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译配札记
《回忆》译配札记
(一)
在我们面前有着这样一些记载。英国音乐剧《猫》(Cats)1981年5月11日在新伦敦剧院首演,获得轰动性的成功,获得6项戏剧年度奖;到1989年5月12日为止,已演出了3358场,创该剧院演出时期最长的纪录,观众已达四百多万。
1982年10月,《猫》剧全班人马到美国纽约百老汇的高级剧场——冬苑剧场上演,一炮打响,成为百老汇历史上最轰动的一部来自海外的音乐剧,夺得了1983年第37届托尼奖包括最佳音乐剧、最佳作曲在内的7项大奖;2002年5月11日,《猫》剧在英国和美国宣告最终落幕,前后连续演出长达21年。《猫》在1983年9月24日起在维也纳首演以来,7年多来一直盛况不衰,场场客满。《猫》在莫斯科首演时,观众起立欢呼鼓掌长达20分钟。《猫》在加拿大、阿根廷、芬兰、奥地利、匈牙利、日本、韩国、新加坡——在世界26个国家三百多家剧院上演时,座无虚席,场场爆满,观众超过6500万人次。2003年4月,《猫》剧来中国演出。2012年8月,中文版《猫》剧在上海首演。这是该剧的第15种语言版本。
受到许多国家交口赞誉、热烈欢迎的《猫》是什么样的一出音乐剧呢?
剧本取材于英国诗界巨擘托马斯·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1888~1965)的诗篇《老负鼠的实用老猫经》(Old Possum’s Book of Practical Cats,1939)。艾略特出生于美国,1912年定居英国。作品有诗歌、评论、剧本等,对英美现代主义文学有深远的影响。他1922年写的长诗《荒原》(The Waste Land)获得1948年诺贝尔文学奖。
艾略特的诗歌极注重模仿音乐形式,他的作品常提到猫。作曲家劳伊德·维伯在自述其创作经过时说:“《老负鼠》的语言极富音乐性,具有一种完全特殊的节律:它有时是温柔的抒情,然后又是急速的摇滚节奏。诗歌本身就预先决定了乐曲的基本性质。我觉得艾略特的诗对于每一个作曲家都是一次大的挑战。”“后来,艾略特夫人带着她丈夫未发表的作品来找我,其中有一首《迷人猫——格绿泽贝拉》(Grizabella——the Glamour Cat),它引起了我音乐和戏剧构思上的创作冲动……。”
劳伊德·维伯(Andrew Lloyd Webber,1948~)是当代英国的音乐剧大师,他的名作《耶稣基督万世巨星》(Jesus Christ Superstar)、《约瑟夫和神奇的梦幻彩衣》(Joseph and the Amazing Technicolor Dreamcoat )、《艾薇塔》(Evita)、《猫》、《载歌载舞》(Song And Dance)、《星光快车》(Starlight Express)和《剧院魅影》(The Phantom of the Opera)等剧都曾轰动大西洋两岸。他虽出身于音乐世家,从小受到良好的古典音乐的教育,但他大部分作品却倾向于现代音乐。他以深厚的古典音乐的根底,出色地运用现代音乐语汇(特别是摇滚乐),在舞台音乐剧领域内闯出了一条新路子,取得极大的成就。
劳伊德·维伯自1977年起开始着手创作《猫》,历时三载。最初不过是15首配上曲谱的诗歌,后经过导演屈瑞佛尔·能恩(Trevor Nunn,1941~)的调理和编织,5周之后,《猫》剧有了雏形。它成了一台五光十色的、自始至终在无间断的歌舞场面中的好戏。
导演屈瑞佛尔·能恩(1941~ )
恶猫《猫》剧情节简单,没有太多的对话,剧中的角色都是猫(无非是借猫以表现人类的众生相),有至尊猫、迷人猫、英雄猫、摇滚猫、俏丽猫、偷儿猫、富贵猫、剧院猫、邪恶猫、寄生猫和神秘猫……这些杰利科族的猫在狂欢节之夜聚集在一起,用舞蹈或歌唱来炫耀各自的本色。接着是猫与猫的勾心斗角,猫的一年一度的选举——由至尊猫(老前辈猫)选定一只猫升入天堂。剧中最后是长达13分钟的歌舞场面——从迪斯科到摇滚,从芭蕾到爵士,从杂技到体操,满台群猫狂舞,在令人目不暇接的光与色的绚丽奇观中,“迷人猫”格绿泽贝拉当选,升入天堂。
恶猫“迷人猫”格绿泽贝拉第一次出场时,韶华已逝,外表褴褛憔悴,她年轻时因羡慕外面的世界而离开了杰利科猫族。几年后,她落魄归来,希望回到同伴们中间,但是猫们无法原谅她的背叛,对她甚至不屑一顾。当舞会开始后,格绿泽贝拉再次上场,渴望猫族的接纳,但仍然无济于事。她悲哀地唱起《回忆》,黯然离去。狂欢夜快结束时,格绿泽贝拉又一次上场,祈求亲人们的宽宥和谅解,她再一次唱起《回忆》,回忆当年的风采,哀叹艰难的岁月,诉说自己历尽风霜,终于领悟幸福的涵义,渴望从此有新的生活。一曲唱罢,博得了猫们的同情,大家终于接纳了她。最后她被选中升入天堂。剧中给人印象最深的、最动听的一首歌曲便是“迷人猫”唱的这首《回忆》。观众出了剧场,一路上都哼着这个曲调回家去。
恶猫《猫》剧初稿并没有格绿泽贝拉的歌,快临近首演了,导演屈瑞佛尔·能恩对剧中高潮处的音乐仍不满意。劳伊德·维伯起先不愿意重写,但最后不得不听从导演的要求。第二天早上,韦伯在钢琴上给导演能恩弹奏了他熬夜写成的曲子,能恩听罢,回头对在场的人说了这样的一句话:“诸位,请记住这个日子、这个时刻,因为你们刚刚听到了一首非凡绝伦的曲子!”
乐曲需要歌词,但在《老负鼠》中找不到合适的诗可用。劳伊德·维伯的几位老搭档——著名词家汀姆·莱斯和唐·布莱克等,都应邀为它填过词,但导演屈瑞佛尔·能恩总觉得不尽如人意,于是他决定自己动手。他躲进自己的乡下别墅,花了足足一个星期重读了艾略特的诗集,在《前奏曲》(Preludes)和《风之夜幻想曲》(Rhapsody on a Windy Night)两诗的基调上写出了《回忆》。
首演“迷人猫”的演员是伊莲·佩姬(Elaine Paige),她以动人的歌唱和出色的表演而赢得了“音乐剧第一夫人”的美誉。《回忆》后来成为一首独立的歌曲而获得1981年伊沃尔·诺韦洛奖。不仅被歌唱家和流行歌手选为演出曲目,而且还被一些音乐院校选作声乐教材。美国著名的剧、影、歌三栖明星芭布拉·斯屈莱瑞(Barbra Streisand),甚至还有男歌星如白瑞·曼尼罗(Barry Manilow)等都经常演唱这首歌。
(二)
我对每一首歌曲的译配都有多方面的和深层次的考虑,尤其因为《猫》的原作者是英国的大诗人,更是轻不得重不得。现在,艾略特的诗已作为音乐剧的唱词,就不得不顾及音乐的旋律、节律和诗歌的韵律,还要让演员可唱可记、观众可听,因此不宜太拘泥于原文;但由于原唱词是名诗人名作品,不同于《妈妈咪呀》,因此也不宜太离谱。我们的译配就必须站在这二者的平衡点上。
下面是我译配《回忆》第2幕第20曲的一些考虑:
有这样一段话,说明乐观者和悲观者的区别:
桌上有半杯子水。乐观者说:“哈,还有半杯水呢!”悲观者说:“唉,只剩下半杯水了!”
用它来观察天真猫茜勒芭Sillabub和迷人猫格绿泽贝拉Grizabella再恰当不过了。天真猫年少,不谙世事。在她的眼里,玫瑰凋落也不过是花之常情,她是快乐的,她不会去唱“黛玉葬花词”。她自比向日葵,喜欢看到日出,所以她的唱词里尽是Daylight,Sunlight。相反地,格绿泽贝拉漂泊潦倒、饱经风霜,如今美人迟暮,顾影自怜,一直活在过去的回忆里,所以她的唱词里多的是Moonlight。
这是这两个角色的基调,由此也决定了译文的基调。
在这一大段唱词中,好多段落都以begin或类似的表述作为尾韵,如:
从中国诗学的审美观念而言,一首诗歌中不宜过多地重复使用同一个词语,所以我改用了一些不相同的表述词语:“太阳升”“敞开门”“白昼降临”“迎新生”。
在这一大段唱词中,有3处提到“幸福的含义”。3处串起来看,尤其看最后一段,所谓的“幸福”就是指“男女之情”。为避免重复用词,我也3处都用了不同的表述。
在这一大段唱词中,还有一个词Memory尤其频繁。如果每一处都按字面直译,在汉语语境中真不是好事情,因此我在其不同场合,用不同的词语来传递Memory的内涵和外延。
第1段,天真猫的唱词:一开始的Daylight是指“白昼的光”,但从下文的“露水”和Dawn来看应指日出的时候。“我像向日葵,渴望转过脸朝着拂晓的天边,我正等待着天亮”,所以我译作“葵花朝着东方盼太阳”,这样唱起来更明白更易理解。(向日葵是3个字,但音乐只容许两个音节,所以只能用“葵花”。)
第2段,格绿泽贝拉的唱词:一开头是个Memory,它是名词,但用在这里含有动词祈使句的意味,即“想想吧”的意思。我们如果把这一句直接译作“回忆,你把脸转向月光”,那么听起来,似乎“你”就是指“回忆”,这就令人费解了,所以我舍弃了这里显得突兀的“回忆”一词。其实,这里的“你”看起来似乎是指天真猫(但天真猫年少,一生未必有多少可以回忆的),但联系下文“如果你在那儿(记忆之中)找到幸福之义”,便可知此处的“你”多半是泛指。正是由于她让在场的猫们勾起了回忆,打动了大家,大家才最后一致推举她升天。
一打“让你的回忆领着你打开、进入”,就是我们常说的“打开记忆的闸门”之意。闸门一打开,一件件往事就纷至沓来涌上心头。由于此处的“你”是泛指,所以我就不用“让你的回忆领着你”那种句式而改用无主语的“跟随着回忆的牵引”。同时,把“打开、进入”这类在汉语中难以构成诗意的词语,转化为较为明白通畅的表述“往事历历在心”。
一打“如果你领悟了幸福之义,那么,一个新的生活将开始了”,对此,我也换用“新的生活向你敞开大门”来表达。
第3段唱词中,“回想当年,我曾是光彩照人,我记得那个时刻,就是我体会到什么是幸福(即,我前面提到的男女之情)的那个时刻,真希望关于那个时刻的记忆重又活起来”。借用一部美国老片的片名,就是:《鸳梦重温》。
第5段,must是个关键词。“我必须等待日出,我必须考虑新的生活”——不仅仅是向往新的生活,而且“必须考虑”。那么,必须考虑什么呢?那就是新的生活到来之时考虑怎么去好好安排生活。因为“考虑”一词不宜入诗,所以用了“安排”。
第7段,Touch me是欧美流行歌曲中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语,却是最难用汉语来恰到好处地表达。译为“触摸我”“抚摸我”自然很准确,但是用在歌曲中唱,在汉语语境中就变得太露太俗,令人喷饭。在《回忆》此曲中,Touch me正是全曲的最高音,而“触”和“抚”都是闭口音,不利于在高音区演唱。我也曾考虑用“爱抚我”,一则,全曲的每个乐段都是以两个音节起拍,在某处突然多出了一个音节,有损于旋律的整体性和均衡性;二则,“爱抚我”听起来就像是“爱护我”。也曾有人把Touch me译作“吻我”“拥抱我”,但作为格绿泽贝拉的唱词,这显然太过了;有人译作“靠近我”,则又显得有些疏远了。为此,我斟酌良久,设想过好几个方案,最后发现:自己是被Touch me困住了,应该跳出Touch me的束缚——先用呼语“来吧”作为引导词,反映格绿泽贝拉内心的期待、祈求和急切之情。呼唤“来”,做什么呢?就是紧接着的下文“快来给我爱抚和温存(即Touch me)”,再往下,就和“你爱抚我,你也会拥有”相呼应。这样就前后顺理成章了。
一打“你要丢下我,让我独自抱着对我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的回忆,对你来说,是太容易的事了,但你如果Touch me的话,你也会有幸福之感的”。但这种英国式的曲里拐弯的表达方式很难用汉语在歌词中表达清楚,因此我“统摄其意,另铸新词”,换了一种表达方式以符合中国人的审美习惯。
《回忆》第一幕第12曲
[Grizabella]
[迷人猫]
《回忆》第二幕第20曲
[Sillabub]
[天真猫]
[Grizabella]
[迷人猫]
[Sillabub]
[天真猫]
[Sillabub / Grizabella]
[天真猫和迷人猫]
[Grizabella]
[迷人猫]
写于2012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