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歌曲《海港之夜》
苏联卫国战争的第二个月,德国侵略者已经逼近列宁格勒城下。8月8日,拥有29个师的兵力,1200门火炮、1400辆坦克和1200架飞机的德国北方集团军已经突破列宁格勒最外围的第一道防线。希特勒扬言,最迟必须在8月9日攻下列宁格勒,并在市中心举行阅兵典礼,他甚至已任命了占领军的城防司令,印发了车辆的市内通行证。希特勒命令冯·瑞布元帅不惜一切代价,无论如何都要在规定期限内拿下涅瓦河畔这个城市,叫嚣“决不接受列宁格勒任何形式的投降。列宁格勒必须从地图上抹掉!”
列宁格勒的工人、学者、大学生和文艺工作者纷纷组成了志愿队伍去参加构筑城防工事,要把城市变成不可摧毁的堡垒。
大战前夕的列宁格勒
涅瓦河畔
作曲家索洛维约夫-谢多伊(Василий Соловьёв-Седой)后来回忆道:“1941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在列宁格勒港装完圆木以后,我和诗人丘尔庚坐着休息,抽着烟,望着一条脏兮兮的工作驳船缓缓地驶离堤岸。在甲板上坐着一个水兵,他用牙齿咬着飘带的一端,免得海军帽被吹走,拉着手风琴轻轻地奏着一个什么曲子。另一根没有咬住的飘带,像头巾,像小鸟,迎着风飘动着。我不知道驳船为什么离港,驶向何方,我也不知道,船尾上的这位小伙子会遭遇什么,但是这一幅宁静的、抒情的、以某种东西激动着我的画面烙在我心灵里。我对丘尔庚说,把今天这个意想不到的宁静美好的夜晚写成歌曲该有多好。并且这首歌应当是抒情性的或真挚的……不知怎么地,我心里自然而然涌出了一句歌词:‘啊,别了,亲爱的海港!’……”
一回到家就坐到钢琴前,一连几个小时,翻来覆去变换不同的乐句来配唱“‘啊,别了,亲爱的海港……’”。
苏联作曲家索洛维约夫-谢多伊
诗人丘尔庚(Александр Чуркин)对作曲家的意图和构思心领神会,他很快填上了词。作曲家又提出修改,翻来覆去不下20次,直到满意为止。
苏联诗人丘尔庚
索洛维约夫-谢多伊拿了这首新歌到作曲家之家试唱,没想到在场的所有人面面相觑,都不出声了。终于有人提出:在如此严峻的岁月里,所有人写的都是“前进,消灭敌人!”,而索洛维约夫-谢多伊写的却是日常生活的抒情歌曲,尤其是副歌:
弥漫的薄雾,轻微的海风,悠扬的琴声,挥扬的头巾……歌曲到最后,余音袅袅,留下依依惜别之情和淡淡的忧伤。歌曲哪有丝毫的战争气氛?军人应该是一无牵挂、勇往直前的!这样温情脉脉的歌曲未免太离谱了吧?这时又有人插话:“何止是温情脉脉,简直是颓废的、凄凄惨惨的!”
这一批评还算是比较委婉的。更有甚者,有人提出,歌曲没有指明真实的时间、地点和人物。这样的歌曲,苏维埃军人可以唱,法西斯敌人或者任何一方军人都可以唱。这是一首内容不分敌我的歌曲。
在战争时期,这样的“罪名”可担当不起。索洛维约夫-谢多伊当时也觉得这首《海港之夜》(Вечер на рейде)的确不合时宜,于是把手稿锁在抽屉里。
1941年秋,索洛维约夫-谢多伊随着列宁格勒小歌剧院的同事一起撤到了奥伦堡市。奥伦堡军区领导请他就地组织一个文工团,花了3个月排了一套综艺节目——他写音乐、编脚本、写诗,也亲自出演角色。节目排好以后,“鹞鹰”文工团便去请缨。在契卡洛夫州党委的支持下,“鹞鹰”文工团和各地来的小分队在莫斯科的中央红军之家接受节目审查。“鹞鹰”上台演出,索洛维约夫-谢多伊坐在大钢琴前伴奏。台下的首长注意地听着,一声不吭。审查节目不少时候就是在这样冷冰冰的氛围中进行的。会演结束,过关的小分队将分别派往各条战线巡回演出。“鹞鹰”的节目初审通过,全班人马也将奔赴前线,只有索洛维约夫-谢多伊一个人除外。既然没有可能把大钢琴运到前线,那么,钢琴伴奏者有什么必要随行呢?
在窑洞里
索洛维约夫-谢多伊当即驱车去作曲家协会。协会听了他的游说,找了一架又大又笨重的旧巴扬手风琴给他。第二天展演,大家看到索洛维约夫-谢多伊亲自拉着这架硕大的巴扬忍不住都笑了起来。节目终于获了奖。军部正式任命索洛维约夫-谢多伊担任“鹞鹰”文工团的团长兼艺术指导,派他们去卡里宁战线巡演。
1942年初春的一天,索洛维约夫-谢多伊率“鹞鹰”在距前沿阵地只一公里半的窑洞里为战士们演出。全部节目演完之后,战士们还意兴未尽,要求再唱一些“动心”的歌曲,于是作曲家想起了那首《海港之夜》。
“于是我唱起了‘啊,别了,亲爱的海港……’窑洞里的战士不多,约三四十个,其中并没有水兵。从第2段起,他们就开始跟我唱起来。唱完之后他们还不肯罢休,我又再唱了三遍。他们还纷纷掏出纸片记下了歌词。我感觉到歌曲是受欢迎的,它扣动了人们的心弦,它有生存的权利。”
从这次不寻常的首演之后,后来他每次去战地演出,最后总是加演这首歌曲。再到后来,文工团每次巡演到一个新的地方,节目还未演完,台下的战士们已经在急不可耐地喊叫:“唱《海港之夜》!”索洛维约夫-谢多伊觉得奇怪,歌曲还没有出版发表过,他们怎么会知道有这首歌?原来,是通信兵彼此用无线电和战地电话在传递着歌曲。
《海港之夜》从那次不寻常的首次演唱后,口口相传,从一个战场流传到另一个战场。后方的游击队员也唱。不久,也就是1942年4月,全苏广播合唱团在广播中演唱了这首歌,全国都开始唱了起来。
这成了一种很奇特的现象:这一头,把《海港之夜》斥为“颓废的”“不分敌我的”,另一头,歌曲对战士们又产生如此强烈的影响。索洛维约夫-谢多伊不由得另眼看待抒情诗歌在极其严峻的情势下的作用。他说:“受演出成功的鼓舞,我明白了,这首歌曲营造了某种温馨的、友好的氛围。当我看到它引起人们同仇敌忾,召唤人们捍卫亲爱的城市和乡村,我真的很惊讶。军人需要歌曲,军人捍卫着歌曲。”
“鹞鹰”巡演结束后回到莫斯科,索洛维约夫-谢多伊已经做好挨整的心理准备。他知道自己违反了纪律,自作主张,擅自演唱了未经审批、未列入节目单的歌曲。
第二天,他在澡堂里洗了桑拿浴,然后硬着头皮、拖着脚步走进红军总政治部。一位部门首长接待了他。那位中校军官态度极其温和亲切,索洛维约夫-谢多伊反倒警觉起来:这是先礼后兵吧?接下来,一个什么样的处分在等待着他呢?
中校从桌子后边站了起来,走到索洛维约夫-谢多伊对面坐下,说:“您知道,瓦西里·巴甫洛维奇,您的歌曲《海港之夜》战士们非常喜欢。我这里收到下面送上来的许多报告,都是赞扬歌曲的,请求电台播放。上级下了指令,要我们尽快组织录音,同时在《战地邮报》上发表。”
两天后,全苏广播合唱团在广播中演唱了这首歌,由两位著名的歌唱家卜恩契柯夫和涅恰耶夫领唱。接着,歌曲在全国流传开来。许多航船每次出海之前唱《海港之夜》成为一种传统。有趣的是:陆军士兵登上列车奔赴战场,空军飞行员起飞之前,他们没有码头,也没有海洋,但是他们也把它看作是“自己的”歌曲。后来,甚至在遥远的意大利,那里的反法西斯战士用它的曲调填词来歌唱游击队女战士。最值得纪念的是:1942年,在被法西斯军队围困的城市塞瓦斯托波尔还在极为艰苦的条件下印刷出版了《海港之夜》的歌片。
索洛维约夫-谢多伊说:“《海港之夜》的成功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明白了,歌曲应该拥有某种特质,某种音调,不仅仅让人们想去歌唱,还能让他们感受到其中有心灵的需要。”
他还说:“我觉得,真挚,有时甚至悲愁和忧伤,并非不鼓舞人心,也并非战士不需要。于是,这就来了我作曲的灵感,来了饱含着人民灾难、人民真挚情感的动听音调,来了我的主题。这是在战争中、在服役中的战士的主题,是号召无私地真心为人民服务的主题。”
1943年,这首歌曲获得了斯大林文艺二等奖。
《索洛维约夫─谢多伊和他的歌曲》
原载《唱片音乐欣赏》第3辑(上海音乐出版社1960年版)
《海港之夜》(音乐故事)原载《四川音乐》月刊1984年第11期
《索洛维约夫─谢多伊和他的〈海港之夜〉》原载《群众音乐》月刊1984年第11期
2003年5月综合各文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