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中国歌曲译成外语的基本规则

谈谈中国歌曲译成外语的基本规则

（一）

现在我们来探讨怎么把中国歌曲翻译成外文。我见过许多朋友把中国的名歌翻译成外文。这些翻译者大多是非常有外语和汉语修养的学者。他们翻译出来的东西，从文字上来说，都翻译得很好。但是，他们翻译出来的东西却是不可唱的。究其原因，主要是不懂得歌曲翻译的特殊性，换句话说，歌曲翻译有它特殊的要求，这是它和其他体裁翻译不同的地方。

与歌曲翻译最接近的是诗歌翻译。我们知道，翻译诗同样需要有诗的语音，诗的意境，同样需要押韵，同样有音步、顿、字数、音节等等的要求。这些是诗的翻译和歌的翻译相同的地方。但是，歌曲还有其不同于诗歌的特殊的要求。歌曲它是受到音乐的制约的，而诗的翻译一般是不受音乐的约束。

歌曲翻译的几个基本规则——首先是押韵：中国所有的歌曲，无论是创作歌曲或是民歌，绝大多数习惯于“一韵到底”。当然，我们把中国歌曲翻译成外文的时候，不一定要“一韵到底”。因为这样的话，可能难度太高了。我们可以比较宽松地、经常不断地换韵，比方说，每四句换一个韵。用韵的格律最好是abab,或者是aabb，但是不合适用abba这样的抱韵，因为这种韵律不符合中国人的习惯。不管用什么样的韵律，我要强调的一点是：歌词应该有韵。

如果我们退一步，“押韵”这一条可以暂不考虑的话，那么还有更重要的一条，就是：翻译出来的歌词怎么才能够配得上歌唱。我们许多翻译成外文的歌曲之所以不能唱，其症结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外文歌词的实词的重音节或多音节词的重音节必须落在音乐的强拍上——这是一条非得遵守不可的铁的规则。为了说明这一问题，我举出几首各种语言的原创歌曲为例：

第一首，英语歌曲《回忆》（Memory）

第一个字midnight，两个音节，重音在第一音节，正好在c²，强拍上；

接下来，pavement，两个音节，重音在第一音节，正好在c²，强拍上；

当然，所谓“重音”，是双音节和多音节才有的，单音节的词当然谈不上重音。

mem’ry,两个音节，重音在第一个音节，正好在a¹，强拍上；

smiling,两个音节，重音在第一个音节，正好在a¹，强拍上;

后面的alone,两个音节，但是它重音在第二音节，曲调音符是f¹—e¹，f¹是弱拍，e¹是强拍；

lamplight，lamp是重音节，g¹是强拍；

withered,重音在with,f¹是强拍，g¹是弱拍；

下面collect,重音在lect,b¹是弱拍，c²是强拍。

这是英语歌曲的例子。下面来看看俄语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Подмос-ковные вечера）。

第1小节，слышны，重音在ны上面，e¹是弱拍，g¹是强拍。

саду，重音在ду上面，e¹是弱拍，f¹是强拍。

даже，да在强拍，же在弱拍。

шорохи，шо是重音节，g¹是强拍。

замерло，三个音节，重音在ло，正好在c²强拍上。

утра，重音在ра，在g¹强拍上。

подмосковные有5个音节，重音在ков，在g¹强拍上。

вечера,重音在ра，在c¹强拍上。

接下来我们来看一首法语歌曲：《落叶》（Les feuilles mortes）

我们看第一行开头一句，c’est une chanson.重音在son，c²是强拍。

接下来，ressemble是三个音节，重音在第二个音节sem，b¹是强拍。

接下来，m’aimais，重音在后面，强拍是a¹。

接下来，t’aimais，重音在后面，强拍在g¹上。

vivions,重音在后面，正好是强拍c²。

ensemble,重音节是sem,第一拍b¹是强拍。

sépare，重音节在后，b是弱拍，f¹是强拍。

doucement，重音节在后，在a¹强拍。

efface有3个音节，重音节fa在a¹强拍上。

sable，重音在sa，第一拍是强拍。

amants，重音在mants,f¹音是强拍。

désunis，重音在最后一个音节，在e¹强拍上。

接下来我们来看一首西班牙语歌曲《鸽子》（La Paloma）

ventana，重音在ta。

llega，重音在lle。

paloma有3个音节，重音在lo,落在第一拍强拍上。

trátala有3个音节，重音在trá,落在第一拍强拍上。

cariño有3个音节，重音在ri,落在第一拍强拍上。

persona有3个音节，重音在so,落在第一拍强拍上。

cuéntale有3个音节，重音在cuen,落在第一拍强拍上。

amore，重音在mo，正好在d²强拍上。

vida，重音在vi，第一拍是强拍。

corónala，重音在co或者在la，都是在强拍上。

flores,flo是重音节，在强拍上。

cosa，co是重音节，在强拍上。

接下来，mia,mi是重音节，在强拍上。

chinita,有3个音节，重音在ni,在g¹-g¹-a¹ 3个音，前后是弱拍，中间的g¹是强拍。

darme，dar是重音节，在强拍上。

amore，mor是重音节，在强拍上。

接下来，vente，ven是重音节，在强拍上。

conmigo，mi是重音节，在强拍上。

donde，don是重音节。

vivo，vi是重音节。

我们接下来看一首德语歌曲《罗瑞莱》（Die Lorelei）

Bedeuten有3个音节，重音在deu，在a¹强拍上。

traurig，重音在trau。

Märchen，重音在Mär。(https://www.daowen.com)

uralten有3个音节，重音在u，在d²强拍上。

Zeiten，重音在Zei，第一拍是强拍。

dunkelt，重音在dun，第一拍是强拍。

ruhig，重音在ru，第一拍是强拍。

Gipfel，重音在Gip，第一拍是强拍。

Berges，重音在Ber，第一拍是强拍。

funkelt，重音在fun，第一拍是强拍。

Abendsonnenschein有5个音节，A和schein都在强拍上。

我们最后看一首意大利语歌曲《我的太阳》（O sole mio）

bella，重音在be，c²是强拍，b¹是弱拍。

cosa，co在强拍，sa在弱拍。

iurnata有3个音节，na是重音节，b¹是强拍，前面的a¹和后面是g¹是弱拍。

sole，so是重音节，在f¹强拍上。

n'aria，重音在ria，g¹是强拍。

serena，重音在re，f¹是强拍。

doppo，重音在dop，第一拍是强拍。

tempesta，重音在pe，第一拍是强拍。

fresca，pare，festa，重音都在第一音节，都在强拍位置上。

我在这里不厌其烦地提取一个一个单词，为的是证明和强调所有的欧美歌曲都符合这样一个规则。这个铁的规则就是：语言的重音必定在音乐的强拍。回过头来看我们翻译成外文的一些歌曲，恰恰是因为不懂得这一规则，无意间就违背了这一规则，所以翻译出来的歌词无法歌唱。（翻译者自以为可唱，但外国人则觉得轻重音错位了。）

怎样的翻译才能符合要求呢？刚才我们看到的是外国的原创歌曲，现在我们再来看看，外国人把中国歌曲翻译成外文，他们是怎么译配的呢？我举两个例子：

先举一个例子，是陈歌辛的一首流行歌曲，《玫瑰玫瑰我爱你》

第一行，I love you三个字，其逻辑重音在love,正好在强拍e¹上，I和you相对于love，是处于弱拍。

还有，aching，重音在ach，正好在强拍d²上。

future,重音在第一音节，a¹是强拍。

standing，stand是重音节，e¹是强拍。

jetty,jet是重音节，g¹是强拍。

steamer, steam是重音节，d¹是强拍。

away，重音在后面，在第2音节，第三拍e¹是强拍，f¹是弱拍。

flower，重音在第一音节，强拍是c¹。

Malaya,重音在la，a¹是强拍。

remember是3个音节，mem是重音节，正好在第三拍强拍g¹上，前后的a¹和c¹是弱拍。

现在我们看到了，他们把中文歌词翻译成英文，也遵守着“重音必定落在重拍上”的规律。

现在我们再看一首俄国人把我们的《三十里铺》翻译成俄语的歌曲：

высокою，重音在со，正好在第一拍强拍上。

接下来，горой，重音在рой，在强拍上。

接下来，цветы，ты是重音节，在强拍上。

растут，стут是重音节，正好在强拍上。

后面вокруг，круг是重音节，落在a¹强拍上。

дружно，друж是重音节，d²是强拍。

жили，第一音节是重音，落在d²强拍上。

сестрой，рой是重音节，a¹是强拍。

综上所述，我再强调一句：中国歌曲要翻译成外语，必须让语言的重音落实在音乐的强拍上——这是歌曲翻译的铁的法则。违反这个铁的法则，无视这个铁的法则，翻译出来的歌曲，轻重音颠倒，强弱拍错位，那是不能唱的。无法唱的歌曲也就失去其存在的价值。所以，我们做歌曲翻译，首先要遵守这一法则，避免出现轻重音颠倒、强弱拍错位的现象。请看俄罗斯翻译家的一个例句：

哈萨克族民歌《燕子》

“燕子”，俄语叫ласточка，3个音节，而曲调一开头也是3个音：g¹-d²-d²。如果就填上ласточка，岂不就和中文歌词“燕子啊”契合了吗？但是为什么俄罗斯翻译家舍近求远，把第一句歌词译成：Жизнь моя!Ласточка моя,подругаюных дней（我的生命啊，我的燕子，我童年时的朋友）呢？就是因为俄语ласточка的重音在第一音节，而曲调g¹-d²-d²的强拍在最后一个音d²——二者不相匹配。换成жизнь моя（我的生命），俄语重音在第3音节，就和音乐强拍门当户对了。

谱例第2行末尾的“燕子啊”译配成счастлив я（我是幸福的），也是同一个道理。

顺便提一个小小的“技术问题”：“切分音”在我们中国的乐理书上，都说“切分音”是重音，但在国外的乐理书上，依然认为强拍还是在第一拍，和切分音无关。所以在译配时碰到切分节奏，不要对此有错误的认识，以至于把语言重音落在切分音上。

关于这一内容大致就是这些。谢谢大家。

（二）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英语国家很少有人把中国歌曲翻译成英文，《玫瑰玫瑰我爱你》是我见到过的仅有的一首被译成英语的歌曲。那么我们就以这首歌为例，看看外国人是怎么翻译歌曲的。

《玫瑰玫瑰我爱你》原词如下：

【英语歌词】

（演唱：Frankie Laine）

【不加修饰地直译】

把中文原歌词和英文歌词作一比照，我们是不是发现，二者“风马牛不相及也”？

我们另外再举个俄语翻译歌曲的例子。在中国恐怕没有人不熟悉王洛宾的《在那遥远的地方》的。为比照的方便，我还是把原歌词录在下面：

这首歌曲，我见到过3种俄文译本：

【译本1】

СТЕПНАЯ ПЕСНЯ

（Русский текст В.Струева и Ю.Верниковского）

草原之歌（直译）

（俄译：弗·斯特鲁耶夫

尤·维尔尼柯夫斯基）

【译本2】

ДАЛЁКО ЖИВЁТ ОНА

（Русский текст Л.Озерова）

她住在远方（直译）

（俄译：列·奥泽罗夫）

【译本3】

У ВЫСОКИХ ГОР

（Русский текст К.Алемасовой）

在高山旁（直译）

（俄译：克·阿列玛索娃）

上述3种译本，没有一种译文是字对字、句对句地“忠实于原文”的。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凡我见过的外国翻译歌曲几乎无不如此。汉语比较凝练，你要翻译成外语，一定会多出许多文字，例如：田汉词、冼星海曲的《夜半歌声》，其中有段歌词：“我愿意永做坟墓里的人，埋掉世上的浮名，我愿意学那刑余的史臣，尽写出人间的不平。”请问“刑余的史臣”怎么翻译？歌词又不是记叙文，可以加个注解“指汉朝受过宫刑的史官司马迁”。而且“司马迁”是谁，他有过什么遭遇，外国有多少人知道？

俄罗斯翻译家阿·奥尔菲尧诺夫（А.Орфёнов）把这段歌词译配成“Песнь моя，как колокол звенит，—я пою правду жизни.Песнь моя，пусть врагов поразит，радость принесёт Отчизне.”（我的歌，像钟声鸣响，我唱着生活的真理；我的歌，让敌人心惊胆战，给祖国带来欢乐。）又一个“风马牛不相及也”的例子。所以，根据我的实践经验和我所见过的无数外国翻译歌曲，我提一些忠告：翻译歌词如果要配上歌谱能唱的话，千万不要“死抠”原文了。我借用郭沫若先生的话，就是“统摄原意，另铸新词”，或者，我们换一句更通俗的话来讲，就是把整个的意思吃透了，掰开了，揉碎了，重新塑造一个。这就是歌曲翻译的一个有实际意义的实践道路。

关于这一内容大致就是这些。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