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拍采石矶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图示

(一)

自绍兴十一年(1141)以来,总算太平了二十年[1] 。现在忽听得江淮各地一日数警,纷纷告急:金主完颜亮发四十二万大军(号称六十万)渡过淮河,直逼长江。这一惊,非同小可,久耽于逸乐的南宋君臣军民好似一个酣睡的人,猛遭到棒喝,吓得从榻上直跳起来,不免昏头昏脑,惶惶然不知所向了。不过,万幸的是,随告急文书接踵而来的是报捷文书,这倒是差可欣慰的。一报说庐州(今安徽合肥)打了胜仗;又一报说和州(今安徽和县)也打了胜仗;接着是皂角林大捷,自然又是向朝廷报捷。无奈事实偏偏无情。尽管捷报频传,而胜利的宋朝军队却从淮河边上节节败退到长江北岸,紧接着又登船渡江退到江南来。

此中情况很有些费解。说那是战略性撤退吧?可身为都统制的王权将军麾下原有五万军马,退到当涂县只剩了一万八千。而且丢甲弃杖,其狼狈程度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说那是溃逃吧,皇天可鉴,除了与金军前锋小有接触之外,实在没有发生过有伤元气的浴血苦战。损失的兵力并非丢落在战场上,也未必是开小差中途逃亡——落到这么个境地,恐怕连都统制将军本人都未必能说得明白。

小老百姓们从切身经历中得出这样一条经验:一支失去约束的军队其危害程度不亚于盗匪。所以,当夏历十月下旬,王都统的军队争先恐后地从和州渡江南撤的时候,整个当涂县已经十室九空了,连县太爷也沾了光——借故溜之大吉。

三万多士兵不明下落,这是无关宏旨的,万幸的是王都统的妻妾婢仆一无短缺;辎重粮草都委弃在江北,连战马都只运回百来匹,幸而王都统的细软财物一无损失。而一肚子怨气的士兵,没有夜宿的帐篷,没有御寒的棉衣,没有填饥的干粮,他们就不肯那么安分守己了。于是砸开家家户户挂着铜锁的大门,翻箱倒箧,搜仓挖窖,闹得个鸡飞上梁、狗跳上墙。

这一万多名从江北溃退来的将士就地挤集在小小的当涂县,他们三五成群地在冬日的阳光底下取暖——挤着、走着、坐着、躺着……一边剥下衣衫捉虱子,一边肆无忌惮地用刻薄俏皮的秽语诅咒昏庸的长官、诅咒未曾打过照面的敌人、也诅咒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事。

中书舍人[2] 虞允文正是在这一天从建康府(今江苏南京市)来到当涂。

他是以参赞军事的身份,带着幕僚和几名扈从,驰往芜湖去迎李显忠,交代王权军。来到离当涂还有十余里时,就远远看见前面驿道上黑压压乱哄哄的一群——军队不像军队,难民不像难民。他疑惑地挽住了辔绳。扈从们先跳下马来,吆喝着驱赶人群让道。士兵们不情愿地懒洋洋起身。一个汉子从地上爬起来慢了一步,被扈从一脚踢在脚踝上,痛得大叫一声蹲了下去。不平的人们哄哄然起来,捋袖揎臂地喧嚷……

扈从吼道:“钦使大人在此,谁敢放肆!”

场上顿时一片肃静,掠过一阵低语:“朝廷来人了!朝廷来人了!”

钦使的年纪五十开外,身穿便袍,头戴当时士大夫间流行的高筒东坡巾。白皙的四方脸盘,隆起的眉骨下、布满细纹的眼窝里,是一双微眯着的藏着机锋的眼睛。他蹙起眉头,用逼人的光芒向乱哄哄的人群环扫一眼。然后,款款地下了马,走到那汉子跟前,俯下身子问:“唔?”

汉子解开了裹脚布。脚背红肿瘀血,痛得他龇牙咧嘴。

“怎么伤成这样?”幕僚不解地问。

“让耗子咬的!”人群背后有人喊道。大家哗的一声全哄笑起来。

虞允文猛抬起头来,两眼透出威严的光芒。

身边一个老兵连忙解释道:“回禀大人,这二尕子是抬箱上船的时候,绳断了,砸了脚,伤的。”

“什么箱子?军中哪来的箱子?”幕僚越发不解了。

“是王都统的百宝箱!”人群背后,又是那个声音,又引来一阵哄笑。

虞允文显然为这种无视尊卑的放浪态度激怒了:“岂有此理!把你们统领找来!”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回答。

“谁是你们的统领?”

人群中又爆出那个尖刻的嘲弄声:“给耗子叼走了!”

人们笑得前仰后合。这句并不好笑的笑话居然引起爆炸性的反响,无非是大家把一个多月来憋着的愤懑和窝囊气故意当着钦使的面发泄个痛快罢了。

虞允文沉下脸来,大喝:“谁?出来!”

这一声霹雳慑住了所有的人,显示了朝廷不容藐视的威严。场上一个个屏气敛息。人群闪开,暴露出那个“射冷箭”的人来。那是一个小伙子——嘴唇上一层浅浅的软髭,微翘的鼻子,一脸调皮的神情,灵活的眼睛现在充满了惶恐,在扈从们的吆喝声中,不情愿地挪动步子走了出来,直挺挺地跪下。

虞允文喝问:“名字!”

小伙子答道:“俺没名字,他们都叫俺憨娃。”

虞允文哼了一声,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国家正值用兵之际,你们不思奋力杀敌,却在此沸沸扬扬,摇唇鼓舌!从两淮一直退回江南,哼,我问你,一路上你打过什么仗?”

“禀告钦使大人,俺没打过仗。”憨娃老老实实承认,“俺们光是跑。王都统骑着马儿在前头跑,统制将军随后跑,俺们当兵的撒开脚丫子跟着跑,再后边是……”他突然觉得说溜了嘴,张着嘴巴傻住了。

“再后边是谁?”幕僚忙问,“是金贼么?”

“不,不是。鞑子什么样子,俺见都没见过。那后边是……”他又收住了口。

“到底是谁?”

“是耗子。”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他偷眼瞥了一下虞允文,见后者似乎没有怪罪的意思,便壮着胆子补充了一句:“要不怎会咬了二尕子的脚背呢!”

人群里有人撑不住,嗤嗤地笑出声来,又立刻强忍住了。

“王都统在哪里?”

憨娃说:“搂着他的婆娘们在哭哩。”

“大胆!”虞允文勃然大怒,“你小小军士,竟敢嘲弄上将,惑乱军心。来呀!押起来!”

憨娃在四五个壮汉的挟持下,带着哭腔叫道,“是王都统的亲兵亲口说的。大人不信问问!俺要撒谎,雷劈火烧!”

“你这娃子好没分晓,说话没轻没重的!”老兵冲着憨娃骂道,又转身赔着笑脸向虞允文求情,“大人恕他年幼无知……”

这时,随着一声高喊:“且慢!”一个魁伟的大汉排开众人,大步走到虞允文面前,大大咧咧抱拳唱了个喏,“敢问钦使大人,这名军士犯了哪条军律,大人要把他看押问罪?”

这样一种桀骜不驯的提问,使场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虞允文用冷峻的目光把那个大汉从头打量到脚,心头的怒火倏地往上直窜。他正待发作,一转念,却又按下了。他从镇江启程,一路上关于王权军队的道听途说不少,他急于想得到印证。但战事已迫在眉睫。再慢条斯理地去细细察访,时间已不待人。他决意借这个机会,就在此地,快刀斩乱麻,搞它个一清二楚。

“你是何人?”幕僚先打破了这难堪的沉默。

“马军统制时俊。”

“好个马军统制!”虞允文冷笑一声,“可惜枉有七尺之躯、不世之勇!身为统制将军,受命朝廷,理当为国杀敌,现在却临阵脱逃,亏你还有颜面来见本官!”他的目光落在时俊额上裹着的洇着血迹的伤布上,以嘲笑的口吻说道:“你额前的伤莫非也是箱子砸的、耗子咬的么?”

“大人!”时俊猛吼一声,跨前一步,气粗地喊道,“大人,俺时俊上对得起皇天,下对得起百姓,中对得起良心!大人身居庙堂,不察下情,究竟谁不为国杀敌?究竟谁临阵脱逃?王都统他……唉!”

这正是虞允文想要知道的。他意味深长地向幕僚瞥了一眼。幕僚忙接口问:“时将军,虞大人今番受朝廷差遣,就为着料理此事,你尽说无妨。”

“唉,敌人还没到,王都统他,他就不战而逃。末将等苦苦谏劝,他只是不听。可怜江淮这么大片土地,就此白白地送给了敌人。末将当时断后,实在憋不过,就背着王都统和敌人干了一仗。我这伤就是在退出和州时让一个鞑子削了一刀……”

“哦?”虞允文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如此说来,你们总算还打过一仗?”

“打什么仗!尽受的窝囊气!”沉默的人群又沸扬起来。

幕僚悄声提醒虞允文:“相公是否去大帐内细叙?……”

“不必吧,”虞允文大声说,一边向人群扫了一眼,“大家有什么委屈,不妨就在此地一吐为快,有朝廷给你们作主!”

虞允文是懂得进退的。在目前这种情势下,如果执意要处罚一名士兵以整军风,有可能因小失大,使众人离心离德,就此一哄而散,甚或激起兵变,那是太不明智了。何况,平心而论,将士们有这等怨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于是他吩咐为憨娃松绑,又吩咐为二尕子治伤。

这一个不着意的细节立即博得了所有人的好感。大家觉得这位钦使与以前所见的京官确实有所不同。他们未必相信朝廷派来的这位白面书生会有什么作为,既然目前处在进退无路、告援无门的境地,只要有一双愿意谛听他们呼声的耳朵,他们也愿意把这一个多月来的积郁倒个干净。

(二)

时俊陪同虞允文一行,飞马驰到采石江边。虞允文脚踩马镫,直起身子远眺江右。这里是长江下游最狭窄的一段。只见对岸敌营一盘接着一盘,不知延伸到什么地方。侧耳细听,在湍急的江流声中,金钲鼙鼓之声依稀可闻。

滚滚滔滔的江水拍击着岸边礁石,虞允文觉得心情也像江水一样翻腾,像礁石一样沉重。

他从镇江启程之前,曾从老将刘锜处得知一些情况,后来一路上又听了各种传闻,现在又据时俊等将士反映,他对战场的情势总算有了全盘的了解。江淮浙西路制置使刘锜曾命令王权进驻寿春(今安徽寿县),守住淮西,他自己从扬州进抵淮阴,扼守淮东。谁知王权却弃了庐州逃到和州,又弃军逃回江南。刘锜失去了犄角之援,也不得不步步后撤。退到瓜州镇时,金军前锋赶来争夺渡口,身患疾病的刘锜在皂角林设下埋伏,全歼金军的前锋部队,总算小挫了敌军的锐气——这是江右唯一的一次货真价实的胜仗。

完颜亮这次南侵,宋朝是早就得到谍报的。皇上虽然不得不令两淮诸将加强戒备,然而皇上本人并不思战。五月间风声吃紧,文武百官有劝驾南逃福建的,有主张西逃四川的。左丞相陈康伯排斥众议,力主抗战(中书舍人虞允文自然属于这一派)。此时,皇上派出去的求和使者遭到金国拒绝入境,于是皇上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抵抗了。皇上一面下诏官兵“共雪侵凌之耻”,一面却暗地命令建造御舟,准备往海上逃跑。

知枢密院事叶义问被派往建康督视江淮军马。他在朝堂上侃侃而陈,也曾力主抗战,但初到镇江听得金军已陈兵对岸,便慌慌张张命令民夫们在江边沙滩上掘一尺多深的沟壕,沿沟插些木头算作鹿砦。北岸激战时,叶义问吓得面无人色。朝廷几次催促,他才勉强动身“往建康府催诸军起发”。

“知枢密院事”是执掌全国军事政令的最高首长,如此昏聩;“都统制”是独当一面的前线统帅,又如此卑怯——国家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想到这里,虞允文心如刀绞,望着滚滚东流去的大江,重重叹了口气。

幕僚策马凑前两步,低声问道:“彬甫(虞允文的表字),你看此事……”

虞允文揪着颌下的一绺短须,沉吟着没有回答。

他确实无法作答。军队的腐败,他身在中书省并非一无所知。但腐败到这般地步却是远远超出他的意料的。朝廷当初任命他参赞军事,他曾踌躇满志、豪气满怀,很想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来报效国家。现在无疑一跤跌进冰窖里。他原先寄希望于当年在顺昌(今安徽阜阳)大破金兀术的老将刘锜身上,可惜刘锜身染重病,恐怕不久于人世;他又寄希望于当年大战灵璧(今安徽灵壁)的骁将李显忠身上,无奈这位将接替王权职务的将军尚在芜湖,一时怕还来不及赶到当涂。而眼前这副烂摊子……

“彬甫,”幕僚又说,“情势已急,事不宜迟,我们快去芜湖迎候李将军,否则……”

“等李将军赶来,当涂怕早已失守了。”虞允文不满地白了他一眼,“当涂失守,建康、镇江就无险可恃。江南一马平川,临安(今杭州,南宋的临时首都)就旦夕可危了!良弼(幕僚的表字)难道不知么?”

“那……,彬甫的意思是……”幕僚也大惑不解了。

虞允文举鞭朝西北一指,回头对时俊说:“时将军,我们且上牛渚山察看一下地形,如何?”

一行人弃了马,从右侧登山。迎面而来的是寒气逼人的溪涧、平整的石桥、参天的古树。到半山腰,山侧绝壁之上有一座依崖而建的碑亭,人称“蛾眉亭”——这里的山和对岸突出江面的梁山隔江对峙,如果从江中远远望去,色如翟黛,修妩静好,宛如两条蛾眉。

这一天尽管天气很好,但虞允文总觉得满目萧瑟凄凉。他此刻毫无闲情逸致在这里流连。

离开蛾眉亭更向右折,便是牛渚山突出于江流的矶头——采石矶。脚下的陡峭的石壁,一直插到江底。前面江面曲折处联接着另一块峭壁,正像一座蜿蜒曲折的屏风。这些危崖似乎都由整块巨石削成,全然没有山水画常见的那种皴擦的痕迹。偶然只见石隙里有几株横生的小树,在江风中顽强地摇着枝丫。

长江横在眼前了。这里和登上建康的燕子矶远眺烟波浩渺的长江,迥然不同——无论景色或是心绪。虞允文站立在峭壁侧边俯视这狭窄的江面,对岸的毡帐旌旗以及遥峰远树尽收眼底。时俊站在旁边为虞允文一一指点着敌方的军事布置。长江上下,舳舻数百艘往来如织。稍具军事常识的人都不难判断,至迟不出一二天,金兵就要大举渡江了。

虞允文遥望着北天出神。

幕僚却在那边低吟起谢朓、李白的诗句来——秋云、江月、幽笛……难道这里就是谢朓、李白笔下的那个令人神往的采石矶么?谁能料想,也许就在明天,这里将成为烈焰蔽天、鲜血染红的战场!自古以来,采石矶就是重要的津梁渡口,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后汉的孙策攻刘繇,晋朝的王浑取吴,梁朝的侯景渡江趋建康,隋朝的韩擒虎破陈,宋初的曹彬平南唐,都曾从这里渡江。而明天,不是金贼在采石矶前粉身碎骨,便是宋师在采石矶下血流漂杵!

已近申牌时分,天色略转阴晦,朔风也强劲起来了。虞允文不觉有点森然,下意识紧了紧袍襟:“起风了。”

“谢天谢地!”幕僚居然额手称庆了。他见虞允文正回头疑惑地看着他,便说:“彬甫岂不闻王文公有诗云:‘一风微吹万舟阻。’这里江面狭窄,稍有微风就波浪大作,舟船无法通行。只要在一二天内完颜亮不能渡江,李显忠将军就……”

把战争的命运寄托于风浪,不说可笑,亦非全策。《兵法》说:“毋恃敌之不我攻,而恃我之不可攻”。不过虞允文并没有去驳难朋友。他自己也没有想出御敌的绝招。倒是时俊在一旁实在按捺不住——已经火烧眉毛了,这位钦使大人怎么还沉得住气?登山以来,居然还没有开过口,葫芦里究竟装的什么药?他忍不住大声驳道:“俺们能过江来,鞑子也就能过江!大人你可要早定主意啊!”

是必须作出决定了。退回建康去么?无疑是放弃采石矶,放弃整个江南。等李显忠到来再说么?可惜时不待人,不等李将军抵达,这里已不可收拾了。就地组织抵抗么?兵在哪里?将在何方?就凭眼下这一万八千从敌人手下逃回来的、在寒风中簌簌发抖的散兵游勇么?……真是进也不易,退也不行,留也不成啊!

他们从左侧下山,经过“燃犀亭”,沿着峭壁侧畔、濒江凿出的逼仄的石级,一直走到接近江面的地方。江里有几块桌面大的巨石,为万马奔腾似的江涛所荡激,四周掀起汹涌的洑流。闷雷似的轰鸣这时压倒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虞允文甚至觉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动。他抬头回看,只见采石矶的悬崖峭壁几乎是倾斜着向江面压来。“危乎哉”他不禁在心里激赞。难道明天,敌人竟要向着巨人似的障壁发起进攻么?(https://www.daowen.com)

幕僚挥了挥手,示意时俊和扈从们回避一步。他在滚涛的闷雷声中凑着虞允文的耳朵,大声说道:“彬甫,你究竟如何打算,早作决定吧!”

“依你之见呢?”虞允文也大声反问。

“依在下之见,不如早作退身之计为好。驱一万八千名军心涣散的乌合之众去抵御六十万所向披靡的虎狼之师——何况仓促应战——必败无疑。足下纵有回天之神力,怕也无济于事啊!倒不如……”

“倒不如劝我降敌吧!”

“啊!”幕僚吃惊地抬起头来,正遇着虞允文那两道深沉而严厉的目光……

(三)

当虞允文回到驻马的地方,他为眼前的场景惊住了。上万名士兵聚集江边,在遒劲的寒风中静静伫候着。一见虞允文等人的身影,人群里掠过一阵低呼:“来了!来了!”

见士兵们全都戎装整齐,扈从们一下子把手都按在佩刀柄上。虞允文向他们摆了摆手,不解地扫视眼前黑压压的一群,忽然他发现站在排头的憨娃,便用手一指,问道:“憨娃,你们这是干什么?”

“俺们想……是这么回事……等钦使大人……”憨娃慌乱得磕磕巴巴,躲到老兵的身后去。

老兵跨出一步,毕恭毕敬地施了礼,说:“大伙儿想问问钦使大人,朝廷还要不要咱这一万多人马?还要不要咱脚板底下这块土地?”

虞允文没有回答,锐利的目光凝视着对方。

老兵继续说:“咱们这是向朝廷请战来啦!鞑子欺负咱们三十多年啦,咱们可不能老怕着他呀!”

憨娃插嘴说:“俺们打回去,揍那些干耗子!”

虞允文眼睛一亮,急切地跨前一步,大声问道:“你们都这么想?”

人们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都是!都是!”

憨娃稚气的嗓音凌驾于一切之上:“要不为了打鞑子,俺们挨冻受饿留在这儿干啥?不早就散了?钦使大人,打仗可得有人作主哇!……”

时俊也激动起来,大声说道:“兄弟们放心!虞大人正是为此事而来。他决不会把俺们撇下不管的。”说着,又扭头用期待的口吻对虞允文说:“大人,不能委屈了将士们的心哪!”

虞允文心头一热,险险乎流下了热泪。他心里暗暗咒骂自己:为什么只看见军队的混乱,不想到这样的军队居然聚而不散?为什么只看见高级将领腐败无能,没看见下层军士热爱故国的一片耿耿丹心?

仿佛一道耀眼的闪光,刹那间把他的思路照得透亮,使他从愁肠百结的困境中解脱出来,使他从错杂纷繁的迷宫中理出头绪来。一直盘桓在他脑际的、杂乱无章的、似乎无法实现的方案,现在一下子串联成一个完整的、切实可行的、克敌制胜的计划。他怎么只着眼于不能上阵的刘锜,或尚未到任的李显忠,而无视这一万八千人同仇敌忾、渴望杀敌的决心拧成一股劲儿——这是成功的最有力的保证——再凭借长江天堑和采石巨障,他,虞允文,一定能在采石矶干出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业来。历史上以少敌多以弱制强的例子还少么?

一个人,一旦对他所献身的事业产生信心,便会由此产生出遇山辟路、遇水架桥那种一往无前的勇气、力量和无穷无尽的智慧。虞允文一扫眉宇间的郁闷之气,神采飞扬起来,浑身热血沸腾,他正要向军士们发话,幕僚忙赶上一步,掣了掣他的衣袖,用急促的声调低语:“彬甫,莫非你……唉,三思而行哪!足下受命犒师,不曾受命督战。战事成败,与足下无涉。如果厕身其间,一旦他人败事,足下岂不是代人受咎么?到那时非但于国事无补,而且于自身无益。身败名裂,足下请三思啊!”

虞允文脸色一沉,说:“大敌当前,国家存亡在此一战,一切热血志士自当奋而向前。良弼不为我设计破敌良策,却劝我临阵脱逃,只顾个人身家性命么?”

幕僚还要劝说什么,虞允文怫然作色,说道:“良弼不必多言了,我主意已定!良弼怕有牵累,不如趁早回建康去吧!”说得幕僚满面羞惭。

虞允文一撩袍角,跃上滩头的巨石,豪情风发地振臂高呼:“众位将士,金贼欺我江南无人,现在已兵临长江,即日就要渡江南来。摆在我们面前只有两种抉择:一是全军同心,奋力杀敌,不让一个金贼踏上江南的土地;一是卷师逃跑,把大宋疆土拱手送给敌人,让自己的父老兄弟、妻子儿女沦为金贼的奴隶。诸位甘心做亡国奴么?”

“不!”万众齐吼。

“虞某今日来此,一来受命犒赏三军,奖励有功将士;二来晓谕朝廷旨意,撤换王权,授李显忠将军为都统制……”

听到“李显忠”的名字,三军又欢呼起来。李显忠素有忠勇的名气,在军中深得人望。

虞允文继续说道:“李都统制未到任之前,暂由我统摄全军。允文愿与诸位将士共同把一腔碧血洒在这生我养我的疆土上!”

千万人发出了气吞山河的欢呼声。被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战斗意志在虞允文慷慨激昂的鼓动下,腾地燃烧起来了。一切疑虑、畏葸都一扫而光。千万支刀枪高举,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杀气腾腾的寒光。此刻,即使面临六十万大军的全面攻击,他们也会一无畏惧。

虞允文趁热打铁,在时俊等人的配合下,就地把军队整编停当,迅速做好迎战部署,规定了进退号令。他还特地明令禁止骚扰百姓:凡占住百姓房屋一律退出,凡占用百姓衣物一律退还,不准动百姓一草一木。虞允文还特意把老兵和憨娃召到跟前,要他们把藏匿起来的当涂百姓劝说回来,动员其中的船民驾驶海鳅船队——这原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经过虞允文的一番调理,好比蒙垢的哥窑瓷器,一经擦洗,立即显示出它的光彩来。而虞允文那指挥若定的气概、胸有成竹的神情、考虑周到的调派以及执行自己意志所表现出来的自信和沉着,连时俊等将领都为之惊讶,并对他产生了敬意和信赖,而这种折服确是以后的战斗中不可缺少的——人们一呼百应甘愿随着他去冲锋陷阵、肝脑涂地……

虞允文长长舒了口气。他觉得此刻的心情有点儿像构思文章而灵感骤至——平素积累的材料、佳句、妙语,都纷至沓来地涌现他的笔端而顺理成章。他要举起这支如椽之笔,在他一生的历史上,裕如地挥写出他过去未曾写过的、人所罕见的好文章来!

接着,他要处置王权了。按照常规,他一到当涂应该首先宣读诏书,革去王权军职,宣布李显忠的任命,但他一见军心已经涣散,就临时改了主意。旧将已去,新帅未来,军中无主,他怕万余士兵就此作鸟兽散。不过现在,已无此忧了。他要好好利用王权一事,作一次特殊的鼓动以激励众将、振奋士气。他并不想当众羞辱王权,但要借此在军中重新竖起一根荣辱标杆:以卑怯误国为耻,以忠勇报国为荣。

图示

失魂落魄的王权被召来中军帐“跪听圣旨”。帐内灯烛耀眼,刀戟森严,王权昔日手下的将领已全副戎装昂立在两厢。王权一见这个场面先自吓瘫了,伏在地上只是叩头,喃喃地口称“死罪死罪……”

虞允文穿戴着御赐官袍,威严地站立在上首。他一时没有开口,只是鄙夷地下视着匍匐在地的王权。隔了半晌,虞允文才用威慑的声调款款地发问:“王权,你知罪么?”

“卑职罪该万死!”王权又是磕头。

“大敌当前,刘元帅命你进军寿春,扼守淮西,你却抛弃守土之责,临阵脱逃,此罪一也;你身为都统制,只顾自家妻妾婢仆、细软财物,不恤手下将士,朝廷将五万人马托付于你,如今一仗未打,却只剩下一万八千,此罪二也;你闻敌而逃,却谎报军情,假传捷报,致使朝廷对局势判断有误,坐失战机,此罪三也。只此三罪,不千刀万剐不足以泄愤解恨!”

接着宣读圣旨,革去王权军职,押回临安问罪,家产一概抄没。王权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干嚎着。像死狗一般地被戴上镣铐,拖出帐去。

虞允文整了整衣冠,庄重地向左右诸将拱手道:“明日必有一场恶战,全仗诸位戮力同心。允文一介书生,未娴兵事,也当亲执桴鼓,为诸位助威哩!”

众将齐声呼道:“有参军作主,末将等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时俊对虞允文的决心和魄力似乎还想得到进一步证实,他从腰间箭筒中拔出一支箭,大步走到虞允文跟前,双手呈上。

虞允文会心地微微一笑。他听说过军中流行的这种宣誓仪式。他接过羽箭,贴在额前,庄重地起誓道:“允文誓与众将士共生死,誓与采石矶同存亡!”誓罢,把箭折为两截,铿然扔到地上……

入夜,兵器、给养、犒赏之物源源运到,这无疑给群情激昂的军队又一帖兴奋剂。虞允文亲自监督着把东西分派到军士们手中,并让大家饱饱地吃上一顿,才回帐去睡。刚迷糊了片刻,突然惊觉,再也睡不着。听着帐外朔风尖利的呼啸和一阵阵涛声,一种不安的感觉袭上心头。他担得起这样的责任么?这一仓促组成的御敌部署经得起明天的考验么?幕僚曾把他拉到一边,忧心忡忡地提过这样的问题。他当时借用了诸葛亮的话作为回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成败利钝,非人所能逆料的,做臣子的,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请求老友和他共同运筹擘划,打好这一仗。幕僚苦笑了一下,说:“彬甫如此忠心为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良弼也只好舍命相从了。”然而豪言壮语是不能克敌制胜的。他把整个部署又仔仔细细梳理了一遍,看看是否周密、是否有疏漏。他又把敌我双方逐一比较:论兵力,敌众我寡,敌强我弱;论兵器,敌精我劣;论士气,宋军虽然刚有起色,然而还未经一战,而金贼一路上势如破竹,目前正是气焰最高涨的时刻;论主帅,对方是一伙能征惯战的枭雄,而自己,虽然读过兵书,毕竟缺乏实战经验。幕僚的警告,并非一无是处,虞允文也并非没有考虑。如果他急流勇退,赶紧脱身回去缴旨,则战事的成败,即使大片国土沦丧,也与他无关;现在他投身其间,一旦败事,则全线崩溃、国土沦丧、生灵涂炭等种种罪责都将落在他的头上——他有可能遭到灭顶之灾。他不由得想起在临安的高龄老母和妻子儿女……忽然,他从榻上一跃而起,暗暗告诫自己:临战前夕,万万不可胡思乱想。在此国家存亡的关键时刻,除了踊跃向前,绝不能反顾。他向同榻而眠的微微打鼾的幕僚瞥了一眼,悄然走出帐外。

他只带了一名亲随去各处查看一遍,向巡哨的时俊等人叮咛几句,又站着和磨刀擦枪的士兵闲聊了一会儿,才稍稍安下心来。最后他又摸黑登上牛渚山顶,遥望对岸冲天的火光、憧憧的人影,与自己一方的三两点篝火(自然是虞允文吩咐的)形成强烈的对照。虞允文冷笑一声:是向我示威,不如说是给它自己壮胆哩。

山头站哨的正好是憨娃。虞允文抚着小伙子的肩头,借对岸的火光仔细端详他的神气,亲切地说:“憨娃,明天开仗,你心里慌不慌?该不会让耗子咬了脚后跟吧?”

“没说的,大人,”小伙子第一次感受到肩头的分量,他真率地回答:“反正鞑子已经把刀子架到俺脖梗子上了,俺不打,也是死,干脆拼它一家伙,兴许还死里求生哩!大人放心,你看俺明天的!”

一提到明天,虞允文又沉重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在他心头翻搅着。他默默地祝告上苍……

唉,明天!

(四)

果然,第二天天色微熹,完颜亮就大举进攻了。

完颜亮的日子其实也并不好过。他自发兵南下以来,几乎是不丧失一兵一卒就占领了江淮大片土地。正当他志满意得、不可一世的时刻,一桩意想不到的事件发生了。就在他率领大军渡过淮水、进占庐州的前一天,金国的东京(辽阳府)发生了政变,拥戴东京留守完颜雍为新天子。当“后院失火”的迟到消息终于突破重关叠山传至军中时,完颜亮方寸大乱、六神无主了。他打算回师北归,平定内叛以后再来伐宋,帐下的谋士都竭力反对。他们说:“宋朝的败亡已指日可待了,为山九仞,功亏一篑。陛下亲入宋境,无功而归,必将使部下寒心、军队解体。敌人若再乘机尾追不舍,大事去了。为陛下计,不如先引兵渡江,平定江南之后,陛下威灵大振,回旗北指,平乱就如反掌了。”于是完颜亮一边严密封锁政变消息(其实哪里封锁得住?)一边在和州赶造渡船,准备直取采石矶。

金人赶造的只是渡船。船底平阔,到了江中,一遇风浪便摇摆不稳,根本不能作战。再者,造船的工匠又大多是临时抓来的汉人民夫,所用的木料又都是拆用民房的梁柱,汉人百姓怎么肯为敌人好好造船呢!完颜亮并不在乎这些渡船粗制滥造,他只需要争取时间。他了解王权、也了解南宋的诸如此类的官员——他们都患有严重的“恐金症”。因此,只要他麾师渡江,王权统率的南宋军队必然是闻风丧胆,同过去一样,哄然四散。

十一月初八早晨,完颜亮登上唯一的一艘龙凤大船,亲自挥动小红旗,指挥船队首尾相衔,从扬林河口鱼贯进入长江,直扑对岸。采石矶一带江岸的地势较高,船上的金兵起初看不见高地后面的宋军,及至驶近,见宋军阵容严正、旗帜鲜明、刀戟林立,仿佛顷刻之间在滩头竖起了一道人墙,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想要后退,完颜亮却在后面督战。这时,猛听得雷鸣似的鼙鼓声似从天外飞来,抬头一看,牛渚山尖上突然升起一面“宋”字大纛。左右两路海鳅船从埋伏处飞快地划将出来——海鳅船是一种轻便小船,不用桨橹,船尾装有水轮,由当涂县民兵踏车,行驶如飞,船头包有铁甲锐角,猛冲入敌人船群后,把船队截为两段。

前队七十余艘敌舟渡至南岸,金兵登岸占领了滩头阵地,挟着敌前登陆的余威,猛打猛冲,直扑宋师中军。督战的虞允文见阵脚移动,挥舞着宝剑大叫:“金贼不足畏!好男儿报国在今朝!”将士们见虞允文这样一个文弱书生,居然催动着坐骑,亲冒矢石在前沿阵地上指挥战斗,个个奋力向前。

江面上,由憨娃带领的一支海鳅船队正在敌人中间横冲直撞,连连撞翻了二三十艘敌舟。敌人仗着人众船多,死缠着不休。双方刀来枪去,难解难分。憨娃未脱稚气的嗓音在江面上回荡:“爷儿们!杀呀!哪脖儿呜哩吗呀!”鬼知道他喊的什么!

虽然后援被截留在江上,但杀上岸来的为数不多的金兵却是金军的精锐,凶悍异常。他们尽管被宋军分割成一块一块,但仍然顽强地进攻着。战场上只听见怒吼、惨叫以及兵刃相击的铿锵声。虞允文见火候已到,拊着时俊的后背大叫:“将军建立功业的时刻到了!还不向前,更待何时!”时俊大吼一声,舞着双刀,带领后备马军投入战场。一阵纵横驰杀,登岸的金兵以及后来零散登岸的金兵很快就被歼灭了。只是江上的水战,相持了两三个时辰还不见分晓。而金军后方正在频繁调动船只,似乎要赶来增援。虞允文正觉得焦灼,幕僚跑来提醒他说:“敌众我寡。我军宜速战,不宜久战!”虞允文猛醒过来,立即下令后备的海鳅船队全数扑上去,并且令步兵全部聚集到江岸上高呼:“王师得胜了!王师得胜了!”

金兵知道他们登陆的弟兄都已丧了性命,再也无心恋战;而宋军则勇气百倍,越战越猛,海鳅船简直如入无人之境,又撞翻了无数敌船。天寒水冷,江流湍急,渡江敌人大半溺死江中,剩下的,连同完颜亮本人乘坐的龙凤船,一起慌慌张张逃回江北。

这是一个扬眉吐气的时刻。尽管江岸战场上,自己一方也留下了同敌人一样多的尸体,但人人胸中涨满了自信和豪情。士兵们有的在打扫战场,有的舀起冰凉的江水滋润着干得冒烟的咽喉。而长江却依旧浩浩荡荡,奔流不息,被撞沉的木船和被杀死的尸体早已被江水冲到下游去,不见踪影了。幕僚背着手站在江边,不禁吟起李白关于采石矶的诗句:“‘横江欲渡风波恶,一水牵愁万里长’。哈,完颜亮呀完颜亮,几百年前的李白早就料定你有今日啊!”

虞允文却不敢乐观。今天险胜的恶战,实实在在地提醒了他: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要保卫采石矶,要赢得胜利,远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于是他亲自鞫问几名受伤的俘虏——他应该了解对手,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审讯足足进行了一个时辰,当他确实地了解到这样两个情况——一是金国发生政变,金军内部已人心惶惶,无意恋战,而完颜亮越发暴虐,稍不遂意,就杀戮部下,大批金兵逃亡北归;一是完颜亮极度藐视王权,认为大兵压境,对手就自行溃乱,大军过江,宋军必自行瓦解——他情不自禁拍掌喊出一声:“好!我这回就要胜在他‘躁’、‘骄’二字上!”他决定不再被动地招架,而要主动出击。他要在这场力量悬殊的战争中夺取主动权。于是他把幕僚和时俊等将领立即邀来中帐……

第二天凌晨,完颜亮督军再进,船队刚出扬林河口,只见前面几十艘海鳅船一字排开,封锁住河口。完颜亮挥动小红旗,正要督军突阵,忽听一阵梆子响,宋船上万箭齐发。这些带有硫磺等物的火箭,一射中船板,木船立即燃烧起来。完颜亮急忙督兵扑救,忽然上游又有数十条已经着了火的木船直向金军船队撞击,宋军的海鳅船又三面围上去纵火,一时间,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江面上顿时成了一片火海。敌兵嗷嗷地嗥叫,东奔西突,纷纷跳水泅回北岸去。这时候,宋军第二批船队又到,他们直迫北岸,却并不登陆,只站在船上用强弩劲弓追射北岸逃命的敌兵……

胜利终于向他们露出微笑。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采石大捷”。

宋军的损失也不小。憨娃受了致命的重伤,他一定要在咽气之前见一见虞允文,于是,老兵们抬着担架,由时俊护送着来到虞允文跟前。

虞允文拉着憨娃的手,轻轻地呼唤着名字。老兵也凑着耳朵低声叫道:“憨娃子,虞大人来看你了,你醒醒。”

憨娃勉强睁开眼,见到虞允文,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挣扎着要坐起来。虞允文连忙按住他的肩头,说:“憨娃,你不愧是个好男儿,我要奏明皇上,为你请功……”

憨娃勉强笑了一笑,眼睛又闪出快活而调皮的光芒,他用断断续续的低微的声音说:“没说的,虞大人,……真不走运,这回……还是让耗子咬……咬了一口……”

真是个乐天的小伙子,临死都不忘说句笑话。虞允文不由得鼻子一酸,一大颗泪珠落到憨娃的手背上……

(五)

看了完颜亮派人送来的招降王权的书信,虞允文和李显忠都忍俊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虞允文笑着对李显忠说:“我以为是下战表来了,却原来是招降书,这可未免黔驴技穷了。可怜完颜亮尚在白日做梦,以为他的对手仍是那位贪生怕死的脓包货!李都统,来而不往非礼也,回他一封如何?”

李显忠微笑着点了点头。

虞允文口述大意,吩咐幕僚代笔:王权因退师已置宪典,新任统帅李显忠——尔岂不闻他的英名?——将恭候大驾,再决雌雄!写毕,署上李显忠的名字。

李显忠忙说:“采石一役原是虞相公指挥,显忠初来,未有尺寸之功,怎么反而……”

虞允文笑说:“你我同受朝廷俸禄,何分彼此?允文乃是无名之辈,而将军的英名足以令金贼丧胆,自然是署将军大名为好!……”李显忠除了钦佩之外,对虞允文的豁达大度更肃然起敬了。

李显忠是前几日接到调令后带领部队赶来的。采石矶大捷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一路上只听得男女老幼争说“虞大人”。因此一到当涂,就迫不及待想知道战役的始末。虞允文当时正在牛渚山下为阵亡将士主持祭奠仪式,不在中帐。幕僚就代尽地主之谊,把前前后后的经过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时俊在一旁也不时竖起拇指插上几句,为幕僚的叙述增加声色。李显忠一边听,一边惊讶地扬起眉毛,连连说:“是么?是么?”末了,这位久经沙场的宿将竟拍案长叹:“朝廷养兵三十年,一技不施,大功反出之于一个儒生,真令我辈无地自容了!”真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采石矶大捷不仅仅是击退敌方的一次进攻,而是彻底挫败了金国举国南侵的意图——这一历史性的意义,是虞允文当时也始料未及的。

曾有人向虞允文问起采石矶制胜的缘由。虞允文在三个不同的场合作了三种不同的回答。他在祭奠阵亡将士时,用激昂的声调向全军将士呼道:“上托朝廷洪福,下赖全军齐力!”对自己的老友良弼,他捻着颔下的短须,不无自负地说了句:“这不过小试牛刀而已。”他在李显忠面前,只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完颜亮自取灭亡,允文无非是得乘其便,侥幸取胜罢了。”

虞允文陪同李显忠巡视了整个阵地,最后他们携手登上牛渚山顶。这又是一个冬日难得的好天气。遥望对岸,只见一片凌乱凄惨的景象,金兵纷纷在拆除营帐。两人稍加揣摩,便断定:金军在这里吃了败仗,必将移军瓜洲渡(今江苏扬州市南)去争夺镇江了。

虞允文身披轻裘大氅,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望着滚滚东流去的长江。他在思索什么?他在思索下一个战役。他可以放心地把这里的防务移交给李显忠,他必须立即赶到镇江去协助病危的刘锜,他要把镇江变为最后埋葬完颜亮的坟场。他还要赶回临安鼓动同僚向皇上进言:当今正是大好时机,皇上应御驾亲征,乘胜北伐,一鼓作气,收复大宋疆土,解救中原父老三十多年的倒悬之苦……

他思索得那么深、那么远,连李显忠在向幕僚夸赞他“有胆有识,有智有勇”,他也不曾听见。幕僚顺着他的目光向东北望去……那烟波浩渺处,新的功业正等待着他……

原载《大江》1985年1~2月号

注 释

[1]. 靖康二年(1127年)金军攻下宋朝京都,俘去宋徽宗和钦宗,宣告北宋的灭亡。后来金军又多次南侵,南宋朝廷被迫于绍兴十一年订立丧权辱国的条约:东部以淮水中流为界。

[2]. 中书省是政府三机构之一,负责传达皇帝的旨意。中书舍人是审阅公事、草拟有关诏令的官吏。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