。

[16].《南史·徐勉传》：“武帝（萧衍）自算择后宫（吴声）、《西曲》女伎各一部，并华少，赉勉。”

[17].《梁书·羊侃传》。

[18].《南史》卷十三。

[19].《宋史》卷十九。

[20].《南史·齐本纪》。

[21].《陈书·章昭达传》。

[22].《隋书·音乐志》：“及（陈）后主嗣位，耽荒于酒，视朝之外，多在宴游，遣宫女习北方箫鼓，谓之代北，酒酣则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