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3岁危机

第五章　3岁危机[1]

在分析3岁危机方面，我们有三种看法。

首先，我们应假设，在这一危机时期发生的一切变化、一切事件都聚集在某种过渡类型的新构造物周围。因此，当我们分析危机的征候时，我们应回答，哪怕是假设性的？在所指时期有什么新情况发生？此后要消失的新构造物的命运如何？我们要研究，发展的中心路线和次要路线的交接在这里是如何发生的。最后，从最近发展区，即和下一年龄阶段的关系的角度来评价年龄危机。

研究3岁危机时，不能只凭理论公式。我们除了分析实际材料外，没有其他道路可走，其目的是在分析过程中去了解那些已经提出了的作为分析材料的理论。为了思考3岁年龄时期发生的东西，首先要研究危机所经历的发展情景--内部的和外部的。研究应从年龄的征候开始。处于第一位的危机征候在文献中称为征候的第一区或3岁危机的北斗七星。它们都被描述成日常生活概念，对它们要进行分析，以便取得精确的科学意义。

说明危机来临的特点的第一征候是违拗症的产生。对这里讲的东西要有一个清楚的观念。提到儿童的违拗症时，要把它和一般的不听话区分开来。出现违拗症时，儿童的一切行为和成年人建议他做的刚好相反。如果是由于儿童感到不愉快而不愿意做某个事情（例如儿童在玩，成年人要他去睡觉，他不愿意去），这不算违拗症。儿童想做某个对他有很强吸引力，同时他也很想做的事情，虽禁止他这样做，可是他还是做了，这也不算违拗症。这是儿童对成年人要求的否定，是由于儿童的强烈愿望驱使的反应。

儿童不愿意做某个事情仅仅是因为这是某个成年人建议他做的，即这种反应不是针对活动的内容，而是针对成年人的建议本身，我们把儿童的这种表现称为违拗症。违拗症不同于一般的不听话的是儿童不做某事是由于别人要求他。儿童在外面玩，不愿意进房子里面。叫他去睡觉，他不听，尽管妈妈已经和他说了很多次了。如果要他做别的、他感到愉快的事，也许他会做。违拗反应发生时，儿童不做某事的原因是旁人要他做。这里发生了理由的特殊变动。

请允许我举一个典型的行为的例子，这是我在临床医院观察到的。一位4岁小女孩，3岁危机迟滞，有明显的违拗表现，她要别人带她去参加儿童问题的科学讨论会，小女孩甚至已做好去那里的准备。我要带她去，但由于是我叫她去，她怎么也不走。她非常执拗。“那么你自己去。”她不去。“那么，到这边来。”她不来。大家走开了，让她自己安静下来，她哭起来。她感到委屈，没有人带她去。因此，违拗症迫使儿童与自己的情感愿望相反行动。女孩本来很想去，由于别人建议她去，她却不肯去了。

出现违拗症的强烈形式时，任何以气势凌人的语气说出的建议都会得到相反的回答。许多研究者对这类实验都有过很好的描述。有位成年人走到儿童面前，以威严的语气说：“这件衣裙是黑的。”得到的问答：“是白的。”当旁人说：“它是白的。”儿童却说：“它是黑的。”儿童竭力做出和对他的建议相反的事情，是真正意义上的违拗症。

违拗症和普通的不听话有两个重要方面的区别。第一，这里处于第一位的是社会关系，即和其他人的关系。在上述情况中，儿童回答时的反应的原因不在于情景本身的内容，儿童想不想做要他做的事情。违拗是种社会性质的行为，它首先是针对人，并不针对旁人要他做的事情的内容。第二个重要方面是儿童对这件事情感的新态度。儿童不是直接在情感的影响下活动，而是违背自己的意向行动。关于对情感的态度，我提醒一下3岁危机前的童年早期。所有研究者都认为，童年早期最典型的特征是情感和活动的完全统一。儿童整个受情感控制，处于情景内部。在学前年龄阶段还会产生其他方面的理由，这直接来自和其他情景有联系的情感。如果儿童拒绝，则拒绝的理由在情景中。如果儿童不做的原因是不想做这件事或想做其他事，这不是违拗。违拗是理由属于该情景之外的反应或意向。

3岁危机的第二个特征是固执。如果要把违拗和普通的固执区分开来，则还必须把固执和执着区分开来。例如儿童想要某个东西，他一次又一次地努力，极力设法把东西拿到手。这不是固执。这种情况在3岁危机之前也发生过。例如儿童想要一样东西，但不能马上拿到它。他执着地、不断地努力，以便把东西拿到。这不是固执。固执是当儿童坚持某个意见的原因，不是他很想要，而是他曾要求过而做出的反应。比如，成年人叫儿童从室外到室内，他不听，对他说了许多使他信服的理由，他拒绝了，所以还是没有回到室内。固执的缘由是儿童受他最初的决定所束缚。只有这种情况才是固执。

固执和普通的执着有两个方面的区别。第一点和违拗相同，和行为的动机有关。如果儿童坚持他现在需要的东西，这不是固执。比如儿童喜欢滑冰，他总想整天待在室外。

第二点，如果说违拗的典型特征是社会性意向，即儿童做某件事情和成年人跟他说的相反，则发生固执时，典型的是对自身的意向。不能说儿童能够自由地从一种情感转到另一种情感。他所以这样做，仅仅是因为他这样说过了。动机和儿童个性的关系与危机到来之前不一样了。

第三点通常用德语“Trotz”（特洛兹）这个词来称呼。这种征候在这个年龄阶段中处于中心地位，以至整个危机年龄阶段称为Trotz alter（执拗年龄阶段）。

执拗和前面的几种征候有什么区别呢？执拗和违拗的区别是，执拗不针对任何人，违拗始终是针对现在要儿童做某一活动的成年人。执拗主要针对为儿童制定的教育准则、生活方式，它表现在儿童的独特的不满情绪中，表现在“又怎么啦”这一挑衅性的语句中。这是儿童用来回答成人的一切建议和成人为他（她）所做的。在这里执拗的定向不是对人，而是对3岁前形成的整个生活方式，对提出的各种准则，对过去感兴趣的玩具。执拗不同于固执的地方是执拗的方向是向外的，是由坚持自己的愿望所引起的。

不难理解，为什么在家庭的专横资产阶级教育中，执拗表现为3岁危机的典型特征。在此前儿童受到过分的爱抚，表现得很听话，牵着他的手，突然他变成一个对什么都不满意的执拗的儿童。这和非常听话的、温顺的儿童很不协调。这是某种一直和为儿童所做的事情对抗的东西。

执拗和普通的儿童不充分顺从的区别是前者有意向性。儿童反抗，他的不满，带有挑衅的“又怎么啦”，都贯穿着一种对过去成人为儿童所做的一切的暗中的反抗。

第四种征候德国人称为任性。它是儿童追求独立性的一种意向。这种情况过去不曾有过。现在儿童什么都是自己做。

3岁危机的征候，还有三种，但它们具有次要意义。第一是反叛或反抗。儿童的行为在许多单独的表现中开始具有反抗的特点，似乎儿童和周围人处于战争状态和经常的冲突中。儿童和父母经常争吵。与此相连的是贬值征候。例如一个氛围很好的家庭中儿童开始骂人。当妈妈听到儿童说她是笨蛋时，皮列尔形象地说，这是家庭的灾难。过去他不会这样说。

儿童尽量贬低玩具的价值，拒绝它们。在他的词汇中出现表现坏的、否定的东西的词和术语。而这些东西本身并不会带来任何不愉快。最后，还有双重征候，它在不同家庭有不同的表现。在独生子女的家庭中儿童有专横倾向。儿童在和周围人的关系中表现出专横的愿望。他要求妈妈不要离开家，待在家中。凡是他要的东西，都要满足他。这些东西他不会吃，他吃喜欢的东西。现在儿童要努力恢复童年早期的状况，那时他的一切愿望实际上都实现了，他是左右局势的人。在多子女家庭这一征候叫作嫉妒征候。如果家里还有孩子，就是对哥哥和弟弟的嫉妒。在这里主导、专横、专权的意向为对其他儿童的嫉妒态度的根源。(https://www.daowen.com)

以上基本征候将3岁危机的描述变得缤纷多姿。了解了这些征候之后，就不难看出，危机主要通过这些特点表现出来，这些特点使得我们在儿童身上认识到对专横教育的反抗行为。这好像是独立性的儿童对童年早期形成的过时的养护准则和形式的反抗。典型征候中的危机明显地具有对教养人的反抗性质。所有研究者都看到了这一点。

在上述征候中，儿童表现为难以接受教养。过去不让人操心和犯难的儿童，现在却变成成年人不好对付的了。因此这就造成了一种印象，儿童在短期内发生了很大变化。从一个曾经抱在手中的“宝贝”变成了执拗的、固执的、违拗的、会否定的、会嫉妒或专横的人，他在家庭中的整个面貌马上就改变了。

不难发现，对上述征候的描写也提到儿童和亲近的人的社会关系的变化。所有这些主要是以家庭教育的材料建立起来的，因为童年早期的教育在资产阶级国家几乎都以个别家庭教育的形式进行的。我们现在有各种学前机构，在某些国家还有社会救济机构开办的慈善教育（虽形式畸形），但实际上在早期年龄阶段的资产阶级教育的大量经验不同于学校教育的是这种教育为单个的家庭式教育。一切征候都说明同一个事实：在儿童和最亲近的家庭成员的关系中（情感的依恋把儿童和他们联结在一起，在这种关系之外儿童的生存将是不可思议的），某些方面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早期年龄阶段的儿童永远处于和周围人的直接情感关系的支配之下。在3岁危机中发生了称之为人格分裂的事情：这里会有冲突，儿童会骂妈妈不适时宜地给他玩具，他会恼怒地把它们摔掉。情感、意志方面的变化反映了儿童已成长起来的独立性和主动性。所有的征候都围绕着“我”和周围的人这一轴心转。这些征候说明，儿童和周围的人或者和自己个性的关系在发生变化。

总的来说，把所有征候合在一起能产生儿童解放的景象。以前是成年人牵着他的手走，现在儿童出现了要独立走路的意向。某些研究者也把这一情况看作危机的典型特点。我多次请大家注意达尔文的思想：儿童在出生时和母亲在生理上分开了，但他的饮食和身体的移动都离不开母亲。达尔文认为这是儿童在生物上的不独立性（有袋类动物有安置出生后的幼崽的装置--袋）。如果顺着达尔文的思路，应该说，童年早期的儿童在生物上和周围的人分开了，但在心理上他还没有。贝林格尔提出一种说法：3岁以前的儿童在社会性上和周围人没有分开，而3岁危机是解放的新阶段。

现在，我要扼要地讲一下所谓的第二特征区，即基本征候的后果以及它们的进一步发展。第二征候区可以分成两组。第一组是作为儿童的独立定向的后果而得出的征候。由于儿童的社会关系、情感范围以及一切他最珍惜、最宝贵的方面的改变，这触动了他的最强烈、最深刻的感受，儿童坠入了一系列内外冲突之中，出现了儿童的神经官能症反应。这种反应有病态性质。神经质儿童在3岁危机时常表现出神经官能症反应，例如遗尿，即夜间小便失禁。已经习惯于整洁条件的儿童在危机的不良经过时在这方面恢复到早期阶段。夜惊、睡眠不稳和其他神经官能症征候，有时有言语障碍、口吃，违拗、固执的加剧，所谓意志薄弱的发作，即外表上像发作，实际上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病态发作的一种特殊形式（表现为哆嗦、在地上打滚、跺脚、用手乱敲），是我们已经讲过的违拗、固执、贬低价值、反抗的极度尖锐化的特点。

我再举一个自己观察到的例子。一位完全正常的儿童有很困难的3岁危机的经历。他4岁，是有轨电车售票员的儿子。小孩子的专横任性表现得非常严重。他要求的一切都必须完全得到满足。有一次他和妈妈在街上走，他要求妈妈把地上一张纸捡起来，虽然他不需要它。儿童被送来诊治，说病情发作。当他的要求遭到拒绝时，他就躺在地上，尖声怪叫，用手和脚敲地。但这不是病理痉挛，而是一种行为形式。某些研究者把这种形式看成回归婴儿年龄阶段的反应。我们观察到儿童的发作是无恶意的，他除了胡闹一场外不能做出其他的反抗。我把它作为构成第二征候区的3岁危机的并发现象的例子。它们不属于危机的基本特征，只是从家庭内部的困难教养到神经官能症和变态心理的某些征候的一条链条。

我们要做出某些理论，即试图确定，在儿童发展中究竟发生了哪些事件？描述过的征候具有什么意义？在理论上描述3岁危机的尝试是一种初始的，也是粗略的尝试，它以某些实际材料的知识，某些自己的观察（因为危机和困难的童年相联系，我曾研究过这些童年），以及某些批判地尝试去修改已经提出的年龄阶段的理论中的某些方面为依据。我们的尝试在某种高度上是初步的，在一定程度上是客观的，但并不希望成为危机年龄阶段的理由。

在研究3岁危机的征候时，我们已经指出，内部的重组是以社会关系为轴心而进行的。我们也指出，3岁儿童身上发生的违拗反应要和普通的不听话区分开来：这里作为危机的一个特点出现的固执也应和儿童的执着区分开来。

1.违拗反应是指儿童对你的要求漠不关心或者甚至他很想做要他做的，但他还是拒绝去做。拒绝的理由，行动的理由并不取决于你请他完成的活动的内容，而是取决于你的态度。

2.违拗反应的出现不是因为儿童拒绝你要他做某事，而是你要他做。因此，儿童的违拗定向真正的实质在于：做相反动作，即表现独立行为的活动。

固执的情况也一样。母亲们常常抱怨困难儿童很想达到某个目的，他为此做了倔强的努力，这和固执毫无共同的地方。固执是儿童坚持他不非常喜欢的，或者完全不喜欢的，或者早已不喜欢的，目的是要和他的要求的力度相符。儿童的坚持不在于要求的内容，而是他说过这一事情了，即这里表现出社会性的理据。

所谓危机征候的北斗七星显示，新的特点始终和以下情况有关：儿童开始提出自己行动的理由，不是从情景的内容，而是从和其他人的关系方面。

如果总结一下3岁危机征候的实际情况，那么我们不得不同意某些研究人员的意见，从本质上讲，危机首先是作为儿童的社会关系的危机而进行的。

危机期间什么得到重要的改组？是儿童在和周围人、父母的权威的关系中的社会立场。同时也发生了个性转变--出现“我”的危机，产生了许多举动，它们的动机和儿童的个性的出现有关，不是和特定的瞬间的愿望有关，是情景中分解出来的动机。简单一点说，危机是按照儿童个性和周围的人的社会相互关系的重组这个轴心进行的。