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谁问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图示

坎坷崎岖的盘山路。

他闷着头,只顾疾步往上走。半山腰,脆生生的一个嗓音叫住了他:“辛家老爷,过山去哪?”

辛弃疾仰起了脸。右前方,一株老树的枝丫上,骑着一个邻家少年——手里拿把柴刀,笑嘻嘻地招呼他。

树脚下横七竖八,是早衰的败叶、斫断的柴枝。

辛弃疾漫应一声,俯身捡了一根当作手杖。方才出门之前,同妻儿怄了气,把手杖遗忘在家里了。

山不算太高,他却已经气喘吁吁了。“唉,毕竟年岁不饶人哪!”他想。

一头银发、一把须髯以及眼梢角深深的鱼尾纹,记载着他的实际年龄;如果单就他红润的脸膛、炯炯的目光和飞扬的神采,就他魁伟的身材(他是典型的山东彪形大汉呀!)和硬朗的体魄,谁也不敢相信他已是六十岁的老人。

他倚在一棵柏树上。就是这棵长在一块大青石后面的柏树,他记得十多年前,初游此地,曾用佩剑在树皮上镌下了他的行踪。而今,啊,流逝的年华,飘摇的风雨,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郁结在心头的、无可排遣的闷气。

早晨,他的幼子褎儿扛着锄头到田里去,他叫住了问:《蔺相如廉颇列传》背出了没有?——他推崇司马迁的《史记》。他觉得《论语》《孟子》之类固然不可不读,然而欲成大器者,更不可不读史书;何况就文笔而言,雄浑雅健如太史公者,世上能有几人?

见褎儿惶恐地低下头去,原本心绪不佳的辛弃疾又动了肝火:已经超限三天还不曾把指定的段落背出,足见其“朽木不可雕”!他虎起了脸,厉声训斥。做儿子的起初不吭一声,随后,嗫嚅着作了答辩,除了说些田里活儿忙、季节不待人之类的话,最后说:“爹,孩儿实在不明白,读书有什么用?像爹爹这样满腹经纶,还不照样……”

各人都有各自的敏感点,是任何别人触碰不得的,何况是小辈。儿子的这句“抗上”的驳词正戳着父亲的痛处。辛弃疾暴跳起来,吼着要动用“家法”。这下,可惊动了范氏夫人和全体儿女们。

范氏夫人素来贤淑,从不丝毫违拗秉性刚烈的丈夫。不过这回,也许是护犊情切,她一面责备儿子不该顶撞父亲,一面又劝慰丈夫暂息“雷霆之怒”:韩大夫诊断说是“肝阳上亢”,千万不可再添气恼。末了,她居然为不肖儿子背不出“蔺相如廉颇”发表了长篇的辩护词。

辩护词的全文,辛弃疾此刻也记不周全了,只记了个大意。要点是:“人生在勤,当以力田为先。”因此小孩子家读不读书,大可不必过于认真的,云云。

“人生在勤”一语,原是辛弃疾抱负不得施展、被迫退职归隐时说过的。书屋门楣上悬着他亲自手书“稼轩”的匾额,他本人并以此为名号,就是这层意思。不过他万万不曾料到:“读书”何以竟成了“力田”不共戴天的死对头?

辛弃疾气得发昏,一甩袖,炭炉上炖着的药罐子被拂到地上——自然是无意的。“咣啷”一声,药汤四溅,把合家老小都吓呆了。他气咻咻地转身走出堂屋,冲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一跺脚:“今晚就是不睡觉你也得背出来,错一字也不依,非把你手底板打烂不可!”

这一天,天气好得出奇,瓦蓝的长空,秋风裁剪出浅浅的几缕云絮。山上,墨绿的松针和深赤的枫叶相映成趣,草间点缀着黄白相衬的野菊花和斑斓的无名小花。一阵秋风过后,满山响起令人心醉的松涛声。然而,往常令人流连忘返的地方,此刻却丝毫逗不起他的兴味来。

过山的行人稀少。远近只听见秋虫和鸣禽的唱和。辛弃疾侧耳细听,就近什么地方,有对鹧鸪鸟在淘气地对答:“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

他对于鹧鸪鸟是别有一层亲切的感情的。那一年,他路经江西造口,心里正擘划着恢复中原的规划。天色晚了,他在赣江边等候渡船,就听见深山里啼着这悲凉而单调的鸟声。候船的乡人们告诉他,那是鹧鸪鸟,啼的是:“行不得也,哥哥!”辛弃疾不由得心头一沉:是预示他恢复之志未必行得,还是预言恢复之事决行不得?他当时写成一阕《菩萨蛮》,最后四句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行不得也,哥哥!”他蹑手蹑脚循声寻去。扑喇一声,飞起一对鹧鸪鸟,一先一后擦过树梢,钻进另一处深草丛中去了。一刹那间,虫鸣鸟啭一齐收了起来。

岑寂。铮铮的伐木声,这当儿,在这空无人影的山林间显得格外清亮。辛弃疾想起了半山腰的那个斫柴少年,下意识地掂掇了一下手里的那根树枝。

树木在能工巧匠的手下,各尽其用,各得其所:紫檀可作案几凳椅,楠木可盖厅堂,松杉可上栋梁,柳条可织箩筐,枣木可作扁担锄柄。如果落在烧灶的婆娘手里,就一概劈成了“老拌子”,塞进熊熊的炉膛里。

心里一阵烦躁,他把那根当作手杖的树枝狠狠扔到草丛里去了。他转过山头,站在一方突出的巉岩上,冲着寥廓的青天吼了起来:“哦——哦——哦——。”

四山的回声应和着他。

远水生光。遥山叠翠。澪瀼玉露。淡荡金风。

耀目的日照下,山麓的一切都尽收眼底——山泉、小溪、河埠、石桥、村口,掩映在茂林修竹间的瓦屋草屋……

一缕无形的东西牵动着他的乡思。他恍惚是站在家乡的千佛山上。他尤其记起了巍峨的泰山——我们民族的骄傲和光荣。一提到它,心里就涌荡起崇敬和庄严的感情。

阔别四十年了,千佛山下、大明湖畔,家家垂杨、户户清泉的济南!

燃烧的烽烟已经消散,只留下亡国的耻辱、铁蹄下的呻吟,还有压抑已久的奔突在地壳下的仇恨的烈火!

他记得有一年也是在重阳佳节。他搀扶着年迈的祖父登上泰山,临高望远,指画山河。祖父告诉他,眼底下遍插“金”字旗帜的地方原是祖宗的江山、大宋的天下。早在他未出生之前,靖康之变(公元1127年),中原就已经沦落于金国之手,徽钦二帝被掳蒙难。高宗皇帝南渡,天下从此南北分裂(以淮河为界)。中原父老南望王师,一年复一年……

年轻的辛弃疾血气方盛,他圆睁着双目,愤激地叫道:“大父,国土沦丧、百姓受苦已有三十多年。孙儿我活着一天,誓与金贼周旋到底!国仇一日不报,失地一日不恢复,孙儿就一日不罢休!”

他分明记得祖父当时异样的神态和眼眶里隐约闪烁的泪光。

亡国的屈辱、民族的正气培育着仇恨的种子。绍兴三十一年(公元1161年),金主完颜亮亲自率领大军南侵,中原空虚,豪杰蜂起。辛弃疾在他祖父的新坟前祭奠默祷:“大父,你生前常思投衅而起,以纾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愤。你的遗志,孙儿替你去完成了!”叩罢头,他率领二千乡亲在家乡四风闸起义,投奔耿京,汇流到有五十万起义战士的声势浩大的洪流中去。那年,他正二十二岁。

泰山南麓迎风翻飞的一面大纛,上书:“天平军节度使——耿。”

高亢激越的鼓角之声,秋阳下亮闪闪的刀光剑影……

“提壶沽酒!提壶沽酒!”蓦地,从他身后送来一声声妩媚的催促。哦,那是当地人称之为“提壶鸟”的啼声。他的视线不由得投向山脚下一个晃动着的青色的点,它在暗绿和土黄的颜色中间分外显眼诱人。这,他太熟悉了,一杆青色的酒旗。

重阳佳致,可堪此景,酒酽花浓……

“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

小酒家正当山口驿道边,他和他的朋友们常去光顾聚会:酒旗上“醉不归”三字,就是他的手迹。

掩鼻人间臭腐场,古来唯有酒偏香。酒,人世间的妙品——三杯琼浆玉液下肚,胸中的块垒不平之气、烦恼忧愁之情都撂到九霄云外去了。求名逐利之徒、辛苦劳碌之辈,岂识浊醪妙理?酒,使苦闷者得以慰藉,使哀伤者有所寄托,使失意者借以发泄,使沉默者饶舌,使理智者疯狂,使萍水相逢者推心置腹,使至爱亲朋翻脸成仇。人生断不可无酒。君如无我,问君怀抱向谁开?无酒,将使英雄气短,儿女情减,使大千世界黯然失色。

酒店主人正是看准了这个火候,取来了文房四宝,央请辛弃疾为酒店题名。辛弃疾当仁不让,乘着酒兴,醉墨淋漓地挥毫写下了“醉不归”三个大字。

“阳春白雪”们颔首,称赞说“意兴隽永”,“下里巴人”们拍手,夸奖说:“够味儿。”于是,瓜山下这杆雅俗共赏的酒旗儿、由京城退职归隐的辛老爷亲笔手书的“醉不归”,在方圆百里之内就名噪一时了。

李白有诗云:“自古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诚然如此!方圆百里之内,人人知道“醉不归”三字是辛老爷的手迹,却有几人知道他曾写过《美芹十论》《九议》等奏疏,为制订恢复山河的规划而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人人知道辛老爷的饮酒海量,“会须一饮三百斗”,却有几人知道他四十年前率众起义、纵横战场的英雄气魄?

“辛老爷,可把您老给盼来啦!您老有多少天没光顾小店了。请里面坐。”

辛弃疾以书院“稼轩”作为自己的名号。他的酒朋诗侣自然不再以表字“幼安”称呼他,而改称“稼轩”。只是那些田夫野老不习惯这种风雅,依然恭恭敬敬叫一声:“辛相公”,或者“辛老爷”。

“辛老爷,听说您老贵恙?啥子?肝阳上亢?唉,您老多保重,有啥抹不开的?……”

一壶水酒,一对肥蟹,一盘野味。

晌午时分,酒客不多。辛弃疾左手持螯、右手持杯,独自斟酌。

“提壶沽酒!提壶沽酒!”

“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

起义军中间出了叛徒张安国,义军领袖耿京因之遇害。当时辛弃疾不在军中,他奉命去江南觐见南宋皇帝。待他捧旨北归旧营地,触目只是惨不忍睹的焦木和尸体。“天平军节度使”的纛旗也烧成了一撮布灰。几十万起义军在金军和叛军的合击下溃散。啊,轰轰烈烈的抗金大业,几辈人的期望,就这样葬送在一小撮卑劣的蠹虫之手!悲愤和仇恨啮着年轻的辛弃疾的心,他把个人的生死置之度外,率领五十铁骑,夤夜闯入有五万军马的敌营,(啊,真是一身是胆!)活捉叛徒张安国,随即召集耿京残部数万人,渡江南归。此后二十年,他在江南朝廷上不断提出恢复中原的种种主张。向山谷呼喊,四山报以回声;向湖水投石,湖面荡起涟漪;而他,奔走、呼吁、上疏、抗争、廷辩,却一无结果。“谋猷经远,智略无前”——这是当时有识之士对他的评价,认为要恢复中原、建立丰功伟业,非他莫属!然而朝廷对他,既不便不用,又不敢重用。他二十年里辗转江南各地只担任地方官员。即使是地方官员,他的心仍然惦记着恢复中原的大业:他在滁州(今安徽滁县)组织民兵镇守两淮;他在潭州(今湖南长沙)创建“飞虎军”防守长江中游一带。他不能忘情于生身的故土、祖父的意愿、父老的翘盼。

无限江山行未了,
父老,不须和泪看旌旗、
后会叮咛何日是?
须记:春风十里放灯时。

没有机缘让他在恢复大业中一显身手。实际上,朝廷本来就没有北伐中原的打算。凤凰山(在杭州,皇宫所在地)的急管繁弦淹没了泰山的松涛怒吼,西湖岸的轻歌曼舞抹去了黄河边的啼饥号寒!

终于,盼来了凤凰飞诏。但不是着令他麾师北伐。他被谏官以“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凭陵上司,缔结同类”等罪名弹劾罢官。他被朝廷遗弃在江西僻静的山区里。(https://www.daowen.com)

意倦须还,身闲贵早,岂为莼羹鲈脍哉!是啊,壮志未酬,且不必说,反被人视为眼中钉。惊弦雁避,骇浪船回,不如急流勇退吧。显赫的官衔他并不稀罕,如果诸如此类的荣耀不能实现他的夙愿的话。

于是,满腹的经纶、才华、宏愿、抱负、魄力,都被淹没在灯红酒绿、山明水秀之中。至于恢复中原的大业,现在成了一个遥远的梦、一个不着边际的梦。继后二十年的闲散生活,已教会他不再留恋这样的梦;然而奇怪,这样的梦却偏偏常来烦扰他。

他退隐了。二十年来与松竹为侣、同鸥鹭作伴、以诗酒会友。他失去了青壮年时期的许多色彩,却平添了许多其他的色彩:泥土的气息,手掌的薄茧、菊梅的暗香、柳絮的点染、陈酒的醇厚、鱼肉的腥膻、醉后的呕吐、无端的发泄……近年来,俗话说“发福”,他变得身腴体胖了。他不大愿意重提往事、重提当年的主张。并非没有知音,只是觉得空谷清音,于事无补,徒然牢骚满腹罢了。

啊,揪心的疼痛!——慷慨悲壮的鼓角、意气风发的旌旗、血肉横飞的搏战、夜闯金营的险象、渡江南归的舟楫……这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通向一壶水酒、一对肥蟹、一盘野味么?

但觉平生湖海,除了醉吟风月,此外百无功。

“来,稼轩,再干一杯。古人说:‘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今日适逢重阳,不可错过,来来来,你我一醉方休!”

“辛相公,我也敬您老一杯。喝酒要紧,别的,您老也犯不着去操心……”

觥筹交错,杯盘狼藉。酒呃、饱嗝。酒保殷勤的吆喝。席间的穿梭往来。锅勺的响声和诱人的香味。……

“提壶沽酒!提壶沽酒!”

“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

难道半壁江山永远笼罩着胡尘?难道中原父老永远蒙受着屈辱?

横刀跃马的战斗生活呀!复仇的烽火,烈马的嘶鸣,冲锋的号音……这一天会来到吗?这一天会来到吗?

“提壶沽酒!提壶沽酒!”

“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

猜枚划拳,行令赋诗。酒酣耳热之际,有人慨然谈起功名事业。一个远道来访的故友提起了辛弃疾当年带领五十铁骑、夜闯五万人的敌营、活捉张安国的故事。

讲得有声有色、激昂慷慨,四座无不瞠目咋舌、屏息敛气。何等的惊险!何等的英雄!何等的胆略!怎不叫人血脉贲张、豪气满怀!

四十年前的往事喽,“好汉不提昔日勇”,重提它干什么?

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好事者唤来了一老一少串街游村的卖唱人。“喏,唱一阕辛老爷刚赋就的《鹧鸪天》。”

辛词豪放悲壮,需由关西大汉执铁绰板高唱。无奈眼前只有一个手执红牙拍板的十六七岁的女孩儿。也罢,将就一下。于是,丝竹响起,女孩儿启动檀口,四座齐声伴唱:

壮岁旌旗拥万夫,
锦襜突骑渡江初……

泰山南麓的演武场,白色的帐幕星罗棋布,“耿”字纛旗高耸入云,鼓角之声相闻……

图示
燕兵夜娖银胡簶,
汉箭朝飞金仆姑。

月黑风高。神秘的峡谷。诡谲的山林。衔枚疾驰的五十名铁骑。火光冲天。混乱的敌营。人仰马翻。无声的肉搏。箭如飞蝗。归途中迎面的朝阳。彩霞间矫健地翱翔着的雄鹰……

追往事,叹今吾,
春风不染白髭须。
却将万字平戎策,
换得东家种树书。

绵亘百里的江西山地。千丈晴虹,十里翠屏。飞流万壑,石桥横截。耕牛塘鱼,牧笛村歌。

一栋新建的瓦屋,白垩的粉墙,门楣上的匾额“稼轩”。一泓瓢形的清泉。临水而开的轩窗。门前垂柳,屋后黄花。新开垦的“花园垄”。

倚在门口锃亮的锄犁。挂在壁上蒙尘的弓箭。伏在枥前垂老的战马。一编线装的《稼轩词》。一桌精致的笔墨纸砚。一壶水酒,一对肥蟹,一盘野味。

唉,稼轩哪,倒不如把酿酒术、相牛经、种树书、养鱼法教给儿孙!

感慨,唏嘘,拍案,长啸。心里滴着血。

济南府历城县四风闸的柳荫下,少年时嬉游攻读的地方,是否印满了胡骑的蹄迹?巍巍泰山的古松下,耿京的坟头上,想必也盖满了青草?滚滚黄河的浊浪里依然流着中原百姓的热血?……

人生在世,难道就是一壶水酒、一对肥蟹、一盘野味?

“提壶沽酒!提壶沽酒!”

“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

辛弃疾已经半醉了。不知是谁,借来一匹枣红马牵到他跟前。

酒力的推动,酒客的怂恿,六十岁的辛弃疾又逞少年之勇,披着夕阳的余晖,一纵身跃上了马。

驿道上,四点马蹄翻盏撒钹地奔腾。呼啸的秋风从耳际掠过。疾逝后退的山影、树影、屋影、人影。

惊起的鸟群。远处博山寺响起了晚钟……

滚滚的尘土,震耳的呐喊,一面面“宋”字纛旗在前面招展,千军万马向不共戴天的世仇压去,如秋风席卷着败叶。哦——哦——哦——气吞万里如虎啊!

飞越过泰山的松涛、黄河的浊浪、燕京(金国首都,今北京市)的风沙、黄龙府(今吉林农安县)的冰雪。

霞光万道,彩旗飞舞,中原百姓夹道欢呼,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金贼杀尽了!失地收复了!山河统一了!

……

西天的晚霞烧红了半爿天空,给层山叠峦抹上一层奇异诡谲的光圈。

回头落日,苍茫万里,尘埃野马。……倩何人与问:雷鸣瓦釜,甚黄钟哑!

博山寺的钟声早已停歇。深山里唯有鹧鸪鸟依然在悲怆地啼啭:

“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

带着梦幻似的满足,筋疲力尽的辛弃疾由两个儿子搀扶着归家,已经起更了。

进门,家人正把药罐子从炭炉上端下来,从篓子里捡出几块新炭添上,准备炖茶。

“唔,木炭?用什么树材烧成的?”他不由得又想起早上的斫柴。唉,大宛的名种马“汗血”尚且被用来拖拉笨重的盐车,即使烧掉几棵名种树又算得什么?

药汤、羼和着妻子的叹息和埋怨,辛弃疾仰着脖子大口喝下了。

“韩大夫劝你戒酒,你不该……”范氏夫人流着眼泪。

“谁说我喝酒?”辛弃疾余兴未尽,愉快地说,“那是‘安乐窝里的泰和汤’——能治百病的验方。”

浓烈的酒、妻子的眼泪,浇得灭一直燃烧在心头的不灭的火吗?

辛弃疾斜卧在竹榻上,小憩片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刻,他睁开眼,油灯摇曳不定的光影里,见儿子捧着《史记》一直侍立在书桌旁。

“褎儿,怎么还不睡?”他记起早晨的声色俱厉,心里涌起一阵爱怜和歉意。

“近来始觉古人书,信着全无是处。”——他想说,只是没有说出口来。

“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

是酒后的耳幻?还是鹧鸪鸟迷失了归巢的路?一更天了,为什么还有鹧鸪鸟的叫唤?

“爹,书已经背出了。”儿子怯生生地说,战战兢兢地递上了书。

“我对他过于严厉了!”他不无歉疚地想。

“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褎儿琅琅地背诵道:“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

“嗯,……背得还可以。有什么不懂之处?”

“孩儿有一点不太明白:赵王既然不愿信用廉颇,廉颇正好图个清闲快活,何乐不为?偌大年纪,又何苦‘一饭斗米,披甲上马’,想要重上沙场呢?”

一似打翻了调味瓶,酸辛苦咸顿时在胸膛里翻江倒海。那老廉颇,国家用人之际,赵王尚且派个使者去探问一下;而他,辛弃疾,闲居江西二十年,有谁来过问一声?有谁来过问一声!有谁来过问一声!!

啊,平生以气节自负,以功业自诩,然而却报国无路,用武无地。雄心壮志,百无一酬!

百无一酬,可怜已白发满头!……

重重的一声浩叹,一卷《史记》失手跌落到地上。

凭谁问,
廉颇老矣,
尚能饭否?!……

鹧鸪鸟,恍惚依然在唱。……

原载《小说天地》文学月刊1984年第9期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