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没人要的孩子》的译配看文学与音乐结合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从《没人要的孩子》的译配看文学与音乐结合

我们试想一下:一个孩子失去了父母就够可怜的了;成了孤儿再加上双目失明,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别的孩子聚在一起做着游戏,而他因双目失明被冷落在一旁。膝下无儿女的夫妇们到孤儿院来领养孩子,又因他双目失明而没有人愿意要。生活在阳光国度里的幸福的孩子们,他们向往糖果、玩具、画册……而这个生活在漆黑世界里从没有享受过爸妈抚爱的盲童,他向往什么呢?他最大的愿望是早些死去。因为听说只有到了天国,盲人才能重见光明,而他,也将同别的孩子一样,会有一个自己的家。

这就是美国的一首乡村歌曲《没人要的孩子》(Nobody’s Child)所要告诉我们的。

歌曲作者赛·柯本(Cy Coben,1918~2006)是个犹太人,在美国早期“酒吧音乐”时代就写过几首脍炙人口的流行歌曲和乡村歌曲。他从小吹小号,起先在本地乐队里担任乐手,后来发觉自己真正的兴趣是写歌。他1942年的一首《我的小表弟》(My Little Cousin)成了热门歌曲第一名。1949年他第一次去到美国乡村音乐圣地纳什维尔,一位加拿大裔歌手汉克·斯诺(Hank Snow)演唱了柯本的新作《没人要的孩子》(梅尔·佛瑞词Mel Foree),在当年的乡村与西部歌曲热门排行榜上名列第一。1961年,英国“披头士”乐队在德国汉堡巡演时,乐队的第一任主唱歌手托尼·谢瑞丹(Tony Sheridan)曾经改编并录唱过这首歌。此后又有许多美国女歌手,如凯伦·扬(Karen Young)等录唱过。1991年,由前“披头士”成员之一的乔吉·哈利森(George Harrison)夫妇发起,邀请了斯梯维·温德(Steve Wonder)、比吉兄弟(Bee Gees)、埃尔登·强(Elton John)、埃瑞克·克莱普登(Erric Clapton)、比利·艾多尔(Billy Idol)和“枪炮与玫瑰”演唱组(Guns N’Roses)等共同录制了一张专辑《没人要的孩子》,销售了50万美元用于救援罗马尼亚无家可归的儿童。

图示

下面,我们就以这首歌为例,较为详细地介绍一下我译配歌曲(让文学与音乐结合)的整个运作过程。

先看它的英语原词:

1.As I was slowly passing
An orphan’s home one day,
And stopped there for a moment,
Just to watch the children play.
Alone a boy was standing,
And when I asked him why,
Heturnedwitheyesthatcouldnotsee
And he began to cry.

【直译】

有一天,我慢慢地走
路过一家孤儿院
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看着孩子们玩。
有个男孩孤零零站着,
当我问他为什么,
他转过身来,那失明的双目,
他开始哭了起来。

[副歌]

I’m nobody’s child,
I’m nobody’s child,
Just like a flower,
I’m growing wild.
No mommy’s kisses
And no daddy’s smile.
Nobody wants me,
I’m nobody’s child.
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就像一朵花,
我野生野长。
没有妈妈的吻,
没有爸爸的笑,
没有人要我,
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2. People come for children
And take them for their own,
But they all seem to pass me,
And I am left alone.
I know they’d like to take me,
But when they see I’m blind,
They always take some other child
And I am left behind.
人们来领养孩子,
亲自把他们领走了,
但是他们在我前面走过,
把我一个人留下了。
我知道他们也想领我的,
但看到我双目失明,
他们总是去领养别的孩子,
把我留在后面。

[副歌同上]

3.No mother’s arms to hold me
Or soothe me when I cry,
Sometimes it gets so lonely,
I just wish that I could die.
I’d walk the streets of heaven
Where all the blind can see,
And just like all the other kids,
There’d be a home for me.
没有妈妈来搂着我,
我哭的时候安慰我,
有时候我好孤独
巴不得死掉。
我好走在天国的街上,
那里所有的盲人都能够看见,
就像所有的孩子一样,
我也有一个家。

[副歌同上]

《没人要的孩子》这首歌撷取了一般通俗歌曲很少问津的方面,接触了人们很少体验过的另一种感情世界。它使用的音乐材料十分简练。歌曲(谱例见下)分两大段落:正歌部分几乎多是同一乐句的重复,前乐节构筑在以主和弦分解为核心音调的基础上,后乐节则用下属和弦分解进行,音乐在两者交替中娓娓低诉着盲童令人心酸的境遇。副歌唱到“谁也不要我”时,音乐突然从主音下降五度落在下属音上,表达了盲童凄凉哀怨的心声;唱到副歌“没有爸爸的抚爱,没有妈妈的吻”时,音乐突然以分解下属和弦构成情感的转折,似乎是盲童悲痛欲绝的哭诉。全曲节奏从容平稳,旋律线条单纯朴素,却深沉内蕴,令人久久不能忘怀那双失明的眼睛和那双乞怜的手。歌曲呼唤着人们的良知和爱心。

我在译配这首歌曲时,首先处理副歌,因为它是每段必唱的复沓句,起到点题的作用。副歌歌词定了韵,很可能决定整首歌词的韵格。结束句I’m nobody’s child可译作“我是个没有父母的孩子”或是“我是孤儿”,但无论用“孩子”,或是用“孤儿”结尾,既不利于押韵(因为这两个韵部词汇量太少),也不利于歌唱(“儿”和“子”不易发声,尤其需唱数拍的长音)。这一结束句究竟该如何译配才好,一时也没有头绪,只好把它暂时搁下。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想以副歌的韵来一统整首歌曲的韵,已无可能。

再看正歌部分的3段歌词:第1段词是叙述者的所见所闻,后两段是盲童的独白。为了让二者在情绪上有所区别,我就为第1段词选了“ai韵”,后两段改用了“a韵”。

逢单的乐句都是旋律级进上行又下行图示配入歌词,“倒字”问题不会显得那么突出,但逢双的乐句出现音程的五度跳进,如图示和下行四度跳进,如图示配歌则必须十分注意,避免出现“倒字”。

这首歌是1984年应上海一位大学生歌手刘蕾之请,专为她的第一盒音带而译配的。眼看一个多月过去了,按预定日程,她应该进录音棚了,但这首歌的副歌让我绞尽脑汁,始终无法译妥。当时甚至考虑了善后方案:或者,正歌部分唱中文,副歌改唱英语?或者,干脆撤下这首歌曲,另换一首顶替,但似乎又不甘心!

在这一副歌中,有一句,按中国诗歌的格律也可以不押韵,我就先把它解决:

图示

如果按字面照译:“没有妈妈的亲吻,没有爸爸的笑”——“亲吻”安在c1→f1这两个音符下形成了“倒字”,唱来拗口;“笑”,单一个字,语感和“微笑”“笑容”又不太一样,安放在这里也不太贴切。如果颠倒一下,改成“没有爸爸的抚爱,没有妈妈的吻”,与曲调相配就十分熨帖,尤其是“妈妈的吻”和下行的旋律更为密合。

结束句如果按原意译出可以有两种配歌方案:

图示

这一句型在副歌中出现3次。如果3处都用这样的句型,显然严重破坏了原曲的节奏,是绝对不可取的。我也考虑过如下的方案:

图示

这样的译文既忠实于原文,又顾及了押韵,如果送去发表,别人也不会挑剔。但我自己始终不满意,译文虽然忠实,但从演唱的角度来看,欠缺多多。尤其以“儿”字为韵,唱的又是长音,实在不顺耳。

“两句三年得”,“捻断数茎须”——一首歌曲的译配,由于某些句子无法落实得恰到好处,由此搁浅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这样的情形并不少见。那些日子,我一直围绕着这一首副歌团团转,甚至在夜梦里都在翻来覆去推敲斟酌这些词句。有一天夜梦里忽然涌起过去一直没有太在意的那句nobody wants me(没有人要我),如果把它和I’m nobody’s child(我是个孤儿)对换一下,会有什么结果?第二天顺着这一思路重新译配了一下,不禁大喜过望。我这里把最后的定稿录于下:

图示
图示

现在我们把配上曲子以后的歌词来和原文直译并列刊出,便于大家对照比较:

【直译】

1.有一天,我慢慢地走着,
路过一家孤儿院,
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看着孩子们在玩。
有个男孩孤零零站着,
当我问他为什么,
他转过那失明的双目,
开始哭了起来。

【薛范译配】

一天,我路过孤儿院
停留在园墙外,(ai韵)
看孩子们在游戏,
他们玩得多欢快。(ai韵)
那一旁有个男孩,(ai韵)
却没有人理睬,(ai韵)
我问他为什么不去玩,
他放声哭起来。(ai韵)

[副歌]

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就像一朵花,
我野生野长。
没有妈妈的吻,
没有爸爸的笑。
没有人要我,
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副歌]

谁也不要我,(换o韵)
谁也不要我,(o韵)
我野生野长,
像野花一朵。(o韵)
没有爸爸的抚爱,
没有妈妈的吻。
我是个孤儿,
谁也不要我。(o韵)
2.人们来领养孩子,
亲自把他们领走了,
但是他们在我前面走过,
把我一个人留下了。
我知道他们也想领我的,
但看到我双目失明,
当人们来到孤儿院,
把孤儿领回家,(换a韵)
从我的身边经过,
谁也不和我说话。(a韵)
也有人想要带我,
一见我眼睛瞎,(a韵)
他们总是去领养别的孩子,
把我留在后面。

[副歌同上]

就领去别的孩子,
却又把我留下。(a韵)

[副歌同上]

3.没有妈妈来搂着我,
我哭的时候安慰我,
有时候我好孤独啊,
巴不得死掉。
我好走在天国的街上,
那里所有的盲人都能够看见,
就像所有的孩子一样,
我也有一个家。

[副歌同上]

我伤心哭泣的时候,
身边没有好妈妈,(a韵)
尝够了辛酸孤独,
这样活着还为啥?(a韵)
我听说到那天国,
就不再眼睛瞎,(a韵)
同别的孩子一样,
会有个温暖的家。(a韵)

[副歌同上]

试看第一段歌词:

第1句原文直译应为:“一天,我缓慢地经过一家孤儿院”,配歌以后的译文,略去了状语“缓慢地”,添加了“停留在园墙外”,——“外”字入韵;

第2句原文直译应为“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着孩子们玩”,前半句的内容在译文中已移到第一句表述,这里添加了“他们玩得多欢快”,与下文的向隅而泣形成强烈的反差;

第3句原文应为:“有个小男孩孤零零站着,当我问他为什么”,这后半句接着第4句合成一个长句,这种现象在外语诗歌中常可遇见,但用中文来表达,从中国人的欣赏习惯来看,完整的乐句却有不完整的词句,多少显得有点突兀,很不自然,因此把原文后半句的内容移到下一句去,此处添加了“却没有人理睬”,既为押韵,又赋予“孤零零”以具体的情态;

第4句原文应为:“他转过那失明的眼睛,开始哭了起来”。配歌以后的译文,略去了“失明的双目”的叙述,把它留到后面第2、3段再作交代。

再看副歌歌词:变动最大的,就是在原文中并不显眼的“谁也不要我”取代了“我是孤儿”。这样一来,不仅副歌歌词一统于“波韵”,词和曲的结合相当融洽,也易于发声歌唱,而更重要的,我发现,反复咏唱“谁也不要我”比起“我是个孤儿”在汉语的语感和语境上更具有强烈的情感冲击力。在我们面前仿佛看见一个失明的男孩向人们伸出无助的双手撕心裂肺地哀呼:“谁也不要我!”

这首歌的歌题最初译作《孤儿》,后来体会到:原文歌题不取An Orphan而取作Nobody’s Child,是另有深意的。孤儿院里有不少孤儿,一次一次被别人领走收养了,唯独那个失明的小男孩,没有人要,这才是这首充满人道主义精神的歌曲所想要强调的,所以我最终把歌题译作《没人要的孩子》。

《没人要的孩子》的汉语版由大学生歌手刘蕾录唱以后果然效果不错,她后来多次在电视上、在音乐会舞台上演出这首歌,反响十分强烈。我曾亲眼看到我身边坐着的一位中年妇女观众,每当听到刘蕾唱到“谁也不要我”时,她就喃喃自语:“真可怜!啧啧,真可怜!”一边掏着手帕擦眼睛。后来,我委托武汉作曲家冯仲华先生把这首歌改编成童声合唱曲和混声合唱曲,2002年6月由上海春天童声合唱团演出,2003年12月由北京童心合唱团演出,同样都收到强烈的反响。

这首歌曲音域不宽(只有九度),没有华丽多变的色彩,也没有紧张热烈的起伏。全曲节奏从容平稳,旋律线条单纯朴素,却深沉而内蕴,因此这首貌似简单的歌曲却不容易唱好。演唱时要注意如下两点:一、演唱者不应扮演“盲童”这一角色。他只是一位叙述者,怀着深切的同情转述盲童的心声,以此来打动人们,使人们也和他一样对残疾儿童怀着同样真切的同情,切忌以外在的过火的演唱来博取廉价的怜悯。二、可以根据汉语的语势唱得自由些,如说话一般。不必过分拘泥于原曲的节拍。

郭沫若先生提出“统摄原意,另铸新词”。我认为:“统摄原意“是指理解和把握原作,不仅弄清歌词字面上的意义,而且要弄清词作者和曲作者所要表达的情感、思想、情绪,所要体现的艺术形象、意境、风格、神韵,即把握原作的词和音乐的统一整体;“另铸新词”是指表达,是在统摄原意的基础上选择最适当的,并且符合音乐各方面要求的译文语言形式将原作再度创造出来。为此,在译配时对词句的安置,或先或后;对某些细节,或增或减;对某些语意,或综或析,可以作变通处理,以求得最佳的译配效果。

通过对《没人要的孩子》译配过程的介绍,我想,多少可以理解“掰开了,揉碎了,重新塑一个”及“统摄原意,另铸新词“的含意。离开了曲谱,我们就不会明白:原词“妈妈亲吻”在先,“爸爸微笑”在后,有什么必要前后换个?原词明明是“我是个孤儿”却为什么偏偏换成了“谁也不要我”;也不会明白:为什么换上“谁也不要我”远比“我是个孤儿”出效果?离开了曲谱,也就是说,离开了歌曲翻译的特性来评论和探讨歌词译文的优劣是毫无意义的。歌曲译配首先是姓“音”,译词必须吻合于音乐,这是歌曲译配的第一要素。

取自《音乐爱好者》1986年第2期《一颗破碎的童心》
摘自《歌曲翻译探索与实践》(湖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第三章《歌曲翻译的特殊性》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