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歌舞戏

第二节 歌舞戏

“戲”（戏）字，金文中已见此字，“豆闭簋”王各于师戏大室。又见于“戏甗”作戏尊彝。戲字从虎从豆从戈，豆为鼓的原始形象；从虎从戈，为人持戈与兽斗之意，在鼓声中表演为戏。作此解释，不知是否合乎古人造字之意。

《礼记·乐记》：“獶杂子女”。獶音挠，猕猴也。獶杂亦作猱杂，言戏弄纷扰也。子女当为男女。刘静沅先生说：“子”就是生，“女”就是旦。“獶杂子女”就是生旦的调笑戏。

汉·桓宽《盐铁论》散不足第二十九：“今民间……戏弄、蒲人、杂妇、百兽、戏马、斗虎……胡妲、戏倡、舞像。”看来，民间歌舞戏的形式在汉代已多种多样。

《西京杂记》所载《东海黄公》的歌舞戏：“秦末有白虎见于东海，黄公乃以赤刀往厌之，术既不行，遂为虎所杀。三辅（今陕西省中部地）人俗用以为戏，汉帝亦取以为角抵之戏焉。”《东海黄公》可说是典型的人与兽斗，人虎相争的武打戏。

《西京赋》中的《总会仙倡》是另一种形式的歌舞戏，有女娥唱歌，有仙人洪崖麾舞，有白虎、苍龙奏乐，有豹有罴戏舞。

《西京赋》中的《曼延之戏》，则是以假形和幻术相结合的“舞像”之戏。其中有虎与熊的搏斗，有猿猴攀援，有怪兽、大雀，白象行孕，有舍利仙车，鱼龙变化，有蟾蜍与龟，水人弄蛇，用奇异的幻术手法，做出分形易貌的奇戏。

至曹魏有“说肥瘦”和“辽东妖妇”。如前引《魏书·王粲传》裴松之注引《吴质别传》中所载“说肥瘦”是俳优表演的近于滑稽戏一类的。

又如前引《魏书·齐王纪》裴注引司马师《废帝奏》载，其中“辽东妖妇”是男子扮为女子的猥亵之戏。

至晋有《文康伎》，见《隋书·音乐志》：

《文康伎》或称《文康乐》，实际上它是以扮演人物为主的，“其伎追思”“假为其面”说明是女伎扮成男子，演庾亮生前的音容笑貌。这部乐，是在九部乐终了，演出此伎，可见它是有一定的娱乐性的（图24）。

南朝齐东昏侯萧宝卷在他的后殿作秘戏《女儿子》，见《南史》：

这种后殿行乐的秘戏，陈朝宣帝陈顼时亦有“大予秘戏……乐府倡优。”

在宋、齐朝还有一歌舞戏，名《凤凰衔书伎》，《南齐书》称这一节目“盖鱼龙之流也”。这节目是在元旦之日演出，《隋书·音乐志》载：

在南齐三朝设乐49项节目中，第44为“设寺子导安息孔雀、凤凰、文鹿，胡舞登莲《上云乐》歌舞伎”。

梁周舍写有《上云乐》辞，唐李白、李贺亦有此作，可见自南齐至唐，《上云乐》曾演出不衰。

在周会辞中，描述老胡文康“青眼眢眢，白发长长，峨眉临髭，高鼻垂口”一幅生动的西方胡人形象，看来是戴着面具或经过化装。他带领的狮子、凤凰当是像人所装扮。“歌管愔愔，铿鼓锵锵，响振钧天，声若鹓皇。”是惊心震耳的歌声、鼓乐声。“前却中规矩，进退得宫商，举技无不佳，胡舞最所长。”是形容这个舞队，在进退的行列中合着音乐节奏无不合拍，而他们的胡舞更是拿手好戏。所谓“胡舞登莲”《上云乐》，即是在跳胡舞时，登入所设莲花中，以象征莲花生佛的吉祥之意。在河南安阳范粹墓出土的北齐黄釉瓷壶上有一幅胡人乐舞图，左边二人，一弹琵琶，一击小钹；右边二人，一拍掌似在歌唱，一吹横笛；中间一胡人登在莲花上舞蹈，正是一幅“胡舞登莲”图。

“非直能俳，又善饮酒”的老胡文康，带着他的“门徒从后，济济翼翼”的歌舞队，是从远隔万里的西方而来，“但愿明陛下，寿千万岁，欢乐渠未央。”远慕梁朝，为皇帝祝寿。

北朝的歌舞戏，见《魏书·高祖纪》孝文帝太和元年（公元477年）载诏文曰：

这种“倡优媟狎”的男女调情戏，女巫男觋在祠神祀祖的场合演出，难免遭到禁止了。

又《魏书·高允传》载：“今之大会……俳优鄙艺，污辱视听，朝廷积习以为美，而责风俗之清纯。……此五异也”（图25）。

朝廷以“俳忧鄙艺”为美，可知这种调笑戏在当时已受到普遍爱好。

北齐时代在中国戏剧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产生于北齐的《踏谣娘》，被中国戏剧史学家称之为“全能”戏剧，因为它不仅有歌、有舞、有乐，而且还有化妆、表演、说白、帮腔、打斗等等；在角色上有旦、有末、晚期的演出又加了一个丑角（典库）。这个戏的故事，是出自北齐河内地方，有一苏姓夫妻，丈夫生个鼻，面丑，没有官职，却自称是“郎中”，常酗酒，每醉归，必殴打其妻。妻貌美，善歌，受其夫虐待，常含悲诉于邻里。当时的人根据这故事编成歌舞戏，用男扮女装，扮演其妻，徐步入场，边歌边摇顿其身，在每一段歌后，众人齐声唱和：“踏谣，和来！踏谣娘，苦，和来！”然后是他丑丈夫喝醉酒回来，打其妻，二人作殴斗之状。以为笑乐。

这个“全能”的歌舞戏最早的记录见于崔令钦《教坊记》：

此歌舞戏还载于《乐府杂录》、刘宾客《嘉话录》《旧唐书·音乐志》《太平御览》等书。所记大同小异，如《踏谣娘》的“谣”作“摇”，“每摇顿其身，故号《踏摇娘》。”“河朔演其曲，而被之管弦。”[6]“河朔”指黄河以北之地，是指在北齐时的演出，已有了管弦之乐为之伴奏了（图26）。

北齐的另一歌舞戏是《兰陵王》，兰陵王是北齐宗室诸王之一，《北齐书》《兰陵武王孝瓘传》：(https://www.daowen.com)

《教坊记》载：

“大面”即假面，又名“代面”，见《乐府杂录》：

《教坊记》和《乐府杂录》所记之《兰陵王》都称之为“戏”，而《隋唐嘉话》及《通典》所载则称之为“舞”。可见《教访记》所说“因为此戏，亦入歌曲”，是实情。《兰陵王》既是歌舞戏，又有歌舞曲，或者再加上又是歌曲。顾名思义，这三种演出形式，有着明显的区别。“武士共歌谣之，为《兰陵王入阵曲》”[7]，当是歌曲。“齐人壮之，为此舞，以效其指挥击刺之容”[8]当是舞蹈。“有胆勇，善战斗。以其颜面无威，每入阵，即着面具，后乃百战百胜。戏者衣紫、腰金，执鞭也”[9]，当是歌舞戏。说明了“戏者”（演员）的面具、服饰、所执武器，并简略介绍了兰陵王的人物形象、性格心理，及“百战百胜”的戏剧动作。兰陵王才武而貌美，著假面以对敌，“尝击周师（于）金墉城下，勇冠三军”，应是这个戏的主要内容。但戏中是否出现“周师”和齐兵并未提及。但有“其指挥击刺之容”及“武士共歌谣之”的舞和歌，已足以构成一出歌舞戏了。

《兰陵王》于唐代传入日本，保存于日本的宫廷雅乐中，在大如电《舞乐图说》中有陵王古图和陵王舞面。《古事类苑》陵王条引《乐家录》载：（陵王）“中华曲”。引《仁智要录》五，沙陀调：

日本《三代实录》四十一阳成载：

《扶桑略记》二十三醍醐载：

以上两则是在日本宫廷中，由贵族子弟独舞《兰陵王》的记录，公元882年和904年，是我国晚唐之末。

在高岛千春及北爪有乡绘于日·仁孝朝文政六年（公元1823年）的《舞乐图》左舞中有《兰陵王》彩图，题名为“兰陵王，唐朝准大曲，一人舞。”兰陵王戴龙首而具，怒目、高鼻、有须，着红衣，后摆长拖于地，外帔紫色裆，下着酱黄长裤，着靴。右手执桴，双臂右摆，右腿前迈，头向左转，身向左边倾斜，舞姿生动，面具可畏（图27、图28）。

日本宫廷中的由儿童舞《兰陵王》，可能也是从中国学去的。唐郑万钧作《代国长公主碑文》载：

代国长公主逝于开元22年，时年48岁，与寿昌公主对舞《西凉》时仅4岁，是年应为武则天久视元年（公元700年）。武后大足元年（701年）至长安四年（704年），正是中、日交流的频繁时期，年年都有遣唐使入朝，这种宫廷皇族童舞的风习一并传入日本也是可能的。

北周的歌舞戏有胡人表演的《乞寒胡戏》。《北周书·宣帝纪》载静帝大象元年（公元579年）十二月：

《通鉴》一七三亦有记载：

既然是“初作”，那就意味着这种西域“胡戏”是在北周时代开始传入中原的。至于北周的《乞寒胡戏》是如何演出的已无考。只能从以后的诗作中寻其踪迹。唐张说《苏莫遮》五首，题下注曰：“《泼寒胡戏》所取，其和声云：‘亿岁乐’”。

《通典》一四六载：“乞寒者本西国外蕃之乐也。神龙二年（公元706年）三月并州清源县令吕元泰上疏曰：……何必裸露形体，浇灌衢路，鼓舞跳跃而索寒也。”在先天二年（公元713年）又有中书令张说谏曰：“且乞寒泼胡，未闻典故；裸体跳足，盛德何观；挥水投泥，失容斯甚。法殊鲁礼，亵比齐优，恐非干羽柔远之义。”经过数次的上疏奏谏，终于在开元年（公元713年）十二月，皇上下令禁断：“敕腊月乞寒，外蕃所出，渐浸成俗，因循以久。自今以后，无问蕃汉，即宜禁断。”

从北周大象元年（公元579年）至唐开元元年（公元713年）这种《泼寒胡戏》流传于中原长达一百三十余年之久。

据张说言：“《泼寒胡戏》所歌”的歌曲名为《苏莫遮》。

《乞寒胡戏》，又名《泼寒胡戏》，还名为《泼胡王乞寒戏》，见《旧唐书·中宗纪》：景龙三年（公元709年）十二月乙酉，今诸司长官向醴泉坊看《泼胡王乞寒戏》，胡王当是此戏的主角，《泼寒胡戏》是《泼胡王乞寒戏》的简称。胡王可能是掌管寒冷的寒神，只有向胡王泼水，才能乞得冬日之寒。《苏莫遮》歌中唱道：“不虑今年寒不寒，亿岁乐！”

如上所记，可知此戏是由碧眼胡人为主角表演的，其中有胡歌、胡舞、有鼓乐、有和歌。分马上、马下两般人马，带着贮水的油囊，裸露形体，浇泼场中。其化装是：或戴兽面，或装鬼神，用绢索搭钩，作捉人之戏。演出时间，在宫中“乞寒”是十二月间，为君王祝寿。在民间表演是在七月，攘厌罗刹恶鬼之灾，以求平安。

《通典》载：“乞寒者本西国外蕃之乐也。”但它究竟从哪国传来？或说来自康国，或说来自波斯，来自龟兹，来自海西，众说纷纭，未有定论。

既然唐代僧人慧琳说“《苏莫遮》此戏本出西龟兹国，至今犹有此曲”，西龟兹国其地即新疆的库车，是否还能在库车找到这种歌舞戏的史迹呢？正好在新疆库车出土了一个晋代的舍利盒，盒盖、盒身均为彩绘，盒盖上绘四个伎乐童子。盒身一周绘有一列《苏莫遮》舞队。舞队中，前有十个舞者，后面是六人组成的乐队，另有两个童子为鼓手抬着大鼓，开头一人似为领队，头上戴一长耳横目高鼻兽面，他左腿前提，右脚点地，腰带飘飞，跳步而行。右手执杖，左手后扬，昂首后望，似在指挥舞队前进。在他左右有三个小孩为他鼓掌。随后是一女一男两执绢巾钩杖的舞人（即“持绢索搭钩捉人为戏者”）。再后是六位（三男三女）连手踏足而舞。上穿半臂舞衣，下着裤，腰束长飘带，均戴套头面具，其中第三第五是长耳兽面，其余四人面具非鬼即神，后二人也持绢巾。最末的一位舞者，左手持杖，腿右弓左蹬，戴长耳兽面，昂头独舞殿后。

舞队后，跟着伴奏乐队，首先是二童子抬一大鼓，一人正扬臂击鼓，后随弹箜篌、琵琶、吹排箫、执鼗与鸡娄鼓和吹长筒号的乐人。整个舞队浩浩荡荡、沸沸扬扬，如闻其声、如睹其舞。可以说这是一幅无比生动、十分感人的古龟兹国《苏莫遮》歌舞戏写真图谱（图29、图30）。

这一历史阶段歌舞戏的多样形式，可以说是中国戏曲艺术源头的一脉光彩美丽的先河。

注　释

[1].《史记·滑稽列传》。

[2].《隶释·魏大飨碑》。

[3].《北齐书·魏收列传》。

[4].《北史·崔献传》。

[5].《北史》。

[6].《旧唐书·音乐志》。

[7].《北齐书》。

[8].《通典》。

[9].《乐府杂录》。

[10].唐·慧琳：《一切经音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