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冈石窟中的舞蹈形象

第二节 云冈石窟中的舞蹈形象

位于山西省大同市西郊武州山麓的云冈石窟，开凿于北魏文成帝和平年间（公元460—465年），至孝文帝太和十八年（公元494年）之间。它是我国重要的佛教艺术胜迹之一。

敦煌莫高窟是以壁画和彩塑为主，而大同云冈石窟是以石刻造像为特色。在现存的53个洞窟中，约有五万一千多尊造像，在藻井、平棋、龛楣、窟顶及壁雕中有难以数计的飞天、伎乐天，形成云冈石窟独有的艺术风格。

天竺佛教艺术传入中国西域，与龟兹本土文化相融合，进而东传至敦煌与中原文化进一步融合，敦煌魏窟的菩萨、飞天形象出现了秀骨清像的魏晋风格。佛教传至北魏的首府大同，孝文帝推行汉化，继承汉魏石刻艺术，结合鲜卑族拓跋氏的民族风格，形成云冈石刻艺术特色。

一、飞天和伎乐天

云冈早期的飞天受西域风格的影响，沿用裸上半身赤足的西域样式，至第二期石窟公元465年至494年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前，飞天的服饰样式渐改变为头梳高髻或戴冠，着对襟短袖上衣，下着长裙，双足裹于裙内。也有着裤，露足于外者，身披长巾或短巾。西域式的锯齿形裙边已完全消失。汉族高髻的飞天多为秀骨清像的晋宋风韵，也有一种飞天平头卷发，身体健壮肥硕，似是鲜卑族风格。

云冈6窟是云冈第二期有代表性的石窟。6窟佛龛顶部有托莲苞的三飞天，下方飞天托一盆莲苞，左、右二飞天扶护观赏，构图新颖。造型美丽，三飞天高髻长鬓，面貌清丽，着对襟短袖上衣，长裙裹足，长巾随风飘飞，舞姿优美。

6窟后室南壁佛传故事中的伎乐，佛卧于榻上，右手支头，闭目静息，榻前有4个伎乐天坐地，一手捧排箫停而未吹，一手扶细腰鼓，头向右歪，一手执筚篥，头向左倒，只有一个手按于鸡娄鼓的伎人扭头望着三位已入梦乡。

此佛传故事画，在云冈48窟东壁也有一幅，更加精彩，佛左手支头卧于榻上，榻前坐4位伎乐天，乐器均置于身前，三个伎人都东倒西歪沉入梦乡，右边一位作清醒观望状，形象趣味生动（图93-1、93-2）。

6窟佛传故事画，佛乘象出行，右上有一菩萨持伞盖，右下一菩萨为牵象者，前有二伎乐天，一吹横笛，一弹琵琶，均梳高鬓，上有一飞天，帔巾飘飞，双足做剪刀式飞翔。

另一佛传故事，画佛乘马出行，遇一拄两杖的人坐于道旁，佛后一侍者持伞盖，佛前上一飞天高髻、汉装帔（长）巾飞舞。

6窟又一佛传故事三人射箭，上有二飞天高髻汉装帔巾张臂而舞，轻盈浮空，天花飞动。

6窟中有众多的龛楣飞天和伎乐天。如中心柱龛楣飞天14身，成一拱形，中间二人合托一博山炉，其他的飞天首尾相连，好似一条花边彩带，其中个别飞天手托莲苞，舞姿优美自然。

6窟中心柱龛楣还有10身伎乐天，同样成一拱形。左起每人，所执乐器依序为鸡娄鼓、筚篥、排箫、横笛、舞伎、细腰鼓、琵琶、贝、合掌伎乐天。均高髻、汉装、帔（长）巾飞翔。

6窟东壁龛楣，西壁龛楣，北壁龛楣均有伎乐天和飞天。均为高髻、汉装秀骨清像风格。

云冈7窟，魏孝文帝时所开第二期石窟。在后室门拱上部有伎乐天4身，在博山炉旁二身，一吹排箫，一吹贝；其他二身，一吹筚篥，一吹横笛。飞天为平头，着交领短衣，露脐，着裤，赤足，健壮肥硕，似为鲜卑族形象。

7窟后室平棋飞天，中心为一莲花。围绕莲花四方各有一对飞天，姿态各异。正面一对飞天共执一莲苞，二人的腿均弯向左方。左边一对举手作托莲花状，腿亦向左方。上面一对手弯胸前，一手旁伸，腿亦弯向左方。右面一对，一合掌，一右手在旁执一莲苞，腿亦向左弯。8人的腿脚都顺一个方向，似处于旋转飞翔之中。在外圈的四角各画一朵莲花，在四方各有一对飞天，正面（下方）飞天一合掌，一举莲苞。左方一对一反一正张手飞翔。上方一对四足相对，各持莲花，反向飞行。右边一对一人直立捧莲，一人向上出手腾飞。16身飞天装束一致，戴冠、着短衣、长裤、赤足、帔（长）巾而舞。

云冈9窟外室龛楣飞天6身，中间二身各手托一博山炉，是高髻、汉装飞天，双足裹于长裙中，两旁4身飞天，却是平头、着裤的赤足飞天。两种风格的飞天画于同一龛楣上是不多见的。

10窟门楣伎乐天10身，所执乐器为：左起细腰鼓、鸡娄鼓、曲项琵琶、贝、筚篥、琵琶、横笛、细腰鼓、排箫、鸡娄鼓。均梳椎髻、短衣、着裤、赤足型伎乐天。

10窟门拱顶部有4飞天，共捧一博山炉，4飞天均梳高髻、短上衣、着裤、赤足、帔（长）巾而飞舞。在后室门楣上的飞天舞姿甚为健美（图94-1、94-2）。

12窟前室北壁上部一排天宫伎乐有14身，可说是管弦齐备。管乐有横笛、排箫、筚篥、贝、吹叶；弦乐有琵琶、箜篌、筝、阮；打击乐有细腰鼓、鸡娄鼓等。(https://www.daowen.com)

12窟前室北壁明窗下门楣上还有一排伎乐天10身，或坐、或立，姿态多样，各持乐器演奏。

其他如13、15、19、44等窟都有飞天和伎乐天，较为特殊的是23窟窟顶的托日飞天。4飞天两两相对，均梳高髻长鬓，着汉装、长裙，4飞天各以单手共托一轮圆日，捧日而飞，创意新颖，构图精美。

另一幅为50窟窟顶的手托日、月的飞天，飞天左手托月，右手托日，乘坐在一凤凰上，凤凰正在展翅翱翔，飞天高髻、赤足，形象优美。

北魏鲜卑族拓跋部不仅在军事和政治上取得了统一北中国的大业，这个民族又有爱好歌舞的习俗，他们有本民族的民间歌舞，在统治阶层又盛行蓄养女乐舞伎。在北魏最初的首都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土城子）出土的一组乐舞俑，舞人和乐工戴风帽，着窄袖长袍，袍长委地，中间一舞伎张开双臂作飞翔舞姿，乐人们有坐有立，各持乐器演奏，可看出游牧于大漠草原的鲜卑族拓跋部女乐歌舞的形象。

北魏从盛乐迁都于大同，大同司马金龙墓中出土的石雕棺床，上刻有乐工舞人的图像。司马金龙曾任北魏的吏部尚书等职，后封为琅玡康王。此墓建于北魏太和八年（公元484年），与云冈二期石窟同一时期，如云冈11窟开凿于太和七年（公元483年），仅相差一年。因此，石雕棺床上所刻的乐舞伎人的形象，可与云冈石窟的伎乐天的形象互相参证，佛教艺术中的歌舞伎乐原本就是世俗乐舞的曲折反映。

司马金龙墓石雕棺床因未遭风化，虽距今已有一千五百余年，保存得仍甚完好。其下部刻有托举的力士，上部用忍冬花纹相隔刻有13个乐舞伎人画像，极为生动。其形象为：（从左至右）1.一乐人盘左腿坐，右腿支地，身向左靠，面向左看，击细腰鼓。2.左腿跳起，右脚尖着地，曲膝，身向后仰，面向右侧，吹一横笛。3.右腿提膝旁踢，左腿曲膝站立，头回向左，两手张开，拍一鸡娄鼓。4.右腿跪地，左脚支地，头向右转，吹一筚篥。5.左腿盘坐，右脚支地，头向左转，击钹。6.与5同一姿态，弹奏琵琶。7.提左膝旁踢，右脚尖曲膝立，左手上举，右手横握长巾，面向右看兴奋起舞。8.跪右腿，左脚支地，面上扬，弹一曲项琵琶。9.左腿旁踢，右腿曲膝跳起，向右回头，吹一排箫。10.右腿曲膝向右踢，左腿曲膝跳起，面向右吹一长箫。11.两腿八字曲膝跳起，面向左下，两手张开，击一圆鼓。12.两脚左前伸箕坐，面转向右，两手似执一短形拍板。13.单跪右腿，左脚支地，面回转向右，右手举肩上，左手旁推掌，披帔巾而舞。

以上奏乐伎人11位，所执乐器为：细腰鼓、横笛、鸡娄鼓、筚篥、钹、琵琶、曲项琵琶、排箫、长箫、圆鼓、拍板。舞伎二人，一作巾舞，一作手舞。

这13个世俗高官豪门的乐舞伎人，他们的服饰统一，梳平发长鬓，着对襟短袖上衣，露脐，着紧身短裤，赤足，戴手镯、脚环。身材丰隆健美。表演的风格生动活泼，充满激情，富有草原民族豪放自然、纯情无饰之美的特色，显然是鲜卑族的艺术风格。

大同云冈石窟的飞天和伎乐天，虽然有一部分高髻、汉装长裙，秀骨清像的形象。但仍有相当数量丰隆健美、短裤露足，鲜卑风格的飞天、伎乐天，与司马金龙石雕床上世俗歌舞伎人几乎毫无二致。其使用的乐器也几乎完全相同，而且诸墓所用的装饰花纹，与云冈19窟的纹样风格也尽相同。可知世俗与天国是毗邻而居，本出于同一批民间工艺家创造之手的。

通过司马金龙墓石棺雕床上的伎乐舞人的表演形象，加深了对云冈石窟伎乐飞天鲜卑族民族特色的认识，这种风格和娟秀清丽、绮靡典雅的清商歌舞大异其趣。鲜卑风格正是南朝所获北方乐舞，所谓“代北”一类的乐舞，它充满激情，劲健洒脱，见长于旋飞腾跃，富于大漠草原的阳刚之气。这在云冈石窟的力士和塔柱双人舞中，有更加突出的展现。

二、力士和塔柱双人舞蹈

力士是古代劳动人民的形象，是对力的歌颂，是对具有神力的人的尊称。在神的世界，力士（又名夜叉）属于天龙八部之一，是佛法的守护者。

历代的统治者对力士都是另眼相看的，力近于勇，力士和勇士、武士都享有特殊的地位。在杂技中的乌获扛鼎，是表现力士乌获举鼎的神力，都卢寻橦则是不但表现都卢人顶竿的技巧，而且也表现能力顶多人的力量。古人喜欢角抵百戏（杂技），因角抵就是比赛力量，比赛武艺、技巧的游戏，所谓讲武之礼。北魏道武帝拓跋珪于天兴六年（公元403年）令太乐等宫廷乐舞机构，增修杂技，“造五兵，角抵、麒麟、凤凰……长跷、缘橦、跳丸、五案以备百戏。大飨设之于殿庭，如汉、晋之旧也。”北魏宫廷对杂技的设置演出，也反映到佛国世界中，在云冈第50窟北壁上就刻有杂技图两幅，左面一幅是：二人跪顶一案，上有二乐人，一吹长箫，一弹琵琶，二乐人头上又顶一案，上有二人，一吹横笛，一耍一瓶状物。此图右方，一人跪地，头顶一橦竿，上有二人，一人缘竿上爬，一人竿顶托腰，仰面四肢垂下，十分惊险。右方的一幅，同样是表演顶橦，竿上二人，一人上攀，一人以腹抵竿顶作倒立式。图右是二人头顶一案，案上立二人奏乐，一拍细腰鼓，一吹长箫。二人头上又顶一案，上亦有二人奏乐，一吹横笛，一弹琵琶。这些顶橦竿和顶平案的人，在世俗杂技中，也不过是一般水平。虽刻在云冈石窟中，但算不上佛国的力士，云冈石窟力士的神力，不是世人所能想象的。

云冈6窟佛传故事中，佛乘马出行，为出行隐藏无声，命4个天使各举马的一足，托马足而出。这已经是尘世中人难以办到的了，但这仍然还不算力士。

云冈16窟南壁西端有一群托举佛龛基板的力士，他们排成一列，蹲立举起巨大的佛龛，佛龛上众菩萨端然稳坐，石佛龛万斤不止，力士们统一节奏举龛而行，步法一致，脚跟提起，两手上举龛基，举重若轻，身上帔巾弯曲下垂，表现出身体摇摆行进的韵律，偏头回顾，流露着愉悦劳作的神情。

力士举石佛龛，举多层塔柱，比比皆是，有一人举，有二人举，有行进式，有蹲立式，力士与石龛几乎结成一体，这些举龛的力士表情不一，神态各异，有的是深蹲式，有的是半蹲式，有的端立，有的斜身上望，似不胜力。有的瞪目，有的蹙额，有的微哂，有的口唇紧闭。每看到这些虎背熊腰、神力无穷的力士，会油然而生无限敬仰之情，但想到千余年来他们始终托着这万斤重压的石龛，处于佛家世界的底层，不正象征着人民越是苦难，宗教越加光明的真理吗！

塔柱有中心塔柱，也有在佛龛两旁的左、右塔柱，塔柱下面常有力士托举，塔柱有的5层，有的4层，还有的6层。塔柱每层有佛像，有的一尊，有的并坐两尊。塔顶一般为莲瓣形，有的莲中有坐佛。塔柱有的只刻一面，有的为立体塔柱。每面都刻有佛像。

云冈6窟、7窟，特别是9窟的塔柱上双人舞蹈十分精彩。有人认为这些对舞的人是侏儒群像。仔细看来，有的面貌美好，身体健壮，又像儿童。其装束均为平头，卷发、圆领短袖衣，紧身裤，虽身材较矮，但发育健美良好，无侏儒之丑怪状。其双人动作，颇似一种拳术的对打，多用曲膝站立的姿势，手臂叉腰为一基本姿态，另一手或扬，或上举，或击对方之头，或推对手之腋下，或与对方手携手，姿态多样。步法有进有退，有弓步，有盖步，有掖腿。个别手中持不明物，有的脚下踩一小狮子，另一人踩一小球。形象愉悦自然，颇似草原民族的即兴民间舞蹈（图95-1、图95-2、图9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